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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晓丽是在凌晨三点被疼醒的。

那种疼从右下腹开始,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的肠子,拧啊拧。她没开灯,摸黑下了床,怕吵醒隔壁卧室的丈夫陈建明。客厅的钟走得很慢,她在沙发上蜷成一团,等这阵疼过去。

五分钟后,疼得更厉害了。

她给陈建明发了条微信:“我肚子疼,去下医院。”

凌晨的街道空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两眼,没说话。周晓丽靠着车窗,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掉,想起二十年前,她第一次离家去县城读高中,她爸送她到村口,塞给她二十块钱,说:“省着点花,你弟还要念书。”

那二十块钱她没花,叠成一个小方块,压在枕头底下。后来她弟真的念了书,念到大学毕业,念到结婚生子,念到两个孩子都要上小学了。

急诊室的灯白得晃眼。医生按了按她的肚子,说:“急性阑尾炎,需要马上手术。”

“能等我家人来吗?”

“等不了,穿孔就麻烦了。”

周晓丽签了字,自己推进的手术室。门关上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电子钟,3:47。

手术很顺利。麻药过去后,周晓丽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没有未接来电。微信里陈建明回了个“哦”,时间是凌晨4:02。

她躺在那,看着天花板数了一会儿。数什么呢?数不清。

护士进来量血压,问:“家属呢?需要办一下手续。”

“我老公上班忙,我自己可以。”

护士看了看她的病历,欲言又止。周晓丽知道她想说什么——手术后第一天,没人陪着,连杯热水都自己倒。但周晓丽不想解释。解释什么呢?说陈建明去年升了部门经理,天天加班,说他自己袜子放哪儿都找不着,说她早就习惯了。

她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丽丽啊,这个月的生活费你打了没?你弟说两个孩子要上小学了,想找个好点的学校,得花点钱。”

周晓丽握着手机,刀口那儿一阵一阵地疼。

“妈,我在医院。”

“医院?咋了?”

“刚做完手术,阑尾炎。”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周晓丽听见她妈跟旁边的人说话:“丽丽说做手术了……不知道,阑尾炎……”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换了个人。

“姐。”是她弟周建国的声音,“那个学校的事,你帮问问姐夫呗?他不是认识人吗?”

周晓丽闭上眼睛。刀口疼,但更疼的是别的地方。

“我刚做完手术。”

“哦,那好好养着。对了,那两个名额的事你记着啊,月底就截止了。”

电话挂了。

周晓丽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又数了一遍。还是没数清。

住院七天,娘家没人来。

她妈打过一次电话,问的是她弟媳想换工作的事。她爸没打。她弟没打。她弟媳发过一条微信,是个链接:“女人做完手术后这样吃恢复快”,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周晓丽没回。

陈建明来过两次。第一次是手术第二天晚上,待了二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第二次是出院那天,开车来接她,帮她把东西拎到车上,问:“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带你去喝粥。”

车开到一半,陈建明电话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没接。周晓丽也看了一眼,屏幕上跳着“妈”字。

“接吧。”

陈建明把车靠边停下,接起来。周晓丽听不清那边说什么,只听见陈建明嗯嗯啊啊地应着,最后说:“我知道了,妈,您别急,我跟晓丽商量一下。”

挂了电话,他没发动车。

“你妈说什么?”

“没什么。”

“说吧。”

陈建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周晓丽熟悉——为难、愧疚、还有一点侥幸,希望她能主动说“没事”。

“我妈说……你弟那两个孩子上学的事,让我们帮帮忙。”

周晓丽没说话。

“我知道你刚出院,但这事情也不是现在办,就是先打个招呼……”

“开车吧。”周晓丽说。

陈建明愣了愣,发动了车。粥店里,周晓丽喝了一碗白粥,吃了两个小笼包。陈建明坐对面刷手机,偶尔抬头看她一眼,问一句“好点没”。

好点没。

这三个字周晓丽听了一辈子。小时候摔破膝盖,她妈一边涂红药水一边问“好点没”,眼睛却盯着院子里疯跑的弟弟。高考前发烧,她爸一边问“好点没”,一边说“你弟要买参考书,钱你先垫上”。结婚那天,她妈拉着她的手问“好点没”,她没忍住问“妈,我好什么”,她妈愣了一下,说“嫁出去就好,省心”。

省心。

周晓丽把最后一口粥喝完,说:“回去吧。”

出院后第十五天,周晓丽回公司上班了。

刀口还偶尔疼,走路不能太快。同事们问她怎么瘦了,她说减肥。没人追问,大家都是成年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那天下午,她正在整理报表,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爸”。

周晓丽看了三秒钟,接起来。

“晓丽。”

她爸的声音很沉,不是平时那种慢悠悠的调子。周晓丽心里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按下去。

“爸。”

“我问你件事。”

“嗯。”

“你女婿是不是把我们周家两个孙子的入学名额全撤了?”

周晓丽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件事。陈建明没跟她提过。但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她爸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沉:

“我知道你在医院的时候,家里没人去看你。这事是你妈不对,是你弟不对。但大人之间的事,别牵扯孩子。两个孩子还小,入学名额好不容易找关系弄到的,怎么说撤就撤了?你女婿是校董,他一句话的事,怎么就不能通融通融?”

周晓丽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街道,车流不息,人来人往。她看着那些匆匆赶路的人,突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喂?晓丽?你在听吗?”

“在听。”

“那你跟你女婿说说,赶紧把名额恢复了。你弟媳急得不行,两个孩子上学的事拖不得。”

周晓丽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瘦了,脸色有点白,头发随便扎着,跟十年前刚来这座城市时没什么两样。

“爸。”

“嗯?”

“我住院那天,凌晨三点,自己叫的救护车。”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自己签的手术同意书。手术后第一天,自己倒的水。住了七天院,没有一个人来看我。”

“晓丽,这事我知道是家里不对,但……”

“爸,我今年三十八了。”

“我知道你委屈,但两个孩子无辜,你不能……”

“三十八年。”周晓丽打断他,“我从十岁开始做饭,十五岁打工赚学费,二十二岁工作后每个月往家里寄钱。我弟上大学,我出的钱。我弟结婚,我出的钱。两个孩子出生,我出的钱。你们盖房子,我出的钱。”

“晓丽……”

“我住院七天,没有一个人来看我。”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表。但眼眶是干的,一滴泪都没有。

“爸,你问我为什么不帮那两个孩子。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在我需要人的时候,你们一个人都没有。”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那是你亲侄子!”

“我是你亲女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周晓丽以为他挂了。

“你妈说了,那天她不知道你住院,后来知道了想去的,但家里走不开……”

“爸。”周晓丽又打断他,“你不用编了。”

她挂了电话。

晚上陈建明回来,周晓丽正在厨房做饭。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说:“今天你爸打电话了?”

“嗯。”

“我跟你说一下那个名额的事。”

周晓丽切着菜,没回头。

“不是我要撤的,是学校那边政策变了,今年的名额要重新审核。你弟那两个孩子条件不符合,我也没办法。”

周晓丽放下刀,转过身。

“陈建明。”

“嗯?”

“你不用解释。”

他愣了愣。

“你不想帮他们,我理解。你帮了这么多年,帮烦了,我也理解。”周晓丽看着他,“但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

陈建明张了张嘴,没说话。

“是你撤的吧?”

沉默。

“什么时候撤的?”

陈建明垂下眼:“你住院第二天。”

周晓丽点点头。她想起了什么,又问:“我妈打电话那天,你在车上接的那个电话,说的就是这事?”

“是。”

“你没告诉我。”

“你刚出院,我怕你……”

“怕我什么?怕我高兴?还是怕我解气?”

陈建明抬起头,看着她。周晓丽也在看他。结婚十年,她第一次发现,她看不懂这个人的眼睛。

“晓丽,我知道你委屈。这些年你娘家怎么对你的,我都看在眼里。我帮他们,是因为你。我撤这个名额,也是因为你。”

周晓丽没说话。

“你住院那天,我在加班。你发微信说肚子疼,我以为就是普通疼,没在意。第二天早上才知道你做手术了,一个人。”陈建明的声音有点哑,“我去医院看你,你躺在病床上,脸白得跟纸一样,还在跟我说‘没事,你忙你的’。”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我当时就在想,我娶你的时候,说要让你过好日子。可这些年,你过的是什么日子?”

周晓丽低下头。厨房的灯很亮,照得砧板上的葱花一颗一颗的。

“名额的事,我没跟你商量,是我不好。但我就是想让他们也知道一下,什么叫没人管。”

周晓丽抬起头,看着陈建明。

这个跟她过了十年的男人,头发有点稀了,肚子有点大了,眼角有皱纹了。他每天加班,袜子找不着,记不住她的生日,但她住院第二天,他把那两个名额撤了。

“你怎么不早说?”她问。

“说什么?说你娘家人不来看你,我替你出气?”陈建明摇头,“你不是那种人。你从来不说别人不好,哪怕是自己爸妈。我要说了,你肯定拦着。”

周晓丽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陈建明差点没看出来。

“吃饭吧。”周晓丽转过身,继续切菜,“菜快凉了。”

那天晚上,周晓丽失眠了。

她躺在那儿,听着陈建明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无数个声音在说话。

她想起十岁那年,她妈生她弟,难产,她爸在产房外面转了一夜。她一个人在家,害怕,但没人告诉她该害怕什么。第二天她妈回来,抱着她弟,笑着哭。她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考上县城的重点高中,她爸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她没吭声,暑假去镇上餐馆洗碗,攒够了学费。开学那天,她自己坐车去县城,她妈追到村口,塞给她一袋煮鸡蛋。她接过来,没回头。

她想起二十二岁那年,第一份工资,一千二百块。她留了二百,给家里寄了一千。她妈打电话来说:“你弟要买双球鞋,学校要开运动会。”她去商场挑了双最贵的,寄回去。后来她弟告诉她,那双鞋他穿了两次就不穿了,嫌不好看。

她想起三十岁那年,她弟结婚,她出八万彩礼。婚礼上她妈敬酒,对着满桌亲戚说:“我们家建国争气,娶了个好媳妇,一分钱彩礼都没要。”她端着酒杯站在旁边,不知道自己那八万块算什么。

她想起很多很多事。

想起每一次电话,每一次汇款,每一次“你弟要……”“你侄子要……”“家里要……”

想起每一次“好点没”。

想起每一次“省心”。

窗外天快亮的时候,周晓丽闭上眼睛。她没哭,只是觉得累。那种累不是手术后的累,是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睡着之前,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了陈建明的手。

他无意识地握了回来。

第二天下午,周晓丽接到她妈的电话。

“丽丽啊,你爸昨天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急,两个孩子上学的事,眼看就要截止了,你说这怎么办?”

周晓丽站在茶水间,看着饮水机咕嘟咕嘟冒泡。

“妈。”

“诶。”

“我问你件事。”

“你说。”

“我住院那天,你知道我住院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知道。”

“谁告诉你的?”

“你弟。你给他发微信说做手术了。”

周晓丽点点头。她确实发了。手术前一天晚上,她给家里所有人都发了微信。陈建明回了“哦”。她弟没回。她妈没回。她爸没回。她弟媳发了个笑脸。

“那你怎么没来?”

“我……走不开啊,两个孩子要接送,你弟媳上班,你弟也忙……”

“妈。”

“嗯?”

“我三十八了。”

“我知道啊。”

“三十八年,你来看过我几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结婚那年,你来的。我生孩子那年,你没来,说家里走不开。我坐月子,你打电话说让你弟媳来照顾我,她没来。我孩子三岁那年回老家,你抱了一次,说这孩子长得像他爸。我买房那年,你来看过一次,住了两天,说城里太吵,回去了。我搬家那年,你没来。我升职那年,你没来。我做手术那年,你没来。”

“丽丽……”

“妈,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想问问你,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你生的?”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周晓丽把水杯放下,说:“名额的事,我不知道。陈建明说学校政策变了,我也没办法。你跟弟媳说,再找找别的学校吧。”

“丽丽!”

她挂了电话。

又过了三天,周晓丽下班回家,发现单元门口站着两个人。

她弟周建国,和她爸。

周建国看见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他穿着件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周晓丽熟悉的那种表情——有点尴尬,有点理直气壮,有点“我是你弟你该帮我”。

她爸站在后面,背着手,没动。

周晓丽走过去,掏出钥匙开门。

“进来吧。”

她爸没动。周建国跟进来,在门口换了鞋,四处打量。这套房子周晓丽买了五年,他是第一次来。

陈建明还没下班。周晓丽倒了水,坐在沙发上。她爸最后进来,坐在她对面。

沉默了一会儿,周建国开口了。

“姐,那两个名额的事,真的没办法了?”

周晓丽看着他。

三十四岁的周建国,比她小三岁。小时候她背着他上学,放学背着他回家。他摔跤她背他去卫生所,他挨打她替他挡。她打工赚钱供他念书,她攒钱给他娶媳妇。她以为这就是姐姐该做的。

现在他坐在她对面,问她名额的事。

“没办法了。”她说。

周建国皱起眉头:“姐,姐夫不是校董吗?他一句话的事……”

“他一句话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建国愣住了。

“他是我姐夫啊。”

“我是他老婆。”

“那不就结了?”

周晓丽看着他,突然想笑。她真的笑了。

周建国被她笑得莫名其妙,脸色变了变:“姐,你笑什么?”

“建国,我问你件事。”

“你说。”

“我住院那天,你收到我微信了吗?”

周建国眼神闪了闪:“收到了。”

“那你为什么没来?”

“我……我那天有事。”

“什么事?”

“公司的事,走不开。”

周晓丽点点头:“那第二天呢?”

“……也有事。”

“第三天?”

周建国不说话了。

周晓丽转向她爸:“爸,你呢?为什么没来?”

她爸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为没什么大事。阑尾炎,小手术。”

“小手术。”周晓丽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又笑了一下,“爸,你去年做痔疮手术,我请了一周假回去照顾你,记得吗?”

她爸没说话。

“我给妈打电话,问她怎么样。她说没什么大事,小手术,不用来。我还是来了。”周晓丽看着他,“因为我觉得,我爸做手术,我得在身边。”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走。

周建国咳了一声:“姐,这事是我们不对。但你也知道,家里事多,妈走不开,我也走不开……”

“你们走不开,我就走得开?”

周建国噎住了。

周晓丽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小区的花园,有几个老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跑。她看了很久,才转过身。

“爸,建国,我跟你们说几句话。说完你们就可以走了。”

她爸抬起头,看着她。

“第一,名额的事,我帮不了。不是我不想帮,是我帮不了。陈建明做的事,是他的事,我不过问。你们要找他,自己找。”

“第二,以后家里的事,能自己解决的就自己解决。我这些年帮了多少,你们心里有数。我不后悔,但以后,我得先顾自己了。”

“第三……”

她顿了顿。

“第三,我还是你们女儿,还是建国姐姐。逢年过节,我会回去。你们有事,给我打电话,我能帮的还帮。但是……”

她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

“我住院那天,你们一个人都没来。这事,我记得。”

周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爸抬手制止了他,站起来,看着周晓丽。

“晓丽,爸知道了。”

就这四个字。

他转身往外走。周建国跟上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周晓丽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像是愧疚,又像是委屈,还像是埋怨。

门关上了。

周晓丽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两个人影慢慢走远。她爸的背有点驼了,走得不快。周建国在旁边跟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一直看着,直到那两个人影消失在转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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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明回来的时候,周晓丽正在厨房做饭。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去,从后面抱住她。

“今天你爸他们来了?”

“嗯。”

“说什么了?”

“没什么。”

陈建明没再问。他帮她择菜,洗米,摆碗筷。两个人一起做完一顿饭,坐到餐桌前。

吃着吃着,陈建明突然说:“晓丽,我跟你说个事。”

“嗯?”

“那个名额,其实不是学校政策变的。”

周晓丽筷子顿了一下,继续夹菜。

“是我撤的。我跟学校那边打了招呼,说这两个名额有问题,让他们重新审核。”

“嗯。”

“你不生气?”

周晓丽放下筷子,看着他。

“陈建明,我生什么气?气你替我出气?”

“我以为你会觉得我多事。”

周晓丽摇摇头。

“我住院那天,一个人躺在急诊室,想了很多。我想,要是就这么死了,会怎么样?我爸妈会难过吗?我弟会哭吗?你会后悔吗?”

陈建明握住她的手。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不会死,但我得想清楚,我这些年,到底在活什么。”

她看着他的眼睛。

“我活得太累了。总想着别人,总怕别人不满意,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可我住院那天,没有一个人来。”

“晓丽……”

“我不是怪你。你来了,虽然来晚了,但你来了。”她反握住他的手,“我是想让你知道,以后,我不那样活了。”

陈建明看着她,眼睛有点红。

“好。”他说,“你想怎么活,我都陪着你。”

日子一天一天过。

周晓丽还是上班,做饭,照顾家。但她变了。不是变了很多,是变了一点。

她不再每周打电话回家。她妈打来,她接,但不再主动问东问西。她弟发微信,她回,但不再问“钱够不够”“需不需要帮忙”。她爸偶尔打电话来,说几句家常,她不问为什么打来,也不问有什么事。

过年的时候,她跟陈建明回去了一趟。

老家的院子还是那样,堆着杂物,晾着衣服。她妈在厨房忙,她弟媳在带孩子,她爸坐在堂屋看电视。周建国不知道去哪儿了。

周晓丽进门的时候,她妈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坐,饭快好了。”

她爸抬眼看了看,说:“来了。”

就这两个字。

周晓丽坐下来,看着这个她长大的地方。墙上还挂着她小时候的奖状,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旁边是她弟的结婚照,大红的背景,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她妈给她夹菜,说:“多吃点,看你瘦的。”她弟媳给孩子喂饭,一边喂一边抱怨孩子不听话。她爸闷头吃饭,偶尔抬头看看电视。周建国一直没回来,说是朋友聚餐。

周晓丽吃着饭,觉得这顿饭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但又觉得,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走的时候,她妈送到门口,拉着她的手,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周晓丽点点头,上了车。

车开出村子的时候,陈建明问她:“怎么样?”

周晓丽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田埂、房子、树,一点一点往后退。

“什么怎么样?”

“感觉。”

周晓丽想了想,说:“还行。”

陈建明笑了笑,没再问。

十一

又过了几个月,周晓丽接到一个电话。

是她妈。

“丽丽啊,你爸住院了。”

周晓丽握着手机,愣了两秒。

“什么病?”

“心脏不好,医生说要做搭桥手术。”

“什么时候?”

“下周二。”

周晓丽看了看日历,今天周四。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那儿想了很久。陈建明晚上回来,她跟他说了。

“你要回去?”他问。

“嗯。”

“我陪你。”

周晓丽摇摇头:“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陈建明看着她,没说话。

“我不是赌气。”周晓丽说,“我就是想自己回去看看。”

周六,周晓丽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铁。

三个小时后,她站在县医院住院部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别的什么味道,说不上来。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轮椅的护工,有拎着暖壶的家属,有拿着病历匆匆走过的护士。

她爸的病房在六楼,三人间。

周晓丽推门进去的时候,她爸正躺在床上看电视。她妈坐在床边,削苹果。旁边床上住着两个老头,都在睡觉。

她妈看见她,愣了一下:“丽丽?”

“妈。”

她爸也转过头,看见她,没说话。

周晓丽走过去,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她看了看她爸的脸色,有点黄,但精神还好。

“医生怎么说?”

“说手术成功率挺高的,就是得好好养。”她妈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爸,“你吃饭了吗?”

“在车上吃了点。”

“那晚上回家吃,我给你做。”

周晓丽点点头,在床边坐下来。

她爸啃着苹果,看着电视。她妈开始絮絮叨叨说这些天的事——周建国请了两天假,又回去上班了;她弟媳带孩子忙,来了一趟就走了;邻居谁谁谁来看过,送了箱牛奶;医生说这病不能生气,要心平气和。

周晓丽听着,嗯嗯地应着。

过了一会儿,她爸把电视关了。

“丽丽。”

“嗯?”

“爸想跟你说几句话。”

她妈站起来:“我去打壶水。”

病房里就剩下他们俩。

她爸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些年,委屈你了。”

周晓丽没说话。

“你住院那事,爸心里有数。是家里不对,亏待你了。”

“爸……”

“你听我说完。”他抬手制止她,“我这病一出来,我就想,万一我没下手术台,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

“最后悔的,是没好好待你。”

周晓丽眼眶有点热。她低下头,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从小听话,不让大人操心。考上学自己供自己,工作了自己顾自己,结了婚也不让人担心。我和你妈就想着,这孩子省心,不用管。”

他叹了口气。

“可省心的孩子,也是孩子啊。”

周晓丽抬起头,看着她爸。她爸的眼睛也红了,但他没哭,就那么看着她。

“爸不指望你原谅。爸就是想告诉你,爸知道错了。”

周晓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爸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粗糙,骨节突出,是她从小熟悉的手。

“以后,爸改。”

十二

那天晚上,周晓丽睡在老家。

她妈给她铺了床,还是她小时候睡的那间屋子。床单是新换的,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旧台灯,灯罩上有只小兔子,是她十岁那年画的。

她躺在那儿,听着外面的动静。她妈在厨房洗碗,她爸在屋里看电视,偶尔咳嗽两声。远处有狗叫,近处有虫鸣。是小时候的夜晚,又好像不是。

手机响了一下,陈建明发来微信:“怎么样?”

她回:“还行。”

“你爸怎么样?”

“下周手术,医生说成功率挺高。”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他手术完吧。”

“好,我等你。”

周晓丽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她小时候就盯着它看过无数遍,想着它会变成什么。有时候变成蛇,有时候变成河,有时候变成一条路。

现在再看,它还是那道裂缝,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周一,周晓丽陪她爸做术前检查。推着轮椅,楼上楼下跑。她妈跟在旁边,拎着一袋子检查单。三个人在医院里转来转去,像很多很多家庭一样。

检查完,她爸累了,回病房休息。周晓丽和她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晒太阳。

“丽丽。”

“嗯?”

“妈也想跟你说句话。”

周晓丽转过头,看着她妈。

她妈头发白了,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白了些。脸上的皱纹也深了,眼睛下面挂着两个眼袋,像是没睡好。

“妈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这些年,妈知道亏待你了。”

周晓丽没说话。

“你弟是男孩,你爷爷奶奶看得重,妈也没办法。你从小懂事,妈就想着,你懂事,不用操心。你弟不懂事,得多看着点。”

她妈叹了口气。

“可懂事的孩子,也是孩子啊。你住院那事,妈后来想想,心里难受。不是不想去,是……是习惯了。习惯了你不让人操心,习惯了你什么事都能自己解决。”

周晓丽看着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块。

“妈,我没怪你。”

她妈愣了愣。

“真的。以前怪过,后来不怪了。”

“为什么?”

周晓丽想了想,说:“因为怪也没用。你们是我爸妈,这是改不了的事。我就是想让你们知道,我也是人,我也会疼。”

她妈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妈知道了。”

十三

周二,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周晓丽和她妈在手术室外面等着,周建国也来了。三个人坐在长椅上,谁也不说话。偶尔有人从手术室出来,喊某个名字,他们就抬头看一眼,然后继续等。

四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说手术很成功。

她爸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麻醉中,脸白白的,闭着眼睛。周晓丽跟着推车走,一路走到ICU门口,门关上了。

她妈站在那儿,突然哭了出来。

周晓丽揽住她的肩膀,说:“没事了,妈,没事了。”

周建国站在旁边,手足无措。过了一会儿,他说:“姐,我出去买点吃的。”

他走了之后,她妈靠着周晓丽,哭了很久。周晓丽就那么揽着她,不说话。

那天晚上,周晓丽睡在医院的陪护椅上。她妈睡在旁边的椅子上,周建国回家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偶尔响一下。

她爸醒过来一次,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又睡过去了。

周晓丽看着窗外。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跟白天没什么两样。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来这个城市,是送她爸看病。那时候她刚工作不久,攒了点钱,带她爸来大医院检查。她爸那时候还不老,走路比她快,总是走在前面,回头喊她“快点”。

现在他躺在病床上,那么瘦,那么小,像个孩子。

周晓丽突然想哭。

但她没哭。她就那么坐着,守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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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她爸出院那天,周晓丽准备回去了。

她妈送到门口,拉着她的手,又松开。周建国在旁边站着,欲言又止。她爸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没出来。

“姐。”周建国叫住她。

周晓丽回过头。

周建国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有话快说,我要赶车。”周晓丽说。

周建国抬起头,看着她。

“姐,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出来,周建国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他看着周晓丽,等她回应。

周晓丽看着他,这个她从小背到大的弟弟。他长大了,有老婆孩子了,有工作了,有自己的生活了。他欠她的,可能这辈子都还不清。但他说了对不起。

“建国。”

“嗯?”

“以后,好好对妈,好好对爸。”

周建国愣了愣。

“他们老了,需要人照顾。你能多回来就多回来,别让他们担心。”

“姐,那你……”

“我还是你姐。逢年过节,我会回来。有事,给我打电话。”

周建国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姐,谢谢你。”

周晓丽没说话,转身往车站走。

走出去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建国还站在那儿,看着她。她妈站在门口,也看着她。她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看着她。

周晓丽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十五

回到自己家,已经是晚上。

陈建明在门口等她,一开门就把她抱住了。

“累了吧?”

“还行。”

“吃饭了吗?”

“车上吃了点。”

“那洗个澡,早点睡。”

周晓丽点点头,往里走。走到客厅,她站住了。

茶几上放着一束花,淡黄色的,是她喜欢的洋桔梗。旁边放着一个蛋糕盒,不大,但系着漂亮的蝴蝶结。

“今天什么日子?”她问。

陈建明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

“今天是我老婆回家的日子。”

周晓丽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陈建明。”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周晓丽想了想,说:“谢谢你等我。”

陈建明把她抱紧了一点,没说话。

那天晚上,周晓丽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在村口的小路上跑。太阳很好,晒得暖洋洋的。她妈在前面喊她吃饭,她爸在后面喊她慢点跑。她弟跟在后面,跑不快,急得直叫“姐姐等等我”。

她停下来,等他。

他跑过来,拉住她的手,仰着脸朝她笑。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陈建明在旁边睡着,呼吸均匀。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周晓丽躺在那儿,听着外面的声音。有鸟叫,有车声,有远处早市的人声。是普通的早晨,普通的城市,普通的一天。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然后她起床,拉开窗帘,让阳光涌进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