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盖着红章的转正申请表被她递过来时,指尖微微发颤。

油墨的味道很新鲜,纸张还带着打印机残留的余温。

她眼睛里有一点如释重负,还有更多我看不懂的闪烁。

我没有接。

我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封面印着“锐新科技”的银色logo。

然后我拿起她手里那张纸,沿着中线对折,再对折。

撕开的声音很清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碎片落进垃圾桶时,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为什么?”她的声音在抖。

我扣上西装扣子,转身拉开门。

“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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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晚饭是青椒炒肉和紫菜蛋汤。

我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筷子搁在碗沿上。

梁依琳还在小口小口地喝汤,勺子碰着碗壁发出细碎的声响。

“转正申请交上去了。”我说。

她勺子顿了顿,汤面漾开一圈涟漪。

“嗯。”她应了一声,没抬头,“行政部这边……我会留意的。”

“这次应该没问题吧?”我问,“胡总监上个月就签了推荐意见。”

“流程总要走的。”她放下勺子,抽了张纸巾擦嘴,“最近行政部事多,好几个部门的晋升材料都堆着。”

我没接话。

她起身收拾碗筷,水流声哗哗地响。

我坐在餐桌旁没动,看着她把洗洁精挤进海绵。

“徐翰藻他们部门最近是不是在搞什么试点项目?”她忽然问。

“好像是市场部的新渠道拓展。”我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她背对着我,“他昨天吃饭时提了一嘴,说压力挺大的。”

“他压力大什么。”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市场部那项目油水足,多少人盯着。”

梁依琳没接话。

她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几下。

“我去洗澡。”我说。

“嗯。”

淋浴的水很烫。

我站在花洒下,闭着眼睛,脑子里却都是转正的事。

三年了。

从项目助理到技术骨干,加班熬夜是常事。

去年那个系统崩溃的紧急修复,我在机房待了整整两天。

胡总监拍着我的肩膀说,等高峻转正了,那个智慧园区项目就交给你牵头。

那是公司今年的重点。

转正后工资能涨百分之三十,项目奖金另算。

首付的钱就能凑够大半。

梁依琳念叨了很久的学区房。

水渐渐凉了。

我关掉龙头,用毛巾擦头发。

走出浴室时,梁依琳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不定。

她手指划得很快,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见我出来,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洗完了?”她问。

“嗯。”我坐到沙发的另一头,“看什么呢?”

“没什么,同事群里的八卦。”她说,“你要不要吃水果?冰箱里有葡萄。”

“不用。”

沉默了几分钟。

“高峻。”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转正流程稍微慢一点,你不会着急吧?”

我侧过头看她。

她垂着眼,手指揪着沙发套的边缘。

“能有多慢?”我问。

“说不准。”她声音低了下去,“有时候一个环节卡住,拖一两个月也是有的。”

“我这边等不起。”我说,“智慧园区项目下个月就要启动筹备会了。”

“我知道。”她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她又拿起手机。

这次没再扣下,但我看见聊天窗口的备注是“徐翰藻”。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02

周末梁依琳说要在家做饭,请徐翰藻来吃顿便饭。

我说行。

徐翰藻是下午五点到的,拎了一盒草莓和一箱牛奶。

“峻哥,打扰了啊。”他笑得热情,熟门熟路地换拖鞋,“依琳姐非让我来尝尝她新学的红烧排骨。”

“客气什么。”我说,“坐。”

梁依琳在厨房里忙活,油锅刺啦作响。

徐翰藻把草莓洗了装盘,端到茶几上。

“峻哥最近忙吗?”他递给我一个草莓。

“老样子。”我接过来,“你们市场部试点项目怎么样了?”

他笑容淡了点。

“别提了。”他往后靠进沙发里,“本来进展挺顺的,结果技术部那边配合度不够,数据接口老出问题。”

“哪个组负责的?”

“就你们部门那个王工带的团队。”徐翰藻叹了口气,“沟通起来费劲,开会时总说技术难度大,要时间。”

我嗯了一声。

王工是部门里的老资格,脾气倔,不太买市场部的账。

“要不下周我帮你问问?”我说。

“那太好了!”徐翰藻眼睛一亮,“峻哥出面肯定好使。”

梁依琳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她问。

“聊工作。”徐翰藻站起来帮忙摆碗筷,“依琳姐,你真是救星,我这两天正为这事头疼呢。”

“能帮就帮。”梁依琳说,“大家都不容易。”

吃饭时徐翰藻话很多。

从市场部的人事变动,说到公司高层的战略调整,再到行业的最新动态。

梁依琳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附和几句。

“对了依琳姐。”徐翰藻夹了块排骨,“行政部最近是不是在审核晋升材料?”

梁依琳筷子顿了顿。

“嗯,是有一批。”

“那……”徐翰藻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梁依琳,“峻哥的材料应该也在里面吧?”

“在。”梁依琳说,“按顺序在处理。”

“峻哥这次转正肯定稳了。”徐翰藻举起饮料杯,“来,提前祝贺峻哥!”

我和他碰了杯。

梁依琳也举杯,但没说话。

“其实我也在准备竞聘市场部主管。”徐翰藻放下杯子,语气有点苦,“但竞争太激烈了,上面说要看这波试点项目的成绩。”

“你能力没问题。”梁依琳说。

“光有能力不够啊。”徐翰藻摇头,“得有机会表现才行。”

他又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短暂,但我捕捉到了里面的一丝闪烁。

饭后徐翰藻坐了会儿就走了。

梁依琳收拾桌子时,手机放在餐桌上。

屏幕亮了一下。

是徐翰藻发来的消息:“姐,今天谢谢了。晋升的事……拜托你多费心。”

她拿起手机,迅速回了句什么。

“他最近压力确实大。”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

我把碗碟摞起来,端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热水冲在碗上,腾起白色的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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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公司季度庆功宴设在市中心的一家酒店。

技术部因为上个季度的项目达标,拿到了团队奖。

胡总监上台领奖时,特意点名表扬了几个骨干。

其中有我。

台下掌声响起时,我瞥见梁依琳坐在行政部那桌。

她也在鼓掌,但眼睛没看我,而是看向市场部那桌的徐翰藻。

宴席过半,领导们开始挨桌敬酒。

徐翰藻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胡总监,我敬您一杯。”他笑得殷勤,“技术部这次真是立大功了。”

胡总监和他碰了杯。

“小徐啊,你们市场部的试点项目也得加把劲。”胡总监说,“听说数据对接不太顺?”

“正想跟您汇报呢。”徐翰藻立刻接话,“多亏了依琳姐帮忙协调,技术部王工那边终于答应重新排期了。”

胡总监看了梁依琳一眼。

梁依琳站起来,有点局促。

“我就是……传个话。”她说。

“行政部能主动协调跨部门协作,值得表扬。”胡总监点点头。

徐翰藻又转向我。

“峻哥,我也得敬你一杯。”他说,“上次吃饭后,你跟王工打过招呼了吧?太感谢了。”

我举起酒杯。

“我没跟王工打招呼。”我说。

徐翰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天回去我想了想。”我继续说,“技术对接有标准流程,王工按规矩办事,我不该插嘴。”

气氛有点冷。

梁依琳拉了拉我的袖子。

“高峻,翰藻也是为项目着想。”她小声说。

“为项目着想就更该走正规流程。”我放下酒杯,“私下协调容易留隐患。”

徐翰藻干笑两声。

“峻哥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他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那……我先回那桌了。”

他转身走了。

梁依琳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埋怨。

“你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吗?”她压低声音。

“我说的是事实。”我重新坐下。

宴席快结束时,公司副总上台宣布了一件事。

“智慧园区项目的筹备组名单已经确定了。”副总念了几个名字。

其中有徐翰藻。

没有我。

胡总监侧过身,低声对我说:“这次名额有限,市场部那边非要塞人进来。你的转正流程还没走完,暂时不合适进核心组。”

我点点头,没说话。

梁依琳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高峻……”她欲言又止。

“没事。”我说。

是真的没事。

只是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

不疼,但膈应。

散场时下起了小雨。

我和梁依琳走到酒店门口等车。

徐翰藻从里面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伞。

“依琳姐,峻哥,这把伞你们用。”他把伞塞给梁依琳,“我叫的车马上到了。”

“不用,我们也叫车了。”我说。

“拿着吧,雨挺大的。”徐翰藻说完就跑回了屋檐下。

梁依琳撑开伞。

那是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骨很结实。

不是便利店买的一次性雨伞。

车来了。

我们坐进后座,梁依琳把伞收好,放在脚边。

“这伞……”我说。

“翰藻的。”梁依琳说,“他心细,车里常备着。”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

窗外霓虹模糊成一片片光晕。

“高峻。”梁依琳忽然说,“翰藻进智慧园区项目组,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他就是运气好,正好市场部需要一个代表……”

“我说了,没有。”

她沉默了。

车开到小区门口,雨停了。

梁依琳拿着那把伞下车,伞尖滴着水。

04

转正申请交上去一个月了。

我问过胡总监两次。

他每次都说:“我这边早就批了,材料在行政部走流程,你再问问小梁?”

我问梁依琳。

第一次她说:“最近在集中处理一批中层晋升,基层的得往后排排。”

第二次她说:“流程走到人事复核了,再等等。”

第三次我问时,她正在涂指甲油。

玫瑰红的颜色,涂得很仔细。

“你能不能别老催我?”她头也不抬,“行政部又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层层审批不需要时间吗?”

“胡总监说,主管签字后报送人事部就行,用不了一个月。”我说。

她涂指甲油的手抖了一下,颜色涂出了边界。

“你什么意思?”她抬起头,“觉得我故意卡你?”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她把指甲油瓶子重重搁在桌上,“林高峻,我每天上班够累的了,回家还要听你催命一样问东问西。流程卡在哪儿我怎么知道?你非要我明天去挨个部门敲门帮你催吗?”

她眼睛红了。

我叹了口气。

“对不起。”我说,“我不该问。”

她抽了张纸巾擦掉涂坏的指甲油,动作很用力。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翰藻竞聘主管失败了。”

“他为了那个试点项目,连续加班两周,结果还是没成。”她继续说,“今天下午在办公室,他趴在桌子上,肩膀一直在抖。”

“所以呢?”我问。

“所以你能不能体谅一下别人的心情?”她声音提高了些,“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意晋升吗?翰藻也很努力,他只是……运气不好。”

“他的运气不好,跟我的转正流程有什么关系?”

梁依琳愣住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手机响了。

是她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徐翰藻”三个字。

她抓起手机,快步走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能隐约听见她压低的说话声。

“……没事,你别想太多……”

“……我会想办法的……”

“……嗯,我知道你难受……”

过了十几分钟,她走出来,眼睛有点肿。

“他情绪崩溃了。”她说,“我怕他做傻事,得多开导开导他。”

“你挺关心他。”我说。

“我们是朋友。”梁依琳说,“高峻,人不能只想着自己。翰藻现在需要支持,你能不能……稍微理解一下?”

我站起来。

“我去书房加会儿班。”我说。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她在外面轻声说:“转正的事,我会尽快帮你跟进的。”

我没回应。

书桌上摊着智慧园区的项目资料。

那是胡总监私下给我的,说虽然我暂时进不了筹备组,但可以先熟悉起来。

我翻开第一页,又合上。

电脑屏幕映出我的脸,看起来有点疲惫。

手机振动了一下。

是胡总监发来的消息:“高峻,下周一有个行业交流会,锐新科技也会参加。你跟我一起去,多认识点人。”

我回了个“好的”。

锐新科技。

宏达的老对手,这两年势头很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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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午休时,我在茶水间碰到人事部的小张。

她正往咖啡里加奶精,看见我,笑了笑。

“林工,最近怎么样?”

“还行。”我接了一杯水,“你们人事部最近忙吧?”

“可不是嘛。”她搅着咖啡,“晋升季,材料堆成山。不过你们技术部的流程走得挺快,胡总监签字的那些,基本上都批完了。”

我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

“都批完了?”

“嗯,上周五最后一批报上来的,昨天就出批复了。”小张说,“你们部门这次转正的五个人,全过了。”

咖啡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五个人?”我问。

“对啊。”小张想了想,“我想想……有刘工、陈工、赵工,还有两个新来的实习生。名单还是我整理的。”

“没有我?”

小张愣住了。

她看着我,表情从疑惑变成尴尬。

“林工,你的材料……没到我们这边啊。”她声音小了下去,“行政部报送的名单里,确实没有你。”

茶水间里很安静。

只有咖啡机工作完毕的提示音,滴滴响了两声。

“可能……可能还在行政部走前置流程吧。”小张补充道,语气不太确定,“要不你再问问梁主管?”

“嗯。”我说,“谢谢。”

我端着那杯水走出茶水间。

水温透过纸杯传到掌心,有点烫。

我没回工位,而是走到消防通道的楼梯间。

这里很少有人来,窗户开着,能看见楼下街道的车流。

我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支。

戒烟两年了,这包烟是上周买的,一直没拆。

烟雾升起来,模糊了窗外的景色。

三个月前,我把转正申请表交给梁依琳。

她说:“放心,我亲自跟流程。”

两个月前,我问进展。

她说:“别急,排队呢。”

一个月前,胡总监说他的推荐意见早就签了。

上周,她说流程走到人事复核了。

今天,人事部说根本没收到我的材料。

烟烧到了手指。

我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

回到办公室时,梁依琳发来消息:“晚上一起吃饭?公司附近新开了家粤菜馆。”

我回:“好。”

下班后,我们在餐馆碰面。

她看起来心情不错,点了好几道菜。

“今天怎么想起出来吃了?”我问。

“好久没约会了。”她笑着说,“而且……有好事要告诉你。”

“什么好事?”

“先吃饭。”她卖关子,“吃完再说。”

菜上齐了。

她给我夹了块烧鹅。

“高峻,你记不记得我们刚结婚时,你说过什么?”她问。

“说过很多。”

“你说,等转正了,工资涨了,我们就换个大点的房子,最好带学区。”她眼睛亮晶晶的,“你还说,书房要一整面墙的书架,我要有个衣帽间。”

“我记得。”

“这些很快就能实现了。”她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你看。”

信封没有封口。

我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购房意向登记表,某个新楼盘的。

“我同事推荐的,户型特别好,学区也是市重点。”梁依琳声音轻快,“这周末我们一起去看看?”

我把登记表放回信封,推还给她。

“转正还没批下来,现在看房太早了。”

“不早。”她说,“提前看好,等流程一走完,我们就定下来。”

我看着她。

她嘴角带着笑,眼神期待。

“依琳。”我说,“我的转正材料,到底走到哪一步了?”

她笑容淡了点。

“怎么又问这个……”

“今天遇到人事部小张。”我打断她,“她说,技术部这批次转正的五个人,材料上周五就全批完了。”

梁依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我的材料,不在那五份里。”我继续说,“她说,行政部根本没把我的材料报上去。”

餐馆里很吵。

邻桌的人在敬酒,笑声很大。

我们这桌却安静得像隔了一层玻璃。

“你听我解释。”梁依琳声音发颤。

“你说。”

“材料……材料确实还在行政部。”她语速很快,“但不是卡住了,是……是我觉得还有优化的空间。你的年度总结写得不够详细,我想让你再补充点项目成果,这样报上去通过率更高……”

“依琳。”我再次打断她,“人事部说,行政部报送材料只需要主管签字,附上部门推荐意见就行。没有要求补充项目成果。”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的材料,胡总监两个月前就签好字了。”我慢慢说,“这两个月,它一直压在行政部,对不对?”

梁依琳低下头。

手指紧紧攥着桌布,指节发白。

“为什么?”我问。

她没回答。

眼泪掉下来,落在桌布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是我的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是本市。

我接通。

“请问是林高峻先生吗?”一个干练的女声。

“我是。”

“我是锐新科技技术总监,程薇。”对方说,“胡志刚总监向我推荐了你。不知你这周四下午是否有时间,我们见面聊聊?”

我看了一眼梁依琳。

她还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有时间。”我说。

“好,稍后我会把时间地址发到你手机。”程薇说,“期待见面。”

电话挂断了。

梁依琳抬起头,眼睛通红。

“谁的电话?”她问。

“一个朋友。”我说,“我先去结账。”

我站起来时,她抓住我的手腕。

抓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高峻,对不起。”她哭着说,“我真的……真的对不起。”

06

周四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程薇约在一家商务咖啡馆,私密性很好。

她看起来四十多岁,短发,穿着深灰色西装套裙。

握手时力道很足。

“林工,久仰。”她开门见山,“你们宏达智慧园区的技术方案我看过,核心模块的设计思路很精妙。老胡说那是你的手笔。”

“是团队成果。”我说。

“不必谦虚。”程薇示意我坐,“锐新也在筹备类似的项目,但技术路径不同。我想听听你对跨平台数据融合的看法。”

这是专业问题。

我花了二十分钟,从架构设计讲到具体的技术难点。

程薇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录。

“最后一个问题。”她合上本子,“如果锐新给你一个机会,让你主导这个项目,但你需要在三个月内完成从零到一的架构搭建,你接不接?”

“接。”我说。

“不问问待遇?”

“您既然这么问,待遇应该不会低于我的预期。”我说,“而且比起待遇,我更想要一个能把方案落地的地方。”

程薇笑了。

“老胡说得没错,你是个务实的人。”她拿出一份文件,“这是锐新的初步意向,薪资比你现在高百分之五十,项目奖金另计。但需要经过三轮技术考核,全部通过才能正式录用。”

我接过文件。

条款列得很清晰,待遇确实优厚。

“考核什么时候开始?”

“如果你愿意,下周就可以安排第一轮。”程薇说,“但我要提醒你,考核很难。去年我们招同级别工程师,通过率不到百分之十。”

“我愿意试试。”我说。

离开咖啡馆时,天已经黑了。

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梁依琳的。

还有几条消息。

“高峻,你在哪儿?”

“我们谈谈好不好?”

“回家吧,求你了。”

我没回。

直接打车去了公司。

胡总监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我敲门进去。

他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是我,摘下了眼镜。

“见过程薇了?”他问。

“见了。”

“她效率还是那么高。”胡总监叹了口气,“高峻,锐新是个好去处。程薇是我大学同学,她肯亲自见你,说明真的看重你。”

“胡总监,您为什么……”

“为什么推荐你走?”他接过话,“因为我看出来了,你在宏达待不下去了。”

我没说话。

“转正的事,我上个月就察觉不对劲。”胡总监点了支烟,“行政部那边一直拖着,我问过两次,小梁总有各种理由。后来我让秘书私下打听,才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

“才知道什么?”我问。

“才知道市场部那个徐翰藻,一直在活动。”胡总监吐出一口烟,“他想进智慧园区项目组,但资历不够。后来不知怎么运作的,居然真进去了。我听说……他找小梁帮了不少忙。”

烟灰掉在桌面上。

胡总监用纸巾擦掉。

“高峻,有些话本不该我说。”他声音低了下去,“但你这三年在技术部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好苗子,因为些上不了台面的原因被埋没。”

“谢谢您。”我说。

“别谢我。”他摆手,“你要是真去了锐新,以后咱们就是竞争对手了。到时候在项目上碰见,我可不会手软。”

“我明白。”

走出公司大楼时,夜风很凉。

手机又响了。

这次我接了。

“高峻,你在哪儿?”梁依琳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一直在等你回家。”

“我在公司楼下。”

“我去接你。”

“那我回家等你。”她急急地说,“我煮了粥,你晚上没吃饭吧?”

“依琳。”我说,“转正材料,你是不是根本没打算报上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只能听见轻微的电流声,和她的呼吸。

“徐翰藻找过你,对不对?”我继续说,“他让你拖住我的晋升,这样他就少一个竞争对手,能在项目组里多表现,争取主管的位置。”

“高峻,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我问,“你告诉我实话。就这一次,别骗我。”

漫长的沉默。

然后我听见她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对不起……对不起……”她反复说着这两个字,“翰藻他……他那天跪下来求我,说他妈生病了,急需用钱,只有升主管才能解决。他说只要拖你两个月,让他做出点成绩……”

“所以你就答应了?”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他说就两个月……他说你能力那么强,晚两个月转正也不会有影响……他说他会补偿你,会帮你争取更好的机会……”她语无伦次,“我真的没想过会这样……我以为只是帮朋友一个忙……”

“梁依琳。”我打断她,“我是你丈夫。”

我站在街边,看着车流来来往往。

眼睛有点干涩,但哭不出来。

手机震动,收到一条新消息。

是锐新科技HR发来的,通知第一轮技术考核的时间和地点。

下周一上午九点。

我回复:“收到,准时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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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来的三周,我请了年假。

梁依琳试图和我沟通,但我搬进了书房。

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来,我们几乎没有碰面。

第一轮考核是算法设计,六道题,四个小时。

我提前半小时交卷。

第二轮是系统架构,模拟一个千万级用户平台的高并发场景。

我画了七张设计图,写了四十页文档。

第三轮是终面,程薇和另外两位技术高管在场。

问题很刁钻,有些涉及宏达的技术细节。

我回答了能回答的,涉及商业机密的一律说“不方便透露”。

程薇点点头,没有追问。

考核全部结束的那天下午,我在锐新楼下的咖啡厅等结果。

是梁依琳。

“高峻,你在哪儿?”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转正批下来了,胡总监刚把文件给我。你现在方便回来一趟吗?”

我看了一眼手表。

下午三点十分。

“我现在有事。”我说,“晚点再说。”

“很重要的事吗?”她问,“这个批复……需要你本人签收。”

“多晚?”

“我等你。”她说,“多久都等。”

四点整,锐新HR吴景浩打来电话。

“林工,恭喜。”他语气轻快,“三轮考核全部通过,综合评价是A级。录用通知已经发到你邮箱,薪资待遇按程总监之前谈的,另外加签奖金。请问你什么时候可以入职?”

“明天。”我说。

“这么快?”吴景浩有点意外,“不需要跟原公司交接吗?”

“不需要。”我说,“我今天就可以办离职。”

“那好,我帮你安排。明天上午九点,带身份证和离职证明来办理入职。”

挂了电话,我打开邮箱。

录用通知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附件里是正式的劳动合同,所有条款都清晰列明。

我仔细看了一遍,点了打印。

打印机发出嗡嗡的声响,吐出纸张。

我把合同装进文件袋,走出咖啡厅。

回家的路上,我绕到商场,买了套新西装。

深蓝色,修身剪裁。

导购小姐说很适合我,看起来精神。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客厅的灯亮着。

梁依琳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她化了淡妆,但遮不住眼下的青黑。

看见我进门,她立刻站起来。

“回来了。”她说,“吃饭了吗?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吃过了。”我把新西装挂在衣架上。

她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走到餐桌旁,拿起那个文件夹,双手递给我。

“批下来了。”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行政部、人事部、分管副总裁,章都盖齐了。从下个月一号起生效,薪资调整会体现在下下个月的工资条里。”

我接过文件夹。

很轻,就几张纸。

打开,里面是那份熟悉的转正申请表。

推荐意见栏有胡总监的签字,日期是三个月前。

审批栏里盖着三个红章,墨迹很新。

最后一个副总裁的签字,日期是昨天。

“我……我昨天去找了副总裁。”梁依琳小声说,“我跟他说明了情况,求他特事特办。他本来不同意的,但我磨了很久……”

她停住了,因为我在撕那张纸。

沿着折痕,一下,两下,三下。

撕成四片,八片,十六片。

碎片落在餐桌上,像雪。

梁依琳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颤抖。

“你……你干什么?”她声音变了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