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薯砸在地上的闷响。

她追出来时棉鞋跑掉了一只,光脚踩在冻土上,手指抓住我袖口的力度大得吓人。

那句话说完,她嘴唇哆嗦着,眼睛却直直盯着我,像要把自己钉进我的命里。

三年后,我蹲在养父病床前,听他断断续续说出另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捅开了所有我一直假装没看见的锁——妻子夜里惊醒时攥紧的被角,她望向窗外时骤然凝固的眼神,还有我们婚宴那晚,她母亲冯秀荣在墙角压低的、像哭又像笑的呜咽。

原来那场穷得只剩承诺的相亲,从一开始,就埋在很深很深的旧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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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介绍信在棉袄内兜里焐得发烫。

我踩着冻硬的土路往城郊走,风从领口灌进来,像细刀子刮着脖子。手里拎的网兜里装着两个红薯,表皮还沾着泥,是昨天从厂里食堂好说歹说匀出来的。

王婶说,女方家不挑,人踏实肯干就行。

她说这话时没看我眼睛,手里择着菜,叶子一片片掉进盆里。我知道她没说完的后半句——像我这种家庭成分的,能有姑娘愿意相看,已经该烧高香了。

父亲姓魏,我叫苏俊能。

厂里登记册上,“家庭出身”那一栏,写的是“职员”。

可谁都知道,我亲生父亲不是魏高飞。

小时候胡同里的孩子追着我喊“野种”,养父拎着铁锹冲出去,在巷子口站了整整一下午,像尊泥塑。

后来就没人明着喊了。

可那些眼神还在,黏在脊梁骨上,刮都刮不掉。我二十六了,罐头厂临时工的身份转正卡了三年,相亲见过四个姑娘,都在打听清楚我家底细后没了下文。

这次不一样。

王婶压低声音说,郑家是城郊农户,成分清白,就是家里太穷。姑娘二十二,叫美琳,模样周正,手脚勤快。她特意强调,对方知道我的情况,不介意。

不介意。

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路。风吹得脸发麻,我把围巾又裹紧了些。

土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房子从砖瓦房渐渐变成土坯房。问了几次路,终于找到那扇歪斜的木板门。门楣低矮,糊窗户的旧报纸破了几个洞,在风里哗啦响。

我站在门口,抬起手,却迟迟没敲下去。

网兜里的红薯沉甸甸的,像两块秤砣。我突然想起出门前,养父蹲在院里修自行车,头也没抬地说:“带点像样的东西。”

他没说“像样”是什么。

家里只剩半缸米,墙角堆着白菜土豆。这两个红薯,是我能从这日子牙缝里抠出的、最“像样”的体面。

门里传来咳嗽声,闷闷的,像破风箱。

我吸了口气,指节叩在门板上。

02

开门的是个妇人。

四十多岁的年纪,头发却白了大半,用旧手帕草草拢在脑后。脸上皱纹很深,眼睛红肿着,像是刚哭过。她身上那件蓝布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补丁摞着补丁。

“是……苏同志?”她声音有些哑,侧身让开。

我点点头,跨过门槛。

屋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小。

一眼能望到底,外间是灶台和一张旧方桌,里间挂着碎花布帘子,隐约能看见炕的轮廓。

墙壁黑黄,糊着不知哪年的报纸,有些地方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

最扎眼的是墙角那张床。

说是床,其实是几块木板搭在两条长凳上。上面躺着个人,盖着看不出颜色的被子,一动不动。屋里光线暗,只能看见一团灰白的头发露在外面。

妇人搓着手,局促地指了指方桌旁的条凳:“坐,坐。”

我把网兜放在桌上,红薯滚出来一个。她连忙去捡,手指碰到红薯时顿了顿,又飞快地收回去,在衣襟上擦了擦。

“美琳在灶上。”她朝里间喊了声,“琳子,人来了。”

布帘子掀开。

先出来的是一双手,骨节分明,手指细长,沾着灶灰。然后是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袄子,腰间系着深蓝围裙。她低着头,头发扎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胸前。

“妈。”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这是苏同志。”妇人推了她一下。

女孩这才抬起头。

脸很瘦,下巴尖尖的,皮肤透着营养不良的苍白。

但眼睛很亮,是那种在昏暗屋子里待久了的人,突然见到光时会有的亮。

她看了我一眼,很快又垂下眼皮,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苏同志。”她跟着叫了一声。

我喉咙发干,点了点头。

屋子里一时没人说话。只有炕的方向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听着让人揪心。妇人慌忙倒了碗热水端过去,掀开帘子一角,低声说着什么。

美琳站在原地,手指攥着围裙边。

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桌上的红薯静静躺着,像两个突兀的笑话。屋外风更大了,从窗户破洞钻进来,吹得桌上煤油灯的火焰摇摇晃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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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冯秀荣从里间出来时,眼睛更红了。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挤出一个笑容:“苏同志,家里乱,你别见怪。”她走到灶边,掀开锅盖看了看,“马上就好,留下来吃口热乎的。”

锅里煮着红薯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美琳默默地摆碗筷。三个粗瓷碗,两双筷子,其中一双筷子头已经劈了叉。她把好的那双放在我面前,劈叉的那双留给自己。

“你爸的呢?”冯秀荣问。

美琳摇摇头:“刚喂过药,睡了。”

饭桌上安静得可怕。冯秀荣一个劲儿地往我碗里夹咸菜丝,那咸菜黑乎乎的,切得极细,吃起来齁咸。美琳低着头喝粥,小口小口地,几乎没发出声音。

“苏同志在罐头厂干活?”冯秀荣终于找到话题。

“临时工。”我说。

“临时工也好,是正经单位。”她筷子顿了顿,“美琳她爹以前也在厂子里干过,后来身体垮了……”

话没说完,里间又传来咳嗽声。

美琳立刻放下碗,起身掀帘进去。我听见她轻轻拍背的声音,还有低低的安抚:“爹,慢点,喝口水。”

冯秀荣脸上笑容挂不住了。

她盯着碗里稀薄的粥,声音忽然低下来:“苏同志,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看见了。美琳是个好孩子,从小能干,洗衣做饭,伺候她爹,没一样落下。”她抬起头,眼睛直直看着我,“就是命苦,摊上这样的家。”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婶应该跟你说过。”她手指绞着衣角,“我们不计较别的,只要人老实,肯对美琳好,就行。”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彩礼什么的,我们不要。能搭把手,帮衬着把这个家撑下去,就……”

里间传来什么东西碰倒的声音。

冯秀荣脸色一变,慌忙起身。我也跟着站起来,走到帘子边。美琳正扶着父亲躺下,地上倒了个搪瓷缸子,水洒了一片。她蹲下去擦,背影单薄得像张纸。

躺着的男人这时转过脸来。

那张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眼神浑浊。他看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又缓缓闭上眼。但就在那一瞥里,我好像看见某种极其复杂的东西——愧疚?悲哀?还是别的什么?

美琳擦完地,端着搪瓷缸子出来。

她没看我,径直走到灶边舀水。冯秀荣拉着我坐回桌边,勉强笑着:“没事,老毛病了。”

可我看见美琳舀水的手在抖。

水舀得太满,溢出来一些,洒在她手背上。她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又继续端着缸子往里间走。布帘子落下的瞬间,我瞥见她侧脸上,有一行水痕飞快滑过。

不知道是溅上去的水,还是别的。

04

那碗粥我终究没喝完。

咸菜太咸,粥太稀,咽下去的时候梗在喉咙里。冯秀荣还在说话,絮絮叨叨的,说美琳多能干,说家里虽然穷但人清白,说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办手续。

她越说越急,好像生怕我下一秒就会站起来走掉。

也许我确实该走。

屋子里的压抑感越来越重。炕上病人沉重的呼吸,冯秀荣眼底藏不住的绝望,还有美琳那种过分安静的顺从——这一切像张无形的网,把我罩在里面,透不过气。

我放下筷子。

“冯婶。”我说,“厂里下午还有活,我得先走了。”

冯秀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眼睛迅速蒙上一层水光。她看向桌上的红薯,又看向我,手指紧紧抓着桌沿,指节泛白。

“那……那这亲事……”她声音发颤。

“我回去想想。”我站起来,“想好了,让王婶捎信。”

这话说得很客气,客气到谁都能听出里面的推脱。冯秀荣身子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桌子。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美琳从里间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空缸子,站在帘子边上,静静看着我。那双很亮的眼睛此刻暗了下去,像蒙了层灰。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把缸子轻轻放在灶台上。

“我送送苏同志。”她说。

声音平静得可怕。

冯秀荣抬起头,看看女儿,又看看我,眼泪终于掉下来。她转过身去,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

我拎起空网兜——红薯已经留在桌上了。走到门口,冷风灌进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美琳跟到门边,替我拉开门。

“路滑,慢走。”她说。

我点点头,跨出门槛。

木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我听见门闩落下的声音,轻而脆。然后,隔着薄薄的门板,传来瓷器碎裂般的啜泣——压抑的、破碎的,像是从肺腑最深处硬挤出来的。

是冯秀荣在哭。

还有美琳低低的、急促的安抚声:“妈,别这样,妈……”

我站在门外,脚像生了根。

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扑到裤腿上。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谁家孩子在哭。我攥紧手里的网兜,网绳勒进掌心,有点疼。

走。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

现在不走,这辈子就陷进去了。这样的家庭,这样的负担,你背不起。你连自己都活得这么勉强,怎么再去拖上三个人?

我迈开腿,朝来路走去。

一步,两步,步子越来越快。好像走慢一点,就会被那扇破门里溢出的悲哀追上、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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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走了大概百米,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棉鞋踩在冻土上的啪嗒声,凌乱而慌张。我以为是错觉,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苏同志!”

是美琳的声音,带着喘。

我脚步一顿,转过身。

她真的追出来了。

跑得太急,头发散了,辫子歪在肩头。

身上还是那件碎花袄子,没穿外套,在寒风里单薄得像片叶子。

最扎眼的是她的脚——右脚上的棉鞋不见了,光脚踩在冻土上,已经冻得通红。

她跑到我面前,停下,胸膛剧烈起伏。

“你的鞋……”我下意识说。

她没低头看脚,而是伸手抓住了我的袖口。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苏同志。”她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我,“你……你能不能娶我?”

这话太直白,直白到让我愣在原地。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卷起她散乱的头发。她脸冻得发青,嘴唇却在哆嗦,不是冷的,是那种拼尽全力才说出口的颤抖。

“我们家是穷。”她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爹有病,我妈身子也不大好。这些我都知道,我不瞒你。”

她抓着我袖口的手又紧了紧。

“只要你肯娶,我什么都能干。洗衣做饭,下地干活,厂里打零工,我都能行。”她声音开始发颤,眼眶迅速红了,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脏活累活我不怕,我能吃苦。这辈子……这辈子我跟你,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你别……”

“我会对你好的!”她打断我,声音陡然拔高,又马上压低,近乎哀求,“我真的会对你好的。求你,苏同志,求你给我个机会……”

她终于哭了。

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砸在冻土上,瞬间就渗进去。但她没松手,依旧死死拽着我,好像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似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很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绝望,还有某种近乎蛮横的坚韧。那不是一个二十二岁姑娘该有的眼神,它太沉重,沉重到让我心头发慌。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问,“为什么非要是我?”

她怔了怔,眼神闪烁了一下。

“因为……”她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因为你不嫌弃我们家穷,你还带了红薯来。”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但我突然明白了。那两个沾着泥的红薯,对她们家来说,可能已经是很重的礼。而我放下红薯离开的动作,在她看来,或许是一种默许,一种善意的表达。

所以她才会追出来,用这样卑微的方式,抓住这根也许根本不存在的稻草。

“你先穿上鞋。”我说。

她摇摇头,光脚在地上踩了踩,好像这才感觉到冷,身子瑟缩了一下。我脱下自己的棉手套,蹲下身,想帮她垫在脚下。

“不用!”她慌忙缩脚。

可我已经看到了——她脚底有血。冻土上的碎石硌破了皮,渗出的血混着泥,糊在脚掌上。

我站起来,把棉手套塞进她手里。

“穿上。”我说。

她愣愣地看着手套,又看看我。眼泪还在流,却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攥着那双还带着我体温的手套。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远处那扇歪斜的木板门开着一条缝,冯秀荣站在门里,远远望着这边,身影佝偻。

我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刀子一样。我看着美琳冻得发青的脸,看着她眼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光,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回去吧。”我说。

她眼睛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抓着我袖口的手缓缓松开。

“三天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陌生,“让王婶带我家的地址,你来找我。”

她猛地抬起头。

“我们去办手续。”我说。

06

婚结得很简单。

厂里临时工宿舍分给我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屋子,墙是新刷的,还能闻到石灰味。我把养父接来,和美琳一家吃了顿饭。冯秀荣带了半袋玉米面,美琳做了贴饼子,炒了一盘白菜。

养父魏高飞话很少,只是闷头喝酒。

他今年五十八了,在搬运队干了三十年,腰早就坏了,阴天下雨疼得直不起身。

我给他倒酒时,他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好像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仰头把酒干了。

“好好过日子。”他说。

这是那天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美琳确实像她承诺的那样,什么活都抢着干。

白天我去厂里上班,她就在家收拾屋子,洗衣做饭,下午还去街道糊纸盒,一天能挣八分钱。

晚上我回来,饭总是热的,洗脚水也烧好了。

她话不多,手脚却勤快得让人心疼。

有次我半夜醒来,发现她没睡,坐在炕沿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缝补我的工作服。针脚细密,一针一线拉得极认真。

“怎么不点灯?”我问。

“省点油。”她轻声说,“月光够亮。”

我把她拉回被窝,她的手冰凉。她往我怀里缩了缩,身子微微发抖。我搂紧她,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很轻,轻得像幻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清苦,但踏实。罐头厂临时工转正的名额下来了,还是没我。车间主任拍着我的肩膀说:“小苏啊,再等等,明年肯定有你。”

我知道他在敷衍。

但回家看到美琳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锅里温着红薯粥,那种无处可去的憋闷,好像就淡了一些。她从不问我厂里的事,只是在我回来时,默默递上热毛巾,端来洗脚水。

直到那个晚上。

我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身边的动静惊醒。美琳在发抖,整个人蜷成一团,牙齿咯咯打颤。我打开灯,看见她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做噩梦了?”我推她。

她猛地睁开眼,瞳孔缩得极小,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看见是我,她才慢慢缓过来,呼吸依旧急促。

“没事。”她声音哑得厉害,“梦见……梦见我爹了。”

她爹傅石头的病更重了。

我们每月会去看一次,带点粮食,有时候是半斤白糖。傅石头多数时间都昏睡着,偶尔清醒,也只是睁着眼睛看房梁,不说话。冯秀荣老得更快了,背驼得厉害。

美琳每次从娘家回来,都会沉默好几天。

那天夜里惊醒后,她很久没睡着。我陪她坐着,窗外的月光很亮,照着屋子里简陋的家具。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俊能。”

“嗯?”

“如果……”她顿了顿,“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瞒了你什么事,你会恨我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要看是什么事。”我说。

她沉默了,手指绞着被角。过了很久,她低声说:“睡吧。”

我躺下,却再也睡不着。耳边是她均匀的呼吸声,可我知道她也没睡。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窗外黑黢黢的夜,眼神里是我越来越看不懂的惊惶。

她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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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入冬后,养父魏高飞的腰伤复发了。

这次比以往都严重,疼得下不了床。我请了假,和美琳一起送他去医院。医生说,是旧伤加上风寒,得住院观察几天。

住院要钱。

我把家里攒的二十三块六毛全拿出来了,还差得远。美琳没说话,第二天一早,她把结婚时冯秀荣给的一对银镯子当了,换了十五块钱。

“那是你娘给你的嫁妆。”我说。

“救人要紧。”她低着头数钱,数得很仔细。

魏高飞住的是大通铺病房,六张床挤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药味和汗味。美琳每天送饭,有时候是小米粥,有时候是面汤,总是热的。她给养父擦身子,换衣服,动作很轻。

同病房的人都说:“老魏,你这儿媳妇比亲闺女还孝顺。”

魏高飞只是闭着眼睛,不说话。

第三天下午,厂里临时叫我回去搬货。我把美琳留在医院,急匆匆走了。活干到一半,才发现工作证落病房了,又折回去拿。

医院走廊很暗,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走到病房门口,正要推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不是养父的,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某种急促。

“不能再拖了。”那声音说。

然后是美琳的声音,更轻,几乎听不清:“我知道,再给我点时间……”

“他等不起了!”男人打断她,“你爹的情况你也看见了,随时都可能……到时候你想说都来不及!”

“可是我……”

“美琳,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男人的声音软下来,带着恳求,“你娘,你爹,还有……还有那些事,总得有个了结。”

我僵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