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飘起来的时候,沈蘅枝正蹲在河边的青石板上捶衣裳。木棒槌起落,水花溅在她的小腿上,凉丝丝的。河对岸的桃花开得喧闹,一树一树的粉红,倒像是谁家办喜事放的鞭炮,炸开了就收不回来。
“沈家丫头,你家来客了。”上游洗菜的王婶子扯着嗓子喊。
蘅枝抬起头,抬手捋了捋垂到脸侧的碎发。阳光晃眼,她眯起眼睛,看见王婶子的嘴一张一合,声音被流水冲得断断续续。她没应声,低下头继续捶衣裳。棒槌落在青石上,嘭嘭的,像是谁在敲门。
她男人赵平川上个月死的。死在春天里,死在桃花开得最盛的时候。村里人都说,平川那孩子命薄,享不住这满山的福气。蘅枝听了,只是笑笑,笑得淡淡的,像河面上漂着的柳絮,沾了水就沉下去。
回到家时,院子里站着个人。穿一身灰布长衫,袖口洗得发白,手里提着一包用草纸包着的点心,上头压着红纸签。那人听见门响,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瘦的脸,眉目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嫂子。”他叫了一声,声音涩涩的,像是许久没开口说过话。
蘅枝站在门槛上,手里还拎着湿衣裳。水顺着衣裳角滴下来,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看了那人一会儿,点了点头:“进来吧。”
是赵远川。平川的弟弟,离家八年了。走的时候十五,回来胡子拉碴的,眼窝子深陷,颧骨撑着一张脸,像是从坟里爬出来的人。
堂屋里供着平川的牌位,一块薄薄的木板,上头用墨笔写着字。远川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青烟细细地往上飘,在半空中散了。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碰着砖地,嘭嘭的,像是那晚的敲门声。
那晚,也是嘭嘭的敲门声。蘅枝从梦里惊醒,披着衣裳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陌生人,说是从矿上来的。他们说,井下冒顶,赵平川被砸在里头了,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蘅枝没哭。她站在门口,听他们把话说完,然后问了一句:“尸首呢?”
“在矿上。过两天送回来。”
她点点头,把门关上。回到屋里坐着,一直坐到天亮。窗纸从黑变灰,从灰变白,鸡叫了一遍又一遍。她坐着,像一尊泥塑。
远川磕完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转回身,看着蘅枝。她比八年前瘦了,颧骨也高了,眼窝子也深了,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薄薄的嘴唇抿着,像是在咬牙。
“嫂子受苦了。”
蘅枝没接这话,转身往外走:“还没吃饭吧?我去做。”
灶房里,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火光照着她的脸,一明一暗。远川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活。她切葱花,刀落在砧板上,当当当,又快又匀。葱花在刀下散开,绿莹莹的,带着辛辣的香气。
“哥在矿上干了好几年吧?”远川问。
“三年。”
“苦了他了。”
蘅枝没吭声。她把葱花拨进碗里,打了两只鸡蛋,筷子搅得飞快,蛋液在碗里打着旋儿,溅出几点白沫。
“嫂子就没想过让他回来?”
蘅枝停下手,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却让远川心里一凛。他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偷了邻居家的枣,被这双眼睛看见了。她没告状,只是这样看了他一眼,他就乖乖把枣还了回去。
“回来喝西北风?”她说。
远川不说话了。
面条下锅,在开水里翻滚,白腾腾的蒸汽往上冒。蘅枝用筷子搅着,搅着搅着,忽然问了一句:“你在外头,成家了没?”
远川愣了一下,摇摇头。
“也没混出个名堂?”
远川又摇摇头。
蘅枝没再问。她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上葱花鸡蛋卤子,端到他面前:“吃吧。”
远川接过碗,低头吃起来。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和面条一起咽下去。他没抬头,怕她看见。
晚上,蘅枝在西屋给他铺了床。一床旧棉被,洗得发白的被里,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远川躺下来,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从桃树林那边吹过来,带着花的香气,甜丝丝的,又有点腥,像是发酵过头的酒。
睡不着。他翻身坐起来,点了盏油灯,从包袱里掏出一卷纸。是他在外头写的诗,誊抄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他靠在床头,就着昏黄的灯光看,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些字都变成了蚂蚁,在纸上爬来爬去,爬得他心里发慌。
隔壁传来咳嗽声。轻轻的,像是怕被人听见。远川竖起耳朵听,那咳嗽声停了,又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翻身。
他想起八年前,他走的那天。也是春天,也是柳絮飘得最凶的时候。他到河边去洗脚,看见蘅枝蹲在青石板上洗衣裳。她穿着件月白的褂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藕节似的小臂。太阳照在河面上,水光映在她脸上,一晃一晃的,晃得他眼晕。
“你要走了?”她抬起头问。
他点点头。
“外头乱,当心着点。”
他又点点头。
她低下头继续洗衣裳,木棒槌起起落落,嘭嘭的,像是谁在敲门。他在河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老远,还听见那嘭嘭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他心口上。
如今他又回来了。她还是蹲在河边洗衣裳,只是那月白的褂子换了靛蓝的,那藕节似的小臂也瘦成了柴火棍。她从河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像看一个陌生人。
远川叹了口气,把诗稿塞回包袱里,吹了灯躺下。黑暗里,他睁着眼睛,听着隔壁的动静。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风声,只有花香,只有他自己的心跳。
第二天一早,远川说要走。蘅枝没留他,只问了一句:“去哪儿?”
“不知道。往南走,听说那边能教书。”
蘅枝点点头,从柜子里翻出一叠钱,塞给他。远川不要,她硬塞:“你哥的抚恤金。他活着的时候,常念叨你。”
远川攥着那叠钱,攥得手心出汗。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口。
走到村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蘅枝站在院门口,靛蓝的褂子,灰白的脸,身后是一树开得正盛的桃花。风吹过来,花瓣落了满地,有几瓣飘到她肩上,她也不拂,就那么站着。
远川转过身,大步往前走。走出老远,还觉得那目光落在背上,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一个月后,远川的信寄到了村里。信上说,他在南边的一个镇上安顿下来,在一家私塾教书,每月有些进项,叫嫂子不要挂念。信上说,等安顿好了,就回来接她,带她去看看南边的春天。南边的春天比北边来得早,桃花开得也盛,一开就是一整个山坡。
蘅枝把信看了一遍,折起来,压在平川的牌位底下。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平川回来了,站在院子里,穿着那身下井的工装,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冲她笑。她说,你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她说,饿了吧?我给你做饭。他说,不饿,就想看看你。她走过去,想摸摸他的脸,手伸出去,却摸了个空。
她醒了。窗纸发白,鸡叫头遍。她躺着,看着房梁,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洇进枕头里。
第二天,她照常去河边洗衣裳。柳絮还在飘,桃花还在开,河水还在流。她蹲在青石板上,木棒槌起起落落,嘭嘭的,像是谁在敲门。
王婶子又在上游喊:“沈家丫头,你家又来客了。”
蘅枝抬起头,眯着眼睛往村里看。远远的,院门口站着个人,灰布长衫,清瘦的身形。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却觉得那身影有些熟悉。
她低下头,继续捶衣裳。木棒槌落在青石上,嘭嘭的,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柳絮落在河面上,打着旋儿,往东飘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