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张天祁
01 从野马到“牛马”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马被列为“六畜”之首。但从驯化时间来看,它却是最晚加入人类阵营的成员。在家犬、猪、牛、羊这些老牌家畜早已稳稳端上人类提供的饭碗之后,马才最后一个完成了自己的驯化进程。
在演化的谱系里,野马曾遍布欧亚大陆,但现在家马的野生亲戚消失得相当彻底。如今世界上除了家马,只剩下普氏野马这一根独苗,其余种类的野马早已湮灭在历史尘埃中。
马到底是何时驯化的,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通过对马掌骨的测量分析,以及缰绳和马奶加工工具等物品的考古发现,早期的考古研究曾认为,5500年前中亚的博泰人最早把野马变成了家马。但后来的基因组分析显示,博泰家马可能是普氏野马的祖先,并非现代家马的直系祖先[1]。
更晚近的基因组研究,将家马的起源指向了欧亚草原西部的顿河—伏尔加河下游地区,该种群在公元前2200–2000年间异军突起并迅速扩散。随后的辛塔什塔(Sintashta)人群(公元前2050–1700年)墓葬中出现了辐轮马车,标志着马正式成为驮运家畜并开始全球扩散,到公元前1300年,马车被引入中国北方,用于商代贵族的军事和祭祀活动[2]。
野马并非我们在电影中看到的那些长鬃飘逸、身形轻盈的形象。它们体型粗壮敦实,拥有短而直立的鬃毛,背部通常有一条明显的深色脊线。最核心的区别在于,野马并没有家马那样标配的大长腿,其四肢相当短粗。1999年的一项对比研究显示普氏野马的肩胛骨后缘比较圆钝,腿骨也更短、更厚实。
这种骨骼结构让野马的重心更低,虽然在坎坷的荒野中极其稳健,却也限制了它们的步幅。这种天生的五短身材,显然不适合长途奔袭。
这正好说明一件事,马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是天生的坐骑。马能够载人负重,离不开人类后天对其进行的定向驯养与改造。驯化在很大程度上彻底重塑了马的形态,通过长达数千年的基因筛选,将一只荒野游侠,塑造成了一位专业的打工马。
做打工马,最优先的需求是情绪稳定。2017 年发表在 Science上的一项研究,对 16 匹古代马进行了全基因组测序,样本包括一匹公元前4100 年前的母马,以及来自公元前2300年斯基泰文明的15匹马。测序的结果与神经嵴假说(Neural Crest Hypothesis)契合。
这一假说认为,驯化动物共有的温顺性格、颅面缩短和毛色改变、软耳等,这些人类喜欢的特征,都可以追溯到胚胎时期神经嵴细胞的缺陷。
神经嵴细胞在胚胎发育中扮演着关键角色,它们参与形成外周神经系统、色素细胞以及部分颅面结构。因此,一旦这些细胞的迁移或分化过程发生细微调整,就可能同时影响行为反应、外貌特征乃至生理功能。从这个角度看,驯化,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在持续筛选那些神经嵴发育模式发生改变的个体。这些个体往往更温顺、更少攻击性,也更容易与人类共处[3]。
在这种由内而外的重塑下,马先是在心态上完成了转型。去年发表在 Science 的一项研究,也提到了人对马心理的改造。通过分析约 7000 年前到 20 世纪的数百匹马遗骸基因组,进一步揭示了马匹驯化的复杂过程。研究人员关注那些从迅速扩散的基因变异,因为这通常意味着人类在有意识或无意识地选择与之相关的性状。
研究发现,一个名为 ZFPM1 的基因变体在约 5000 年前变得更加普遍。虽然该基因在马中的具体功能仍不完全清楚,但在小鼠中,它与焦虑行为调控有关。这这使研究人员推测,育种者可能在早期就选择了性情更温和的马匹,挑选那些不那么害怕人类或在圈养环境中不那么容易受惊的动物。
不过,光有一颗佛系的心显然拉不动车,想在人类世界混口饭吃,还得有点硬核的身体素质。
马能够成为人类的坐骑,可能和一个影响 GSDMC 基因活性的遗传变异有关。这一变异大约在 4700 年前开始迅速扩散,在几个世纪内从仅存在于约 1% 的马中,变为非常普遍。通过在小鼠身上的测试,发现这一基因使小鼠背部更加平直、前肢更为强健,同时运动协调性更好[4]。
02 天生“社畜”
除了硬核的身体素质和稳定的心理防线,懂一点群体生活中的“人情世故”,也是马能跟人类相处愉快的关键。
提到马,人们脑海里蹦出的多是“一尘绝迹”的速度,或者“志在千里”的雄心,这其实是人类作为“甲方”的刻板印象。我们总盯着它们的生产力,却忽略了它们那颗极其敏锐的、爱社交的心。
马可不是只知道低头啃草的傻大个,它们是典型的“社会人”。无论是在野生还是野化种群中,马都生活在一种微妙且复杂的动态社会里。一个标准的马群,通常由一匹公马统领并守护着一群母马,形成稳固的家族领地。
但江湖不只有打打杀杀,更有人情世故。不同的马群在共享草场和水源时,低头不见抬头见,地盘总有交叉重叠的地方。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武斗,马儿演化出了一套自己的社交礼仪和协调机制。
而这套机制的核心密码,就藏在那张长脸上。
科学家发现,马其实是动物界的表情帝。它们不仅能秒懂同伴的情绪,甚至还能通过眉眼间的神色来洞察人类的意图。马的五官灵活度惊人,据统计,马能做出多达22种面部表情。这些由耳朵位移、下巴起伏、鼻翼颤动组合而成的细微信号,构成了马群内部的摩斯电码[5]。
这种看脸色的本事,也许正是马从普通家畜进阶为“社畜”的秘诀。它们不仅会看同类的脸色,还能看人类的脸色。
发表于《现代生物学》(Current Biology)的一项研究向我们展示了马的读心天赋。它们不仅能准确分辨人类是怒发冲冠还是喜笑颜开,甚至还会给每个人建立专门的“情绪档案”。
想象一下,如果你昨天对着一匹马大发雷霆,那么今天即便你强装笑脸地走过去,它大概率也会默默退后两步。因为它记得你昨天的样子,并早已根据你的历史情绪记录调整了待人接物的策略[6]。
而更让科学家惊叹的是,马的读心术还是“跨模态”的。不仅看脸,还能听声音。在实验中,当马看到一张表达愤怒的脸孔,耳边却响起欢快的笑声时,它们会表现出明显的困惑,甚至心率也会发生波动。
这种生理层面的反应说明,马对人类情绪的理解绝非生搬硬套,而是将视觉信号(表情)与听觉信号(声音)进行了深层关联。它们能敏锐地察觉出你是否在皮笑肉不笑[7]。
马儿还拥有一种更高级的社交外挂,第三方观察能力。简单来说,它们不仅会亲自体验生活,还会躲在一旁默默吃瓜,并以此判断谁才是值得深交的对象。
发表在《动物认知》(Animal Cognition)上的一项研究,把马儿这种智慧展现得淋漓尽致。实验中,马儿们被安排观看了一出出人类与马互动的影片。有的片段里,人与马温情脉脉;而在另一些片段中,互动则显得粗鲁冷漠。
看到温馨画面时,马的情绪神情放松。面对负面镜头时,它们不仅心率加快,甚至还会流露出不安。更绝的还在后面。当视频里的实验者真真切切地出现在面前时,马儿立刻展现出了柔软社交身段。它们并没有被视频中的温情蒙蔽,反而表现出一个看似反直觉的行为:它们会更频繁地接触那个视频里的“粗鲁者”。
研究者分析,这可不是因为马有受虐倾向,而是一种机智的社交策略:它们可能在试图通过主动示好来缓和对方的情绪,从而换取安抚。这意味着马儿能将远距离观察到的社交信息,精准地转化为现实世界里的避险策略[8]。
03 高效卷王,卷跑同行
在中国,我们更熟悉牛耕。但英国中世纪,田间地头的头把交椅,却经历了一场从“牛”到“马”的职场大洗牌。
英国伯明翰大学的经济史学家John Langdon,专门研究一件听起来有点可爱的严肃问题:中世纪农庄里的牛和马,到底谁更能干活。他的代表作《牛、马与技术创新》(Horses, Oxen, and Technological Innovation: The Use of Draught Animals in English Farming from 1066 to 1500)几乎是一部“牛马竞争史”,详细讨论了在英格兰,牛马们在农庄是如何竞争上岗的[9]。
马并不是一开始就成了田里的“牛马”。在盎格鲁—撒克逊时期(约5世纪初—1066年),它更接近一种奢侈性资产,主要供富裕阶层骑乘或用于军事行动。伦敦地区主教与地方官曾经颁布过一项规定:偷窃一匹马需要赔偿高达半磅,而偷窃一头牛则只需赔偿三十便士。可见两者身价的差距。
当时,马即便出现在农庄,也多凭借速度承担耙地、运输等轻活。真正常年埋头拉犁、把自己耗在土地上的,是牛。成本低、不挑食、能在潮湿的烂泥地工作,这些“极品工具人”的属性,让牛成了中世纪农业里最早一批标准化劳动力。
可到了中世纪晚期,面对经济下行的大环境,过去身价不菲的马也顾不上体面,得下地犁地了。
其实从天赋来讲,相比公牛,马才是真正的卷王。在盎格鲁—撒克逊时期,英格兰的马普遍属于体型较小的矮马(pony),身高约120–130厘米,体力和耐力有限,只能干干轻活。
可到了中世纪晚期,随着育种技术的迭代,马的身高蹿过了一米五,体力和耐力双双提升。牵引同一犁具,马的速度比牛快50%。而到了耙地环节,马的速度比牛快了整整4倍。如果这还不够让牛绝望,那么在拉车运输上,马的速度又是牛的2倍。
甚至马还做到了“比你有天赋的,比你还更努力”,由于耐力的优势。马可以一天比牛多工作一到两个小时。而且,马能够胜任除耕地之外更多样化的任务,包括运送农产品和工具,并且在必要时可能和主人一起旅行、放牧和狩猎。是个全面发展的卷王[10]。
只不过,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种卷王农场主根本用不起,牛还仍然是农庄的主力。牛吃干草就能活,老了干不动了,卖肉也比能回收一笔投资,是典型的低成本资产。马却是个高薪岗,得吃燕麦精饲料才能出活,还得配马掌高级装备,这也是笔不小的开支。
如果把农庄想象成一家公司,牛就是老实可靠、给点草就能全年待命的老员工。马则是高薪复合型人才,虽然能力强,但门槛太高。
这种效率的代差,在封建时代被散漫的管理掩盖了。当时的农奴并没有动力去追求生产的增速,因为无论马跑多快,多出来的余粮大半都要装进领主的粮仓。但当历史行进到中世纪后期,当独立农户开始真正拥有土地产权,游戏规则就变了。
开始单干、为自己种地的农民,很快意识到一件事:马不只是效率高,它简直是个全能型选手。
上午犁地,下午拉货,傍晚还能驮着人去集市谈生意。农闲时顺手放个牧、送个信、跑个远路,都能用到它。单看马“完成领导交办的其他工作”的能力,农场就离不开它了。
别的牲畜是一岗一责,马是一岗多责,主打一个哪里缺人我去哪。一匹马能顶好几个工种,工资却只算一份。经济学后来给这种能力起了个很体面的名字,叫“范围经济”,同一份成本,能在不同角度发挥不同作用。
到了 17、18 世纪,随着农业整合和大量人口流向城镇,农场的平均规模显著增加,养马的费用被摊薄到了更广阔的土地上。这使得马在生产力上完成了对牛的降维打击,成功抵消了它那高昂的运营成本。
于是,在数量上,牛和马上演了一场史诗级的地位逆转。
根据经济史学家 Stephen Broadberry 等人的估算,英格兰的马匹最终在总量上反超了牛。早期牛是绝对的田间主力,14 世纪双方开始缩小差距,随着领主自营地制度的瓦解,牛的地位摇摇欲坠。到了 17 世纪,马的数量迅速超车,并在 18 世纪将牛远远甩在了身后。也正是在这个卷王全面接管战场的阶段,英格兰的农业产出迎来了爆发式增长[11]。
当然,牛马也是有极限的。
在John Langdon的书中,引用中世纪早期的一份记录曾提到,一个犁队的全年工作量,通常被安排在180个完整工作日是合适的。但在业务繁忙的地区,这个数字会被人为拉长到240甚至264天。在这种条件下,必须配备大型犁队,以确保耕作动物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过度劳累。
要是谁每年工作日比这还多,该反思一下,会不会自己才是真牛马。
还有不到24小时就是马年了,预祝“牛马”们马年大吉!
参考文献:
- [1] 陶克涛, 韩海格, 赵若阳, 图格琴, 芒来, & 白东义. (2020). 家马的驯化起源与遗传演化特征. 生物多样性, 28(6), 734-748.
- [2] Lu, C., Du, L., Tan, B., Zheng, L., Zhang, Y., Zhang, W., ... & An, C. (2025). The spread of the domestic horse in northern China during the pre-Qin period and its influencing factors. Archaeological Research in Asia, 41, 100596.
- [3] Librado, P., Gamba, C., Gaunitz, C., Der Sarkissian, C., Pruvost, M., Albrechtsen, A., ... & Orlando, L. (2017). Ancient genomic changes associated with domestication of the horse. Science, 356(6336), 442-445.
- [4] Liu, X., Jia, Y., Pan, J., Zhang, Y., Gong, Y., Wang, X., ... & Orlando, L. (2025). Selection at the GSDMC locus in horses and its implications for human mobility. Science, 389(6763), 925-930.
- [5] Wathan, J. (2015, August 6).Horses have a complex repertoire of facial expressions – just like primates. The Conversation.
- [6] Proops, L., Grounds, K., Smith, A. V., & McComb, K. (2018). Animals remember previous facial expressions that specific humans have exhibited. Current Biology, 28(9), 1428-1432.
- [7] Jardat, P., Ringhofer, M., Yamamoto, S., Gouyet, C., Degrande, R., Parias, C., ... & Lansade, L. (2023). Horses form cross-modal representations of adults and children. Animal cognition, 26(2), 369-377.
- [8] Trösch, M., Pellon, S., Cuzol, F., Parias, C., Nowak, R., Calandreau, L., & Lansade, L. (2020). Horses feel emotions when they watch positive and negative horse–human interactions in a video and transpose what they saw to real life. Animal Cognition, 23(4), 643-653.
- [9] Langdon, J. (2002). Horses, oxen and technological innovation: the use of draught animals in English farming from 1066-1500.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 [10] 崔洪健. (2023). 中世纪英格兰农耕中马的役使问题研究. 历史教学问题(2).
- [11] Medievalists.net. (2023, February).The horse and the ox in medieval times. Medievalists.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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