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屏幕的光,蓝莹莹地映在周玉静和王光誉僵住的脸上。
新闻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和那个军衔。
王光誉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油腻的桌布上。
周玉静的嘴唇开始哆嗦,她想伸手去够遥控器,胳膊却像灌了铅。
画面里,那个穿着笔挺军装、肩章闪耀的女人,正从容地接受勋章。
眉眼间的冷峻和坚毅,隔着十八年的时光,狠狠凿进了这间客厅。
“不……不可能……”王光誉的声音发颤,挤破了喉咙。
周玉静猛地站起来,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巨大的恐慌,像一只冰冷的手,猝然攥紧了全家人的心脏。
那个他们早已认定消失、或许早已死在外面的人。
回来了。
以这样一种,他们连仰望都感到刺痛的方式。
01
母亲下葬那天,雨下得不大,但绵绵密密,湿透了衣服和心。
黄土盖上棺木的声音很闷,像捶打在我空荡荡的胸腔里。
父亲周向东在坟前站了很久,背影佝偻,烟一根接一根。
他没怎么哭,只是眼睛红得厉害。
亲戚们陆续散去,最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对着那块崭新的石碑。
“梦琪,”他哑着嗓子开口,没看我,“家里以后……就咱俩了。”
我点了点头,喉咙堵着,说不出话。
那时我以为,“咱俩”就是我和他。
没想到三个月后,他带回了一个女人,和一个比我小两岁的男孩。
女人叫周玉静,烫着时髦的卷发,说话声音又脆又快。
男孩叫王光誉,躲在她身后,偷偷打量我,眼神里带着一种陌生的好奇。
父亲搓着手,有些局促地介绍:“这是你周姨,这是光誉,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周玉静立刻笑着拉过王光誉:“快,叫姐姐。”
王光誉撇撇嘴,没叫,眼睛却盯着我房间里摆在桌上的旧随身听。
我的房间,很快就不再完全属于我了。
家里多了一个人,很多东西就要对半分。
不,不是对半。
母亲留下的缝纫机被搬到了阳台角落,上面堆起了杂物。
周玉静说她用不惯,碍事。
我珍藏的几本母亲留下的书,有一天发现被王光誉撕了几页折了纸飞机。
我找他理论,周玉静揽过儿子,笑着说:“哎呀,弟弟还小,不懂事,几张纸而已,姐姐别这么计较。”
父亲在旁边看着报纸,头也没抬。
晚饭的桌上,红烧肉总是自然而然地摆在王光誉面前。
周玉静会不停地给他夹菜:“多吃点,正在长身体。”
父亲偶尔会夹一筷子放到我碗里,但很快,周玉静就会说起别的,话题绕着王光誉在学校又得了什么表扬打转。
家里的气氛变得很热闹,但这种热闹是他们的。
我像个突然闯入的客人,小心翼翼地,守着母亲留下的那点寂静。
我开始把更多的时间留在学校,留在图书馆。
书本里的世界不会突然改变,不会有人理所应当地拿走属于你的东西。
只有在那里,我才能清晰地感觉到,萧梦琪还是萧梦琪。
不是那个需要“懂事”,需要“忍让”,需要在新组成的家庭里找不到位置的影子。
父亲找我谈过一次,在周玉静带着王光誉回娘家的时候。
他点了烟,叹了口气:“梦琪,我知道你心里别扭。可这个家……总得有个女人操持。你周姨人不坏,就是心眼直。光誉是小,调皮点,你是姐姐,多让让他。”
我看着烟雾后他疲惫的脸,想起母亲病重时他守在床边的样子。
那时他说:“闺女,别怕,爸在。”
现在他还在,可好像有些东西,已经悄无声息地滑走了。
我没反驳,只是说:“爸,我想考大学,考远一点的。”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考吧,有出息。”
他不知道,我那句“远一点”,不仅仅指地理上的距离。
02
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那天,是个闷热的下午。
信封很薄,捏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我考上了北方那所重点大学最好的专业。
长久以来压在心里的石头,松动了一些。
我几乎是跑着回家的,汗水浸湿了额发。
推开家门,客厅里没人,只有电视机开着,播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
厨房有响动,我走过去,看见周玉静在切水果。
“周姨。”我喊了一声,扬了扬手里的信封,“我录取通知书到了。”
她转头瞥了一眼,手上动作没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哦,到了啊。”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放桌上吧。”
她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向客厅:“光誉!出来吃水果!别老在屋里打游戏!”
王光誉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抓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眼睛盯着电视屏幕,根本没看我。
我心里那点雀跃,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
我把通知书仔细收进自己房间带锁的抽屉里。
晚上父亲回来,周玉静在饭桌上提起这事。
“梦琪的通知书到了。”她夹了一筷子菜,“听说那学校挺远,花费可不小。”
父亲看了我一眼,眼里有点欣慰的光:“好,有出息。钱的事你别操心。”
周玉静笑了笑,没再接话,转头给王光誉舀汤:“儿子,多喝点,今天妈炖了好久。”
王光誉的学习成绩一直不上不下,周玉静为他请了好几个家教,收效甚微。
我隐约感觉到,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厌恶,是一种衡量,一种对比下的焦躁。
大学四年,我很少回家。
寒暑假要么找地方兼职,要么申请留校。
父亲偶尔打电话来,问问我钱够不够,生活怎么样。
通话时间不长,背景音里常常有周玉静催促他做什么事的声音,或者王光誉吵闹的动静。
我知道,那个家离我越来越远了。
但我憋着一股劲。
本科毕业那年,我拿到了保送本校硕士研究生的资格。
导师很看重我,说我的扎实和敏锐是搞研究的好料子。
我没有犹豫,我知道,更高的学历意味着更多的选择,更远的未来,或许也是一种更坚固的铠甲。
硕士录取通知书比本科的来得晚一些。
我特地等到所有手续办妥,才带着那份通知回了家。
我想,这总算是一件值得郑重一点对待的事了吧。
那天,周玉静破天荒地在门口接过我的背包。
“回来了?路上累了吧。”她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有点过于热情,让我不太习惯。
王光誉居然也在家,没出去玩电脑,坐在沙发上,有点坐立不安。
父亲还没下班。
我心里掠过一丝奇怪的感觉,但没多想。
我把通知书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爸还没回来?”我问。
“快了,说是今天能早点。”周玉静凑近看了看通知书,嘴里啧啧两声,“硕士啊,真是了不起。梦琪,你真是给家里争光。”
她的夸奖让我有些别扭。
晚饭异常丰盛,周玉静不停给我夹菜,问东问西,问学校生活,问导师,问将来打算。
我谨慎地回答着。
父亲回来了,看到通知书也很高兴,多喝了两杯酒。
一切似乎都很和睦,甚至比我预想的要好。
直到饭后,周玉静收拾碗筷,让我去洗澡休息。
“坐一天车累了,快去,这儿不用你帮忙。”
我确实有些疲惫,那种回到家后莫名紧绷的疲惫。
我拿了衣服走进浴室。
热水冲刷下来的时候,我才慢慢放松。
隐约听见外面有压低的说话声,是周玉静和父亲,听不真切。
我摇摇头,可能是商量什么事吧。
从浴室出来,客厅里只剩下父亲在看电视。
“周姨和光誉呢?”我问。
“哦,光誉有点不舒服,你周姨陪他进屋了。”父亲按着遥控器,换着台。
我点点头,走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浮上来。
我走到书桌前,下意识地想再看看那份通知书。
拉开抽屉,里面是空的。
我愣了一下,把抽屉整个拉出来,又翻了旁边的抽屉。
没有。
那份我刚带回来,放在茶几上,后来应该是被父亲或者周玉静收起来的录取通知书,不见了。
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03
我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
几秒钟后,我拉开房门走到客厅。
父亲还在看电视,新闻节目的声音充斥房间。
“爸,”我的声音有点干,“我的录取通知书呢?”
父亲转过头,有些茫然:“通知书?不是你自己收起来了吗?”
“我放在茶几上,后来不见了。”我盯着他。
他皱了皱眉,放下遥控器:“是不是你周姨帮你收好了?等她出来问问。”
“我去问她。”我转身走向主卧。
手碰到门把时,我停了一下,然后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周玉静的声音:“谁呀?”
“周姨,是我。我的录取通知书不见了,您看见了吗?”
短暂的沉默。
门开了,周玉静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通知书?没看见啊。你不是自己拿回屋了吗?”
她身后,王光誉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
“我放在客厅茶几上,后来就没有了。”我重复了一遍,眼睛看着她。
“真没看见。”周玉静摊开手,“是不是掉到沙发底下了?我帮你找我。”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姿态很自然。
可我心里那股寒意越来越重。
“不用了。”我说,目光越过她,看向床上那团被子,“光誉怎么了?不舒服?”
“啊,有点头疼,可能是着凉了。”周玉静侧身挡了挡,“让他睡会儿吧。”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退回客厅。
父亲已经站了起来:“没找到?奇怪了,好好一张纸还能飞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没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新闻播完了,开始放电视剧。
周玉静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抹布,这里擦擦,那里抹抹。
“真找不着了?”她像是随口问道,“要不要打电话去学校问问,能不能补一份?”
我没接话。
补办?录取通知书哪有那么容易补办。
况且,它明明就在这里消失了。
一个念头,冰冷又尖锐地扎进我的脑海。
我猛地站起来,走向阳台。
母亲那台旧缝纫机还在角落,上面堆着几个旧纸箱。
我伸手去挪动纸箱。
“你干什么呢梦琪?”周玉静的声音立刻跟了过来,有些急促。
我没理她,搬开一个纸箱,下面是几个废旧的塑料袋。
再往下,在缝纫机踏板旁边的阴影里,我看到了几片被撕扯过的、印着字的硬纸。
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我蹲下身,捡起那些碎片。
拼凑起来,是我那封硕士录取通知书的残骸。
它被撕得很碎,像是带着极大的怒气或恐慌。
“这是怎么回事?”我举起那些碎片,转身看向周玉静。
她的脸在阳台昏暗的光线下白了白,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哎呀!这……这怎么在这儿?还撕成这样了!”她捂住嘴,做出惊讶的表情,“是不是光誉那孩子调皮?他今天一直不太对劲,肯定是他干的!这孩子,看我不好好说他!”
“光誉?”我看着她的眼睛,“他为什么要撕我的录取通知书?”
“小孩子嘛,不懂事,肯定是看你考上了心里不平衡,胡闹呗。”周玉静走过来,想拿走我手里的碎片,“快给我,这都碎了,赶明儿阿姨陪你去学校问问怎么补救……”
我避开她的手。
“他心里不平衡?”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周姨,光誉连高中都考得勉强,他会‘不平衡’我硕士录取通知书?他知道这纸是什么分量吗?”
周玉静的脸色变了变:“你这话什么意思?不是他还能是谁?家里就我们几个人!”
“是啊,家里就我们几个人。”我慢慢地说,目光扫过那些碎片,又抬起来看她,“爸不会撕,我不会撕。光誉……他或许敢,但他没理由这么做,除非……”
“除非什么?”周玉静的声音尖了起来。
“除非有人告诉他,撕了它,有用。”我一字一顿地说,“或者,有人替他撕了,然后嫁祸给他。”
“萧梦琪!你血口喷人!”周玉静彻底撕破了刚才的伪装,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我好心好意对你,你就这么揣测我?谁知道你是不是自己不想上了,撕了来诬陷我们母子!”
父亲听到吵闹,从客厅赶了过来:“怎么了?又吵什么?”
“老周!你看看你女儿!”周玉静瞬间红了眼眶,眼泪说掉就掉,“她非说是我撕了她的什么通知书!我撕那玩意儿干嘛呀?对我有什么好处?光誉是不懂事,可也不能这么冤枉人啊!”
父亲看着我又看看她,最后目光落在我手里攥着的碎片上。
他认出了那是什么,脸色一下子很难看。
“梦琪,这……这真是你周姨撕的?”他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和为难。
我没说话,只是把那些碎片递到他眼前。
证据就在手里,冰冷,又烫手。
周玉静哭得更厉害了:“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家就容不下我们娘俩!光誉是不争气,可我们也想他好啊!梦琪有出息,我们谁不替她高兴?犯得着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吗?”
她哭得情真意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父亲左右为难,最后叹了口气,对我说:“梦琪,这事……可能真是个误会。你先别急,碎了咱们想办法补。你周姨她……应该不会的。”
应该不会。
我看着父亲躲闪的眼神,又看看周玉静泪眼后那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般的光。
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清醒。
这个家,早就没有我的位置了。
连我的未来,都可以被这样轻易地撕碎,然后轻描淡写地归咎于一个“误会”。
我把碎片轻轻放在旁边的纸箱上。
“不用补了。”我说。
然后,我转身穿过客厅,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门外的哭泣和辩解声渐渐低下去。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沉下来的夜色。
心里那片冰冷的空茫里,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升起来。
该走了。
04
那一夜,我房间里没有开灯。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隐约的动静。
周玉静的啜泣渐渐停了,传来她和父亲压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
后来,父亲过来敲了两次门。
第一次,他隔着门说:“梦琪,开开门,爸跟你谈谈。”
我没应声。
第二次,他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恳求:“闺女,我知道你委屈。这事爸一定查清楚,给你个交代。你先出来,好吗?”
交代?
我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家具轮廓,想起母亲刚走时,他摸着我的头说“爸在”。
现在他还在,可他的“在”,已经成了我所有委屈和愤怒面前,一堵软绵绵的、无法依靠的墙。
我没有开门,也没有回应。
我需要这种绝对的安静,来冷却心里那簇灼烧的火焰,也让那个决定更加坚硬。
后半夜,家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轻轻打开门,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几块冷白。
我走回自己房间,打开那个旧衣柜。
里面我的衣服不多,大部分都留在了学校。
我拿出一个半旧的帆布背包,这是我考上高中时母亲给我买的。
我把几件换洗衣服叠好放进去,又拿了身份证和学生证。
抽屉里还有一个铁皮盒子,装着母亲留下的几件不值钱但对我来说珍贵的小首饰,和一张我们三口的旧合照。
我把照片小心地夹进一本书里,放进背包底层。
做完这些,我坐在床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书桌,旧台灯,墙上贴着的已经褪色的明星海报。
这里曾是我的整个世界,温暖又安全。
现在,它只是一个临时的、充满裂痕的落脚点。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出鱼肚白。
我背起背包,拉开门。
客厅里空无一人,主卧的门紧闭着。
我走到门口,换上那双最结实的运动鞋。
手放在门把手上时,我停顿了几秒。
心里不是没有一丝留恋,不是没有一丝幻想。
幻想父亲会突然打开房门,叫住我,坚定地站在我这边。
但身后只有一片沉寂。
我拧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吸入肺里,让我打了个寒颤,也让我更加清醒。
我没有回头,径直走下楼梯,走进刚刚苏醒的街道。
早点摊升起热气,环卫工人在打扫,公交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
这个世界依然按照它的节奏运转,对发生在我身上的崩塌一无所知。
我走到长途汽车站,买了最早一班去省城的票。
坐在嘈杂的候车室里,周围的人拖着行李,大声说着话,孩子的哭闹声此起彼伏。
我攥着那张薄薄的车票,看着上面陌生的目的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从此以后,我真的只有自己了。
到了省城,我茫然地在火车站广场上站了很久。
巨大的列车时刻表上,地名密密麻麻,通向四面八方。
去哪里?
我不知道。
直到我看见广场另一侧,一个墨绿色的、不太起眼的横幅:“响应号召,投身军旅,报效祖国”。
下面摆着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两个穿着军装的人,身板笔直。
那抹绿色,在灰扑扑的广场上,像一道忽然劈开迷障的光。
我走了过去。
桌子后面的军官抬起头看我,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眼神很亮。
“同志,要了解征兵政策吗?”他问,声音平稳有力。
“我想参军。”我说,声音因为干涩而有些沙哑。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背上的包:“多大了?什么学历?”
我报上年龄,然后说:“本科刚毕业,有硕士录取资格。”
他眼里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变得严肃:“为什么想参军?”
为什么?
我脑海里闪过那些碎片,周玉静的眼泪,父亲为难的脸,空荡荡的家。
“想换个环境,想……做点不一样的事。”我听到自己回答。
他没追问,递给我几张表格和一支笔:“先把基本信息填了,后面有体检和政审。如果符合条件,新兵集结会通知你。想清楚,部队很苦。”
“我不怕苦。”我接过笔,在表格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萧梦琪。
这三个字落在纸上,好像第一次有了某种沉甸甸的、由我自己赋予的分量。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我旧日生活的挽歌,也像是一道崭新轨迹的序曲。
而那时的我,和那个认真查看表格的军官都不知道,这张薄薄的表格,将会把我带向怎样一条漫长而壮阔的路。
05
体检和政审在一个星期内紧锣密鼓地完成。
我的条件符合要求,甚至因为学历,被单独询问了意向。
“本科毕业生,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来当兵?”负责政审的干部目光如炬。
我给的答案和之前一样。
他似乎看出我有所隐瞒,但没有深究,只是在档案上做了记录。
临行前,我用身上仅剩的钱,买了一张不需要实名制的电话卡,在公用电话亭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响了好几声他才接起,声音里透着疲惫和焦虑:“喂?哪位?”
“爸,是我。”
“梦琪?!”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如释重负,“你在哪儿?你这孩子跑哪儿去了?急死我了!我到处找你,学校说你没回去,你同学也都不知道……”
“我没事。”我打断他连珠炮似的追问,“我在外面,挺好的。”
“你快回来!有什么事咱们回家说!你周姨她……她也知道错了,那通知书的事……”
“爸,”我再次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通知书的事,过去了。我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不回来?你去哪儿?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怎么行?快告诉爸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不用了,爸。”我看着电话亭外熙攘的人群,“我已经成年了,能为自己负责。您……保重身体。”
“梦琪!梦琪你别挂!你听爸说……”他的声音带上了哀求。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但握着听筒的手很稳。
“爸,照顾好自己。别找我。”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拔出电话卡,掰断,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这个动作,切断了我与过去最后一丝软弱的联系。
集合那天,天空飘着细雨。
火车站专门划出的站台上,挤满了送行的人和穿着崭新、略显肥大作训服的新兵。
父母抱着儿子抹眼泪,女朋友拉着男朋友的手依依不舍,场面嘈杂而伤感。
我背着那个帆布包,站在队伍里,身边没有一个认识的人。
几个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兵凑在一起小声说话,互相打听着来自哪里。
我没有加入,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蒸汽弥漫的轨道尽头。
带兵的军官吹响了哨子,大声喊着整队。
人群开始蠕动,新兵们笨拙地按队列站好。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城市灰蒙蒙的天空,然后转身,跟着队伍踏上了西行的列车。
绿皮火车开动时,站台上送别的哭声和喊声被抛在身后,越来越远。
车厢里弥漫着泡面、汗水和油漆混合的味道。
新兵们一开始还兴奋地聊天,很快就被长途旅行的疲惫和离愁代替。
我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农田,村庄,丘陵,然后是越来越荒凉的山地。
离家越来越远了。
家。
那个词现在想起来,只剩下冰冷的碎片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火车开了两天一夜,在一个傍晚停靠在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小站。
“全体下车!带好行李,集合!”
我们拖着行李,跌跌撞撞地走下火车。
外面不是站台,而是一片平整的沙土地,远处是绵延的、在暮色中显得黑沉沉的山脉。
风很大,带着粗粝的沙粒和干冷的气息,瞬间吹透了单薄的作训服。
几辆蒙着帆布的军用卡车停在那里。
“上车!快点!”军官们吼着。
我们像沙丁鱼一样被塞进车厢,帆布放下,车厢里一片黑暗,只有车尾透进一点微弱的光。
卡车在颠簸不平的路上行驶,起伏剧烈。
有人开始呕吐,酸腐的气味在密闭空间里弥漫开。
我紧紧抓住车厢边的护栏,闭上眼睛,努力适应着这剧烈的晃动和陌生的、带着土腥味的空气。
不知过了多久,卡车终于停了下来。
帆布被掀开,刺眼的手电筒光柱照进来。
“下车!列队!”
我们几乎是滚下车厢的,双腿发软,眼前发黑。
这里是一个军营,夜色中只能看到几排低矮的平房轮廓和远处模糊的哨塔影子。
风更大了,呜呜地响,像野兽的嚎叫。
“欢迎来到新兵连!”一个身材魁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军官站在我们面前,声音像铁块砸在地上,“我是你们连长!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老百姓!是兵!”
“在这里,我的话就是命令!你们的任务只有两个:服从!和坚持!”
“现在,按分配好的宿舍,进去放行李!十分钟后,操场集合!开始!”
没有人敢迟疑,我们慌乱地提起行李,奔向那些黑洞洞的门。
宿舍里是冰冷的铁架床,单薄的褥子,空气里一股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我把背包扔在指定的铺位上,刚喘了口气,集合的哨声就像鞭子一样抽了过来。
第一夜,我们在操场上站了整整两个小时军姿。
北疆的夜风像刀子,刮在脸上,钻进脖领。
有人忍不住小声抽泣,立刻被班长厉声喝止。
我咬紧牙关,目视前方黑暗中某个虚无的点。
身体很冷,脚很疼,但心里却有一股火在烧。
那火烧掉了迷茫,烧掉了软弱,也烧掉了来时路上最后一丝对过去的回望。
我知道,从踏上火车的那一刻起,回头路就已经断了。
我只能向前,也必须向前。
无论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
06
新兵连的日子,像被上紧了发条,每一分钟都被精确切割。
天不亮就被尖锐的哨声扯出被窝,在冻得硬邦邦的操场上跑步,呵出的白气瞬间凝结。
队列训练,战术匍匐,枪支分解结合,枯燥、重复,要求严苛到变态。
手掌磨出血泡,膝盖磕得青紫,汗水一次次浸透又冻硬了作训服。
班长是个第五年的老兵,黑瘦,话不多,眼神像鹰。
他从不体罚,但一个失望或严厉的眼神,比任何责骂都让人难受。
他总说:“你们现在多吃一分苦,将来战场上就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
一开始,很多人偷偷哭,想家,抱怨。
我不是不想家,只是我知道,那个“家”已经没有什么可想的了。
疼痛和疲惫反而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充实。
每一次拼尽全力完成一个之前觉得不可能的任务,比如三公里跑进优秀线,比如蒙着眼睛在规定时间内把枪装好,心里那点微弱的信心就增加一分。
在这里,规则简单明了,付出就有看得见的回报,没有猜忌,没有偏袒。
我的体能和文化底子都不错,很快在女兵里显出些不同。
连长和班长看我的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三个月新兵连快结束时,我们进行了一次野外拉练。
背着几十斤的背囊,在戈壁滩上徒步三天两夜。
最后一天下午,我们按计划抵达一条河谷附近,准备进行穿越和设伏演练。
河谷不宽,但水流湍急,冰冷刺骨。
我们班负责第一批泅渡,到对岸建立警戒。
河水比想象中更深更急。
我咬着牙,把枪举过头顶,一步步挪向对岸。
水流冲击着大腿,河底的石头又滑又硌脚。
快到河中央时,旁边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我扭头,看见一个女兵脚下一滑,被水流猛地冲倒,背囊带着她向下游漂去!
是曾俊晤,一个南方来的姑娘,水性不太好,平时训练就很吃力。
班长在对岸大吼:“抓住她!”
我离她最近,来不及多想,松开举枪的手(枪有背带挂在身上),朝着她被冲走的方向扑过去。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灌进鼻腔。
我挣扎着浮起来,拼命划水,追向那个沉沉浮浮的身影。
水流把我们俩一起往下游冲。
我几次试图抓住她的背囊带子,都被水流冲开。
前面河道出现拐弯,水流更急,岸边是嶙峋的岩石。
不能撞上去!
我憋足一口气,猛地加速,在水里伸出手臂,终于钩住了她背囊的一侧。
巨大的冲力带着我们俩一起打转。
我另一只手胡乱地扒住一块凸出水面的石头,指甲几乎翻折,火辣辣地疼。
石头很滑,水流在不停冲击。
曾俊晤已经呛了水,意识有些模糊。
“抓紧!”我冲她吼,声音被水声吞没大半。
我死死抠着石头,双脚在水里蹬踏,寻找着力点。
肩膀和手臂的肌肉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
“坚持住!”我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不知道是在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就在我感觉手指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几条绳索从岸上抛了下来。
班长带着几个水性好的男兵赶到了。
我们被拖上岸时,浑身湿透,冻得嘴唇乌紫,不停地哆嗦。
曾俊晤吐了几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恢复了点血色。
军医过来检查,说没什么大碍,就是惊吓和受凉。
班长看着我,又看看惊魂未定的曾俊晤,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一下很重,拍散了我骨头缝里透出的寒意。
当晚在临时营地,曾俊晤裹着毯子,坐到我身边。
她的眼睛还有点红,声音小小的:“萧梦琪,今天……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可能……”
“没事。”我摇摇头,往快要熄灭的火堆里添了根枯枝,“换了谁都会这么做。”
“不是的。”她低下头,看着跳跃的火苗,“我知道我拖后腿了……我挺没用的。”
火光照着她年轻却带着倦意的侧脸。
我想起她训练时一次次咬牙坚持的样子。
“有用没用,不是一次拉练说了算。”我说,“活下来,就是有用。”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有微弱的光闪动。
后来,曾俊晤成了我在部队里最亲近的战友。
我们分到了一个连队,又一起被推荐参加军校招生考试。
拉练回来后,连长找我谈了一次话。
他问我当时的想法。
我说:“没想法,看见了,就做了。”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在后来的训练中,交给我的任务更重,要求也更高。
新兵连结业那天,我们授了列兵军衔。
连长在台上讲话,说我们完成了从老百姓到军人的初步转变。
台下,我们站得笔直,晒黑的脸庞上,眼神和三个月前已经完全不同。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一条更艰难、也更壮阔的路,刚刚在我脚下展开。
而那个被我留在远方的家,和家里的人,在最初几个月疯狂的寻找无果后,似乎也渐渐接受了我的“消失”。
生活的浪潮,很快就把我留下的那点涟漪抚平了。
他们大概以为,我负气出走,最终会在某个地方碰得头破血流,然后灰溜溜地回去,或者就此湮没在人海里,无声无息。
他们不会想到,这条我被迫选择的、布满荆棘的路,我会咬着牙,走到一个他们无法想象的高度。
命运的齿轮,从通知书被撕碎的那一刻起,就朝着一个谁也预料不到的方向,缓缓转动了。
07
军校坐落在更西北的地方,空旷,肃穆,风沙是常客。
这里的学习和训练,强度是新兵连的数倍,内容也更专业,更接近实战。
战术指挥,地图判读,装备原理,外军研究……大量的知识和技能需要消化吸收。
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吸收着一切。
训练场上的摸爬滚打,教室里的挑灯夜读,构成了生活的全部。
曾俊晤和我同专业不同班,我们经常一起自习,互相较劲,也互相打气。
她比在新兵连时坚韧了许多,眼神里有了军人的锐利。
“梦琪,你好像从来不知道累。”有一次深夜从图书馆出来,她搓着冻僵的手说。
“累。”我哈出一口白气,“但停下来,会更累。”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有些东西,不必说透。能走到这里的人,心里都藏着一段不愿轻易触碰的过往,和一股不肯服输的劲头。
军校第二年,我们开始接触一些带有实战背景的模拟任务和演习。
在一次跨军区联合演习中,我所在的蓝军小队负责渗透侦察红军指挥所。
演习区域地形复杂,气候恶劣。
小队夜间穿插时,与一支红军巡逻分队遭遇。
交火规则判定我们“牺牲”两人,队长也被“击毙”。
按照预案,队长牺牲后由副指挥接替。
但副指挥在刚才的遭遇中扭伤了脚,行动困难。
短暂的混乱中,几个老兵看向彼此,有些犹豫。
“不能停在这里。”我压低声音,打开随身的地图,借着微弱的星光快速判读,“左侧山脊线有盲区,绕过去,时间还够。原定目标点东南三公里有个备用观察位,可以重新评估。”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基于之前对地形和预案的反复揣摩。
几个老兵看向我,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丝松动。
“听她的。”扭伤脚踝的副指挥靠在一块石头上,喘着气说,“萧梦琪,你带队。”
没有时间犹豫或谦让。
我接过指挥终端,快速下达了几个简短的指令。
小队在我的带领下,沿着山脊阴影悄无声息地移动,成功避开了红军的主要搜索区域,最终在备用观察点获取了关键信息,虽未完全达成原定目标,但为导演部判定战场态势提供了重要依据。
演习复盘时,我的临机处置受到了指挥系教官的注意。
他找我谈话,问了很多细节,最后说:“冷静,果断,有大局观。是个带兵的料子。”
军校毕业,我以综合评定优秀的成绩,被分配到边疆一线的一支侦察部队,担任排长。
曾俊晤去了通讯部队。
分别前夜,我们坐在机关楼后面的台阶上,看着远处哨塔的灯光。
“又要分开了。”曾俊晤说。
“都在一个系统里,总有机会见面。”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梦琪,你家里……后来联系过你吗?”
风从戈壁滩上刮过,带着沙粒,打在脸上微微的疼。
“没有。”我说。
也不需要了。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也好。”过了半晌,她轻轻说,“干干净净,一心一意。”
我笑了笑,没接话。
是啊,干干净净,一心一意。
我的全部世界,就是脚下的土地,身上的军装,和肩上的职责。
在侦察部队,我带着我的排,巡逻在漫长的边境线上。
这里人迹罕至,环境极端,任务繁重而琐碎。
但每一个蛛丝马迹都可能牵扯重大。
我要求自己最严格,巡逻路线最远,潜伏观察时间最长。
排里的战士一开始对这个年轻的女排长有些观望,几次任务下来,那些疑虑变成了信服。
一次夜间伏击偷越国境的小股武装分子的行动中,我根据细微的痕迹变化判断对方可能改变了惯常路线,果断建议调整伏击位置。
带队连长犹豫了一下,采纳了我的建议。
结果证明判断正确,行动顺利完成,我方无伤亡。
类似的事情多了,我的名字开始在旅里、甚至师里被一些首长记住。
机遇伴随着危险而来。
几年后,我被抽调参与一次跨区联合反恐演练的指挥组工作。
演练后期,导演部临时设置突发情况:一支“恐怖分子”小队劫持“人质”,隐匿于一处废弃的矿山复杂巷道内。
强攻风险极大,谈判陷入僵局。
指挥组里意见不一。
我研究了矿山的原始结构图(并非演练提供,是我之前因兴趣查阅过这一带地理资料留下的印象),结合最新的侦察信息,提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方案:不从主巷道强攻,而是利用一条早已废弃的、几乎被遗忘的通风竖井,派遣小股精锐秘密潜入,里应外合。
方案风险极高,对执行人员的能力和心理素质是极限考验。
但一旦成功,能以最小代价解决问题。
指挥组里争论激烈。
最终,负责演练的副师长拍板:“方案可行。谁提的方案,谁负责一线联络协调。”
那是我第一次独立负责如此高风险的任务环节。
我带着选出来的七人小队,在黑夜中利用绳索,从那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湿滑锈蚀的竖井,悄无声息地垂降数十米。
黑暗,缺氧,逼仄的空间,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我的耳机里传来指挥部压抑的呼吸声。
落地后,我们按预案无声推进,成功在“恐怖分子”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占据关键位置,发出信号。
外围强攻同时发动,里应外合,“人质”被安全救出,“恐怖分子”被悉数“歼灭”。
演练结束,评定为优秀。
从竖井里爬出来,重新看到星空的那一刻,我靠在冰冷的井架上,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物已经被冷汗浸透,手臂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微微痉挛。
副师长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他肩膀上金色的将星,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他没有表扬我,只是看了我很久,然后说:“萧梦琪,你是个天生的军人。”
不久后,一纸调令,我被选送进入更高层级的指挥院校深造。
那是一条通往更广阔舞台的路。
我知道,撕掉通知书的那个家,和我现在走的这条路,已经隔了千山万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了。
我只是没想到,这两个世界,会有以那样一种方式,重新产生交集的一天。
而那时,我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无助的女孩。
08
深造的日子,紧张而充实。
接触的层面越高,看到的风景就越广阔,也越发感到自身责任的沉重和自身能力的局限。
我如饥似渴地学习,参与重大课题研究,在一次次模拟推演和实兵对抗中磨砺自己。
毕业后,我被分配到总部机关,参与战略层面的筹划工作。
办公室的窗外,是首都繁华的车流和高楼。
但我常常想起边疆哨所外呼啸的风,想起那些在寂静中潜伏的夜晚,想起曾俊晤和许多战友的面孔。
那些才是最真实、最贴近土地的脉搏。
我主动申请了数次下部队调研和代职的机会。
每一次回到基层,都让我对这份职业的理解更深一分。
职务在稳步晋升,肩上的星星逐渐增加。
我成了系统内颇受关注的中青年将领之一,尤其是在联合作战和特种作战领域,有了一些自己的见解和建树。
一次重要的多国联合反恐演习后,我作为中方指挥团队的代表之一,接受了国内一家权威军事电视台的专访。
采访安排在总部一间朴素的会议室。
来的记者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目光敏锐,问题很有深度。
我们谈了很久,从那次演习的细节,延伸到现代战争的特点,军队建设的思考,最后不可避免地聊到了个人。
“萧将军,”记者调整了一下坐姿,“我们了解到,您的军旅生涯起点是在最艰苦的边疆基层部队。以您当年的学历背景,其实有更多看似更轻松的选择。是什么促使您做出了那个决定?或者说,在您军旅生涯的初期,有没有什么特别难忘的、对您产生关键影响的人和事?”
摄像机红灯亮着,镜头安静地对准我。
会议室窗外,是一棵高大的银杏树,叶子在秋阳下泛着金黄的光。
我沉默了片刻。
那些被我深埋的往事,隔着近二十年的光阴,带着戈壁的风沙气息,模糊地浮现出来。
撕碎的通知书,继母的眼泪,父亲哀求的声音,离家的那个清晨,火车站的细雨,新兵连的铁床,冰凉的河水,废弃矿山的竖井……
无数画面碎片般闪过。
最终定格在母亲病床前父亲紧握她的手,和新兵连长在寒风中吼出的“欢迎来到新兵连”这两个画面上。
“决定参军,是人生一个阶段的选择。”我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至于难忘的人和事……有很多。我的新兵连长,我的战友,很多很多在基层默默奉献的官兵。他们教会我,军人的价值,在于坚守,在于付出,在于关键时刻敢于挺身而出。”
我没有提具体事件,也没有提那个“家”。
那些疼痛和纠葛,属于萧梦琪的过去,而不属于此刻肩扛将星的军人。
采访很顺利。
记者最后问:“对于未来,您个人有什么期待吗?”
我看着镜头,或者说,透过镜头,看向更远的地方:“期待我们的军队更强大,期待每一名士兵都能平安,期待我们守护的这片土地和人民,永远安宁。”
采访结束后,记者和我握手:“萧将军,感谢您。您的经历和思考,对我们很有启发。报道会在授衔仪式后,配合新闻一起播出。”
我点点头。
那时我并没有多想。
一次普通的专访,一次例行的宣传。
我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即将到来的授衔仪式和随后一系列紧张的工作部署上。
授衔仪式庄严而隆重。
当我站在台上,从首长手中接过那枚象征少将军衔的肩章时,台下掌声雷动。
闪光灯连成一片。
我能感受到那肩章的重量,不仅是金属和丝线的重量,更是无数目光的期待,是二十年来风雪征程的凝结。
仪式后的新闻发布会,简短而高效。
我站在一众将领中,回答了几个问题,神态平静。
当晚的新闻联播,用了一分多钟报道授衔仪式。
我的镜头出现了大约十秒,有接受肩章的画面,也有新闻发布会的片段。
旁白清晰地播报着我的名字和新的军衔。
我坐在办公室,看着电视里的自己,竟有些许恍惚。
那个面色冷峻、肩章闪亮的女人,真的是当年那个攥着通知书碎片、在夜色中茫然无措的女孩吗?
就在这时,秘书轻轻敲门进来。
“首长,电视台那边刚把制作好的专访成片送审样带过来了,您要不要看一下?”
我点了点头。
秘书将光盘放入播放器。
电视画面切换,出现了之前采访的场景。
剪辑得很精炼,聚焦于专业探讨,穿插了一些我在部队调研时的资料画面。
看着屏幕里那个谈论着战略战术、眼神锐利的自己,我忽然意识到,这个经过剪辑的、充满“典型人物”色彩的形象,即将通过电视信号,传遍千家万户。
包括那个,我早已不愿称之为“家”的地方。
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情绪,像水底的暗流,轻轻掠过心底。
但我很快将它按了下去。
过去的,早已过去了。
现在的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窗外的首都,华灯初上,车流如织,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而这景象的背后,是无数和我一样的人,在寂静处,在风雪中,默默挺直的脊梁。
我关掉电视,拿起桌上的一份待批阅的文件。
灯光下,将星的微光在肩头悄然流转。
09
周玉静把最后一道糖醋排骨端上桌,油光红亮,酸甜的气味飘散在客厅里。
这是王光誉最爱吃的菜。
王光誉已经坐在桌边,拿着手机,手指飞快地滑动,游戏音效噼啪作响。
“别玩了,吃饭。”周玉静解下围裙,在他旁边坐下,“今天回来挺早啊?”
“嗯,公司没啥事。”王光誉敷衍地应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
他大学毕业托关系进了家小公司,干了几年,还是普通职员,高不成低不就。
周玉静给他夹了块最大的排骨:“多吃点。你爸今晚有应酬,不回来吃。”
王光誉“哦”了一声,夹起排骨塞进嘴里。
客厅的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不大,正在播放本地新闻,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社会事件。
母子俩沉默地吃着饭,只有咀嚼声和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这几乎是他们家这些年晚餐的常态。
周向东的生意起起伏伏,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算小康。
他在家的时间不多,即使在家,话也少。
周玉静把更多的精力和期望都放在了儿子身上,可惜王光誉始终没能“光宗耀誉”。
她偶尔会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悄无声息消失的继女。
起初是有些心虚和后怕的,怕萧梦琪真的出了什么事,警察找上门。
也怕周向东因为这事跟她彻底离心。
但时间一年年过去,没有任何消息。
萧梦琪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了无痕迹。
周向东在最初几个月疯了一样寻找无果后,也渐渐沉默了。
他变得比以前更忙,更少回家,即使回来,也常常一个人坐在阳台抽烟,看着远处发呆。
周玉静知道,他心里有个结。
但那又怎样呢?日子总要过下去。
她的儿子,才是她未来的依靠。
至于那个倔强孤僻的萧梦琪,也许在哪个城市打工,勉强糊口;也许更糟,谁知道呢。
反正,和这个家没关系了。
“啧,真难吃,醋放多了。”王光誉咬了一口排骨,皱眉抱怨。
“哪有,我尝尝。”周玉静自己也夹了一块,“挺好的呀,就你嘴挑。”
王光誉撇撇嘴,扒拉了两口饭,眼睛又瞟向手机。
本地新闻播完了,开始转播全国新闻联播。
熟悉的片头音乐响起。
母子俩都没在意,继续吃饭。
新闻前半段都是国家大事,经济数据,领导人外交活动。
“……下面播送一组简讯。”女主播的声音平稳地流淌。
画面切换到一个庄严的会场,军乐声中,将领们依次上台。
“中央军委晋升上将军衔仪式今天在北京举行……”
王光誉无聊地瞥了一眼电视屏幕。
“……同时,一批在军队现代化建设中做出突出贡献的优秀指挥员也被授予新的军衔……”
镜头扫过台下将星熠熠的方阵,然后推近,给了一位正在接受肩章的女将军一个数秒的特写。
她站得笔直,面容冷峻,眼神深邃平静,肩上的金色将星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旁白清晰地播报:“……萧梦琪同志,晋升少将军衔……”
“啪嗒。”
王光誉手里的筷子,直直掉在了桌面上,又滚落到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电视屏幕,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
周玉静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见鬼了?”
她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向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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