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在卡纳海滩的礁石间炸开,发出沉闷的撞击声。2026年2月12日上午9时17分,小李赤脚踩在潮湿的沙地上奔跑,喉咙里喊出的名字被风撕碎。他最后一次看见刘明宇,是那截浮出水面的后颈,在阳光下泛着水光,像一片即将沉没的叶子。不到两分钟,那道身影消失了。二十米外,遗体静静躺在两米深的浅海,渔民用竹竿轻轻将他勾向岸边。

刘明宇,22岁,安徽芜湖人,刚从江西一所本科院校毕业半年,在深圳一家IT公司做程序员。他本不该死在这里。原定2月15日,他会踏上回国的航班,经上海转车回到芜湖,推开家门时,父母正等着他一起包饺子、看春晚。他想用人生第一笔工资给家里换台新冰箱,父亲劝他别花这个钱,他却坚持:“我想让家里用上新的。”这句话,成了他留在人间最温柔的回响。

巴厘岛的海,曾是他朋友圈里一张张笑脸的背景。2025年12月起,他和小李一路从胡志明市走到吉隆坡,最后落脚于乌鲁瑟加拉度假村。他们选这里,是因为“价格没那么贵,也有一些比较好的项目”。小李说,刘明宇从来不是冲动的人,旅行预算一笔笔算清楚,连防晒霜都提前在国内买好带去。可这一次,他低估了海水的沉默杀机。

卡纳海滩没有救生塔,也没有警示旗。当地旅游业者私下承认,这片区域常年有离岸流,尤其在季风转换期,海面看似平静,水下却暗流汹涌。2025年3月,一名69岁的中国游客在附近的Nyang-Nyang海滩被卷走,搜救三天后才找到遗体。而卡纳海滩,尚无官方设立的安全标识或常态化巡逻。中国驻登巴萨总领馆表示关注,但未披露更多细节;酒店方面则称“不便回应”,建议联系警方。

“他第二次下水时,我还看见他游得挺好。”小李回忆,第一次下水在浅滩,两人玩了二十分钟就上了岸。休息片刻后,刘明宇说想再游一会儿。“我没拦他,我们都觉得水不深,应该没事。”可离岸流不讲道理——它悄无声息地将人拖离岸边,哪怕最熟练的泳者也难逃其手。美国国家气象局数据显示,全球约90%的海滩溺亡事故由离岸流引发,而多数遇难者,正是像刘明宇这样,误判了“看起来安全”的水域。

婷婷抵达巴厘岛那天,天空阴沉。她站在海滩边缘,望着那片弟弟消失的海域,一句话也说不出。她带来了一张照片:刘明宇穿着格子衬衫,站在大学宿舍楼下笑,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速食面。那是他常有的样子,节俭、踏实、话不多。她哽咽着说:“他工资不高,爸爸知道后不让买冰箱,可他说,这是他挣的钱,想给家里点东西。”聊天记录里,母亲回他:“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他答:“我会的,回来一起过年。”

这趟旅行,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远行。大学五年,他几乎没出过省;工作半年,加班是常态,朋友圈最新一条是“终于休年假了”。他不是冒险家,也不是网红打卡客。他的行李箱里没有潜水装备,只有一双拖鞋、几件T恤和一本没看完的小说。他来巴厘岛,不是为了挑战自然,而是想在除夕前,看一眼世界的光。

可世界没有给他回来的机会。

事发后,多名中国游客参与施救。有人做心肺复苏,有人拨打急救电话,但一切都太迟了。海岸警卫队赶到时,刘明宇已无生命体征。遗体被打捞上岸后,警方初步判断为溺水,具体死因仍在调查。婷婷恳求目击者提供视频或照片,“哪怕一秒也好”,她想拼出弟弟最后的时刻。她说这话时,声音轻得像风,却又重得压碎人心。

刘明宇的故事,很快在社交媒体上传开。有人为他点亮电子蜡烛,有人转发寻亲信息,也有人开始追问:为什么中国游客总在巴厘岛出事?数据显示,仅2025年,印尼就发生超过30起中国公民溺水事件,其中近半数与离岸流有关。而多数人,像刘明宇一样,并未接受过相关安全教育。专家呼吁,在非正规海滩下水前应查询海况、识别警示标志,但现实是,许多游客连“离岸流”三个字都未曾听过。

他的大学室友回忆,刘明宇曾说:“等攒够钱,带爸妈出国看看。”他工作后第一次发工资,转给母亲五百元,说“你买点好吃的”。他不善表达,却总在行动里藏着深情。如今,那台冰箱还在购物车里,订单未付款,收货地址写着“安徽省芜湖市镜湖区XX路XX号”。

除夕将至,芜湖的年味渐浓。街边灯笼高挂,超市里挤满采购的人群。刘家的餐桌上,多摆了一副碗筷。父亲默默把冰箱门关紧,仿佛那样就能留住些什么。他们原以为,这个年会不一样——儿子回来了,用自己挣的钱买了新电器,一家人围坐看电视,说说笑笑。可现在,只有沉默在屋里蔓延,像一道看不见的裂口。

生命有多脆弱?也许只是一次看似寻常的下水,一个转身的瞬间。刘明宇不是第一个因离岸流逝去的年轻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他留下的,不只是一个悲伤的家庭,更是一记警钟:当我们走向远方,是否真正懂得如何与自然共处?当团圆成为执念,我们又该如何面对无常的打断?

那台未送出的冰箱,终究没能启动。但它储存过的期待,却永远运行在亲人的记忆里——冷而清晰,静而恒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