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千块钱,每月五号,雷打不动地放在电视柜的第三个抽屉里。
三年来,我和老刘就这么过着,像两棵挨着长的老树,枝叶难免磕碰,根却悄悄缠在了一起。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直到我们都动不了的那天。
胡俊楠进门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话也说得客气。可那客气里带着冰碴子。他说,爸,养老院联系好了,条件是最好的,下周就搬过去。
老刘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泼出来,烫红了他手背一片皮肤。他没吭声。
我开始给老刘收拾行李,手脚是麻的,心里空落落。
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几本翻了又翻的书。
我把书从柜子底层往外拿时,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掉了出来,袋口没封紧,滑出几张纸。
我蹲下身,手指碰到那些纸,冰凉。
上面的字,我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了下来。
01
水龙头又没关紧。
我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听见那细细的、让人心烦的滴答声。水珠一下下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在安静的午后被放大。
“老刘!”我朝客厅喊了一声。
刘荣华坐在他那把磨得发亮的藤椅里,戴着老花镜,正对着一本旧相册出神。听见我喊,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有些茫然。“啊?”
“水龙头。”我用下巴指了指厨房方向,“跟你说多少回了,用完拧紧,听着这声儿我心里闹得慌。”
他“哦”了一下,像是才想起来,慢吞吞起身,拖着步子往厨房走。那背影,比三年前我刚搬来时,好像又佝偻了一点。
我看着他拧好龙头,走回来重新坐下,拿起相册,手指摩挲着其中一页。
不用看我也知道,那页上是他去世好些年的老伴,还有年轻时的胡俊楠,一家三口,在某个公园里,笑得很满。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自己屋。
我们住在一个屋檐下,但分房睡。
一开始就说好的,搭伙过日子,互相照应着,省得儿女两头惦记。
他每月给我两千块钱,算生活费,剩下的买菜做饭水电杂费,也都从这里出。
我退休金不多,这钱贴补着,日子宽裕不少。
最开始,我女儿思瑶和她丈夫胡俊楠是不同意的。
思瑶在电话里支吾了半天,最后说,妈,这传出去不好听。
我说有什么不好听的,我和你刘叔是亲家,现在都是一个人,住一起能互相看着点,你们在外头也安心。
胡俊楠倒是没直接对我说什么,但我感觉得出,他有点别扭。
后来不知老刘怎么跟他说的,他才勉强点了头。
三年来,我们像大多数搭伴过日子的老人一样,有商有量,也有磕绊。
他以前是单位里的小干部,有点爱讲究,嫌我炒菜油大,拖地不够干净。
我嫌他事儿多,忘性大,说过的话转头就忘。
为这些鸡毛蒜皮,我们也红过脸,但没过夜气。
通常是他先憋不住,吃饭时多夹一筷子菜到我碗里,或者我看电视时,他默默削个苹果递过来。
气就这么消了。
日子像窗台上那盆绿萝,不声不响地蔓延着,平淡,却也生出些缠绕的依赖。
我从屋里出来,准备做晚饭。老刘还坐在那儿,对着相册发呆。夕阳的光透过窗户,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淡金色,也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深。
“晚上吃面条吧?”我系上围裙,问了一句。
他合上相册,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行。就吃面条。”
声音有点哑。
02
陈秀荣来串门的时候,提了一兜刚上市的枇杷,黄澄澄的,看着喜人。
“我们老家捎来的,甜着呢,给老刘也尝尝。”她嗓门大,一进门就带着股热乎气。
我给她倒了茶,洗了枇杷端上来。陈秀荣是我以前厂里的同事,住同一个小区,退休后没事就爱东家走西家串,消息最是灵通。
她拣了个大的剥着,眼睛往客厅瞟。老刘在阳台上给他的几盆花浇水,背对着我们。
“秀英啊,”陈秀荣压低了点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你跟老刘,处得还行?”
“就那样,搭伙过日子呗。”我拿抹布擦着茶几上并不存在的水渍。
“我看老刘气色挺好,你照顾得尽心。”她话里有话,“不过啊,这亲家公和亲家母住一块儿,说出去总归……有人嘴碎。”
我手上顿了顿。“谁爱说谁说去,我们清清白白,图个互相照应。”
“那是,那是。”陈秀荣连连点头,眼神却还是闪着探究的光,“你们家思瑶和她女婿,没意见?”
“能有什么意见?孩子们忙,这样他们省心。”
“也是。俊楠那孩子,有本事,忙事业。”陈秀荣咂咂嘴,“就是好像挺久没见他来看老刘了吧?上回见,还是过年那阵?”
我算了算,是有小半年了。
胡俊楠自己开公司,确实忙,偶尔来个电话,也是匆匆几句。
老刘接到他电话时,话不多,就是“嗯”、“好”、“知道了”,挂了电话,有时会对着窗外看好一会儿。
“年轻人,打拼不容易。”我淡淡说。
陈秀荣又聊了些小区里的闲事,谁家孩子考上好大学了,谁家老两口吵架了。
临走时,她拉着我的手,拍了拍:“秀英,咱们这个岁数,找个伴不容易,能踏实过日子就好。别的,别往心里去。”
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微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楼道里有穿堂风,吹得我身上有点凉。
回到屋里,老刘已经浇完花,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换,却没真正在看什么。
“陈姐送了点枇杷,挺甜,你尝尝。”我把果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拿起一个,在手里转了转,没剥。“俊楠……前几天来电话,说这个季度忙,可能还得过阵子才能有空过来。”
“哦。”我应了一声,“孩子忙正事要紧。”
他没再说话,把枇杷放回果盘,视线又落到了手边的旧相册上。封面的塑料膜已经翘了边,露出底下发黄的纸板。
屋里只剩下电视里嘈杂的广告声。
03
社区组织老年人体检,我和老刘都去了。
回来没几天,结果送到家。我的没啥大问题,就是老毛病,血压有点偏高,注意点就行。老刘的化验单上,有几个箭头,胆固醇高,血糖也到了临界点。
我把单子看了又看,心里有点沉。吃饭时,我把那盘红烧肉挪得离他远了点,夹了一大筷子青菜到他碗里。
“以后肥肉少吃,糖也得控。医生说了,你这得注意。”我把医生嘱咐的话重复了一遍。
老刘看了看碗里的青菜,又看了看那盘油亮的红烧肉,没反驳,默默吃起来。吃得比平时慢。
从那天起,我做饭就格外留心。
油盐减半,荤菜挑瘦的做,米饭也给他换成了糙米混着蒸。
早上拉他一起去小区花园溜达两圈。
他起初不太乐意,嫌走路累,被我硬拽了几次,也就习惯了。
有一天夜里,我起夜,听见他房间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压低了的咳嗽。我站在他门外听了听,犹豫一下,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老刘?没事吧?”
里面的动静停了停,然后是他略显含糊的声音:“没事……喝口水呛着了。”
“我给你倒点热水?”
“不用,睡吧。”
我站了一会儿,回到自己房间。后半夜睡得不太安稳。
第二天早上,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精神头不如往常。我熬了小米粥,煮得烂烂的,端到他面前。
“是不是夜里没睡好?不舒服可得说。”
他捧着粥碗,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脸。“没啥,就是老了,觉轻。”他喝了一口粥,顿了顿,说,“这些天,麻烦你了。”
“说这干啥。”我扭过头,去收拾灶台,“搭伙不就是这样,你照应我,我照应你。”
他没接话,屋子里只有他慢慢喝粥的细微声响。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之间的地板上,亮晃晃的一片。
下午,我去超市,特意买了荞麦面和一把苦瓜。结账时,看见旁边货架上有那种木糖醇的桃酥,记得老刘以前爱吃酥皮点心,犹豫了一下,也拿了一盒。
回到家,他正戴着老花镜,费力地缝他一件旧衬衫的扣子。针脚歪歪扭扭的。我洗了手,接过来。“我来吧,你这眼神,别扎着手。”
他松开手,把针线递给我,自己坐到一旁看着。我穿针引线,手指还算灵便。缝好了,用牙咬断线头,把衬衫递还给他。
他接过,摸了摸那颗缝得结实的扣子,低声说:“手艺比我强。”
那一刻,我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到了实处。不再是简单的搭伙,倒真有了点相依为命的味道。
04
胡俊楠来得突然。
是个周末的上午,门铃响的时候,我还以为是送快递的。打开门,看见他西装笔挺地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两盒包装精美的营养品。
“徐阿姨。”他点了点头,脸上是那种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客气笑容。
“俊楠来了?快进来。”我侧身让他进门,心里有点意外,也有点高兴,毕竟他好久没来了,“你爸在阳台看报呢。也没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点菜。”
“不用麻烦,我坐坐就走,下午还有会。”他把营养品放在玄关柜上,换了鞋,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屋子收拾得整洁,但毕竟是老房子,家具摆设都旧了。他的视线在那台老式电视机、磨出毛边的沙发套上停留了瞬间,又很快移开,没什么表情。
“爸。”他走向阳台。
老刘已经放下报纸,站了起来,脸上有些局促的笑容,像是不太习惯儿子的突然到访。“来了?公司不忙?”
“还行。”胡俊楠走到阳台,看了看那几盆长得还算精神的花,“您气色看着不错。”
“嗯,你徐阿姨照顾得细心。”
我给他们沏了茶端过去。胡俊楠接过,道了谢,手指在温热的茶杯上敲了敲,却没喝。他在老刘常坐的藤椅对面的小凳上坐下,身板挺得笔直,和微微弓着背的老刘形成对比。
“最近身体怎么样?体检结果出来了吧?”胡俊楠问。
“出来了,有点小问题,不碍事,注意着就行。”老刘回答得简短。
“那就好。有什么需要,及时跟我说。”胡俊楠的语调平稳,公事公办的味道,“那种专业的养老机构,定期体检,饮食有营养师配,比在家里省心。我几个客户家的老人住了,反响都不错。”
老刘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家里挺好,自在。去那儿,跟坐牢似的。”
“那是您不了解现在好的养老社区,活动丰富,也有伴。”胡俊楠语气不变,像是随口一提,“家里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我没插话,转身进了厨房,说洗点水果。水声哗哗的,却盖不住阳台那边隐隐传来的对话声。
“您那张卡,钱还够用吗?”胡俊楠的声音。
“够,每月都有退休金,你徐阿姨那儿我也给生活费,够花了。”老刘的声音低了些。
“给两千?嗯,应该也够日常开销了。别的花销,您别省,该用就用。大额的钱,别乱动,放银行稳妥。”
“我知道。”
“对了,您那些旧书、以前单位发的文件什么的,没用的该处理就处理了,占地方,也容易积灰。”
“没什么没用的,都留着。”
对话停顿了一会儿。只有老刘偶尔轻轻的咳嗽声。
我端着洗好的苹果葡萄出去时,胡俊楠已经站了起来,看了看手表。“爸,徐阿姨,我还有个会,得走了。”
“这就走?吃了饭再……”老刘也跟着站起来。
“不了,下次吧。”胡俊楠走到玄关,穿上皮鞋,动作利落。他转向我,“徐阿姨,辛苦您照顾我爸。”
“应该的。”我把水果放下。
他点了下头,开门出去了。门关上,楼道里传来他沉稳的、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老刘还站在阳台门口,望着紧闭的大门,脸上的神情有些空茫。他慢慢走回藤椅边,坐下,重新拿起报纸,却半天没翻一页。
我拿起一个苹果,慢慢地削。
果皮长长地垂下来,断断续续的。
心里头,莫名地,有点发慌。
胡俊楠刚才那些话,听起来像是关心,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像隔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温度。
05
那之后,又平静地过了一个来月。
老刘按时吃药,饮食控制着,血糖似乎稳住了点。
我们偶尔晚饭后一起下楼散步,话不多,一前一后,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
他不再总对着旧相册发呆了,有时会帮我摘摘菜,或者在我拖地时,主动把椅子挪开。
我以为,那点不安是我的错觉。日子总会有些小风浪,过去了,还是照常过。
直到那天下午,胡俊楠又来了。
这次不是周末,是工作日的下午。我正对着窗户缝补一件开线的毛衣,老刘在睡午觉。门铃响得有些急促。
开门看见胡俊楠,我愣了一下。
他还是穿着挺括的衬衫西裤,但脸上没了上次那种客套的笑容,显得有些严肃,甚至有点紧绷。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职业套裙、拎着公文包的年轻女人。
“徐阿姨。”他点了下头,没多寒暄,径直走进来。那女人也对我微微颔首,跟了进来,脚步很轻,目光迅速而专业地打量着屋内。
动静吵醒了老刘。他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看见儿子和陌生女人,也愣住了。
“俊楠?这是……”
“爸,坐下说。”胡俊楠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坐下,姿态比上次更具压迫感。那年轻女人安静地站在他斜后方。
我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里的毛衣,擦了擦手,走过去,站在老刘的沙发旁边。
“什么事啊,这么正式?”老刘坐下,疑惑地看着儿子。
胡俊楠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开门见山:“爸,我给您联系了一家养老院,不,叫高端养老社区更合适。在城西新区,环境、设施、医疗都是顶尖的。我已经考察过了,也付了定金。”
他的话像一块冰,砸进安静的屋子里。
老刘脸上的睡意瞬间消失了,他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什么……养老院?我去那儿干什么?我在家住得好好的。”
“家里条件有限,徐阿姨年纪也大了,照顾您难免力不从心。那边有专业的护理团队,二十四小时响应,餐食科学搭配,定期有医生检查,还有各种兴趣班、老年大学课程。”胡俊楠语速平稳,列举着好处,像在做项目汇报,“比您一个人在家,或者这样……凑合着过,要安全、舒心得多。”
“我不是一个人!”老刘的声音提高了些,脸有些涨红,“我有秀英照应!我们这不是凑合!”
“爸。”胡俊楠打断他,语气加重了些,“你们这样,名不正言不顺。亲戚邻里说起来,好听吗?思瑶在外地,心里也不踏实。我是为您好,为您的晚年生活质量考虑。”
“我不去!”老刘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身体晃了一下,我下意识扶住他的胳膊。他的手在抖。“我哪儿也不去!我就要在自己家里!我这把年纪了,你还想把我关起来?”
“不是关起来,是让您享受更好的晚年生活。”胡俊楠也站了起来,身高优势让他显得更有压迫感,“手续我已经在办了。那边房间都预留好了,向阳的单间,带独立卫生间。下周一,我接您过去。”
“你……你凭什么替我做主!”老刘气得咳嗽起来。
“就凭我是您儿子,有责任为您安排最好的。”胡俊楠的语气不容置疑,他看了一眼扶着老刘的我,目光没什么温度,“徐阿姨照顾您这段时间,我们也感激。但长久来看,这不合适,也不专业。养老院的费用我会全权负责,您不用担心。”
“我不担心钱!我是不想去!”老刘剧烈地喘着气。
胡俊楠没再接他的话,而是对身后的年轻女人示意了一下。那女人立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装订精美的册子,上前两步,放到茶几上。
“刘老先生,您看一下,这是‘静安颐养社区’的介绍资料,里面环境、服务、餐食都有详细说明。”女人的声音温和却职业化,“胡总为您选择的是最好的套餐。”
老刘看都没看那册子,胸膛起伏着,瞪着儿子。
胡俊楠避开他的目光,看了看手表。
“爸,我晚上还有应酬。这事就这么定了。下周一上午九点,我来接您。您这几天,把要紧的东西收拾一下,那边基本生活用品都提供,不用带太多。”
他又转向我,语气稍微缓了缓,但依旧疏离:“徐阿姨,麻烦您帮我爸准备一下。这三年来,辛苦您了。”
说完,他点了下头,带着那个年轻女人,转身离开了。门被轻轻带上,留下一室死寂。
老刘还僵在原地,盯着紧闭的大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灰败。他慢慢跌坐回沙发里,佝偻着背,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却没有声音。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胡俊楠那些话,一句句在我脑子里回响——“名不正言不顺”、“不合适”、“不专业”、“就这么定了”……
原来,这三年看似平稳的日子,在他眼里,不过是“凑合”,是“不合适”。
原来,他早就计划好了,连养老院的定金都付了。
原来,我们这两个老人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和温情,这么轻易地,就被一句“为你好”和一堆冰冷的“专业”词汇,砸得粉碎。
我看着老刘颤抖的肩膀,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窗外的阳光很好,明晃晃地照进来,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06
接下来的两天,家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老刘几乎不说话,要么长时间坐在藤椅里发呆,要么在屋子里漫无目的地踱步,碰倒凳子也恍若未觉。
吃饭时,筷子在碗里拨拉半天,也送不进嘴里几粒米。
他晚上房间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
我也没有开口。
说什么呢?
安慰他?
我自己心里也堵着一块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湿漉漉,透不过气。
愤怒吗?
有的,对胡俊楠那种不由分说的强硬安排感到愤怒。
但更多的是无力。
他是儿子,他有钱,他安排了“最好”的,我们两个老人,有什么力量去反对?
拿什么去反对?
凭这三年的相依之情吗?
在“名不正言不顺”和“专业照料”面前,显得多么苍白可笑。
星期一越来越近。
星期天晚上,老刘终于嘶哑着开口,眼睛看着地面:“秀英……帮我收拾一下吧。”
就这一句话,耗尽了他所有力气似的。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中央,站了很久。然后,我走进他那间朝南的小房间。房间收拾得整齐,东西不多,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书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是那本旧相册,合着。
我先从衣柜收拾起。
他的衣服不多,几件衬衫,领口袖口都磨薄了;两条裤子,一条是很多年前的毛料裤,一条是轻便的休闲裤;毛衣有两件,一件鸡心领的,一件高领的,都起了些小球;还有几套贴身的棉毛衫裤,洗得发白。
我把它们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进我带来的一个旧行李箱里。
行李箱不大,装这些,绰绰有余。
然后是床头柜。
降压药,降糖药,一瓶安眠药(医生开的,他很少吃),一瓶眼药水,一副备用的老花镜,一个用了很多年、漆皮都剥落了的木制收音机。
我把药和眼镜用一个小布袋装好,收音机拿在手里掂了掂,也放了进去。
书桌上没什么私人物品,只有笔筒、台历和那本相册。
我拿起相册,塑料封面冰凉。
我翻开第一页,是他年轻时的单身照,穿着那个时代流行的中山装,神情严肃。
往后翻,结婚照,抱着婴儿的照片(那是胡俊楠吧),全家福……照片的颜色随着年代褪变,从浓烈的色彩变成柔和的泛黄。
最后几页,是他和老伴晚年的一些合影,在公园,在儿子家,笑容温和,眼神里是历经岁月后的平静。
我把相册合上,放在那叠衣服上面。这大概是他最想带走的东西。
最后是书柜。
书柜有两层,上面一层摆着一些政治读物、历史书、旧杂志,下面一层锁着。
我知道钥匙在哪,老刘告诉过我,在书桌左边抽屉的一个铁盒里,家里重要东西的钥匙都放在那儿,以防万一。
我拿出钥匙,打开书柜下层的玻璃门。
里面整齐地码着几摞书,大多是更旧的技术类书籍、单位发的学习材料,还有一些笔记本。
这些东西,他大概很久没动过了,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胡俊楠上次来,说旧东西该处理了。
也许在他眼里,父亲这些带着过往岁月印记的杂物,也只是该被“处理”的占地方的东西。
我蹲下身,开始把书一摞一摞搬出来,放在地上。有些书页已经脆了,翻动时发出细碎的声响。灰尘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线里飞舞。
搬到最里面一摞时,我手一滑,几本厚重的硬壳书歪倒下来。就在书和柜子底板之间的缝隙里,一个暗黄色、边角有些磨损的牛皮纸文件袋,露了出来。
它被压得很扁,几乎和底板一个颜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显然,它被藏在这里有些年头了。
我愣了一下。老刘从来没提过这个文件袋。是什么重要的东西,需要锁在书柜最底层,还藏在书后面?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把那个文件袋抽了出来。袋子很轻,没什么分量。袋口没有封死,只是折了一下。我捏着袋口,指尖有些发凉。
客厅里传来老刘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
我蹲在书柜前,看着手里的文件袋。午后的阳光正在移动,渐渐离开了我的脚边,屋子里暗了下来。
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像冰冷的水蛇,悄然缠上心头。
07
我拿着文件袋,走到书桌旁。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房间里很静,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和老刘在客厅里缓慢的、拖沓的脚步声。
文件袋的纸质粗糙,边缘起了毛。我捏着袋口,停顿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把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
是几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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