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楼下车位有辆黑色SUV，停了快一年，四个轮胎都半瘪了，挡风玻璃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还有落叶和鸟粪，我每天路过都看见它，像个被遗忘的钢铁雕像，车主我碰见过两次，一次是他来给电瓶搭电，一次是他来挪车给旁边车让位，他挠着头说，要不是摇号摇上的，真不想要了，每个月交着租金请了个祖宗供在这儿。

这让我想起我大学同学，他在互联网公司，加班多是常态，去年冲动消费买了辆新能源车，说是赶个潮流，结果最夸张的一个月，他只开了两次，一次是去充电，一次是充满电开回来，他自嘲说这车最大的功用，就是每月在APP上给他发账单，提醒他又该交停车费了，他说现在看到那车，心情比看到房贷短信还复杂。

但我姐夫不一样，他在周边县城跑业务，那辆国产轿车跟他南征北战，三年跑了十二万公里，内饰被磨得发亮，车门框上都是他搬样品蹭的痕迹，可他说起那辆车，就像说起一个老战友，虽然破旧，但可靠，知道哪段路有异响，哪个转速换挡最顺，车在他那儿，是腿，是生计的一部分。

所以这事真不能一概而论，车在你生活里的角色，决定了它值不值，它要是个天天并肩的伙伴，那些磨损和花费就是故事的注脚，它要是个放在那儿镇宅的摆设，那每一分花费都像是多余的租金，租一个你并不怎么使用的空间。

我最近习惯用一种方法衡量，叫必要出行次数，你静下心来数数，过去三个月里，有多少次行程是没了自己的车就完全没办法，或者极其不方便的，我数了数自己的，大概就三四次，一次是老同学聚会到深夜，一次是去郊区家具城拉个小柜子，一次是家人半夜急诊，为这三次，我是否愿意付出保险，保养，折旧和每天找车位的成本，我的答案越来越清晰。

城市生活把很多东西变成了即时服务，以前觉得拥有代表确定和安全，现在发现随时能用往往更轻松，就像我不买打印机，因为打印店就在楼下，我不买整套工具，因为需要时五金店总能借到，车在某些生活模式里，正慢慢变成类似的东西。

当然，那种感觉我懂，钻进自己的车里，关上门，一个完全属于你的小空间，音响放着喜欢的歌，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要去哪立刻就能出发，这种掌控感和私密感，是打车时和司机尴尬闲聊，或者等公交时看着拥挤人群，无法比拟的，这份感受是真实的，有重量的。

可这份重量的代价，需要我们用手头真实的数字去称一称，当你发现，为了那份偶尔的，短暂的掌控感，你付出的是每天真实的，沉甸甸的现金和焦虑时，权衡就开始了，有人觉得值，那份感觉千金不换，有人算了账，觉得不如把那钱花在别处，换其他形式的自由和安心。

没有标准答案，只有合不合适，或许比起问我该不该买车，不如先问我到底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是愿意为可能性的便利预付费，还是更愿意为实际发生的需求即时买单，想清楚这个，答案自己就浮出来了。

我每次晚上散步，看到小区里一排排安静停着的车，里面大半都是黑的，没有声响，就在想，这些铁盒子装着多少不同的打算和故事，又有多少，其实只是在陪主人一起，慢慢习惯一种原本没想到的，静止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