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露时,张桂花已睁着眼躺了许久。今天不同往常——老伴离开整整一年了。她打来清水,细细擦拭那把老藤椅。藤条已被岁月磨出温润光泽,椅背上有个浅浅的凹痕,是他常靠的位置。
1969年冬天,两个年轻人在介绍人家里见了第一面。他穿着整洁的中山装,紧张得把茶水洒在了裤子上。没有心跳加速,没有脸红耳热,只觉得“人还实在”。三个月后,两床新被褥拼在一起,就算成了家。
婚后的日子是拧紧发条的钟表。他在机械厂,她在纺织厂,每月七十八元工资要养活四张嘴。吵架是家常便饭:为孩子学费吵,为谁该去挑煤球吵,甚至为晚餐该煮面条还是稀饭吵。有次气急了,她抱着孩子要回娘家,走到巷口又折回来——锅里温着他悄悄煮的荷包蛋。
那些年总觉得日子漫长,吵吵闹闹望不到头。偶尔她也会想:要是哪天清静了该多好。
清静来得猝不及防。
去年深秋的早晨,他说胸口有点闷。还没来得及送医院,人就走了。医生说是心梗,从发病到离开不到三十分钟。五十年相伴,最后连句“我走了”都没留下。
葬礼上儿女哭成泪人,张桂花却异常平静。只是按照习俗整理遗物时,她偷偷留下那件灰色毛衣,叠好藏在衣柜深处。夜深人静时拿出来,还能闻到淡淡的烟草味。
孩子们开始轮流陪她。女儿每周跨越大半个城市送来煲好的汤,儿子每个周末来修修补补。他们总说:“妈,还有我们呢。”她总是笑着点头。
可有些空缺是儿女填不了的。以前每天清晨,他的咳嗽声是天然的闹钟;现在她总在凌晨醒来,盯着天花板到天亮。以前做饭总要算计——他爱吃辣但胃不好,得微辣;现在煮碗面条都嫌麻烦。最怕的是夜晚,电视开着不知演了什么,关了电视又静得心慌。
她开始学习很多“第一次”。第一次去银行取钱,在ATM机前手足无措;第一次换灯泡,踩的凳子晃得让人心颤;第一次用智能手机,女儿教的第八遍还是记不住步骤。每次完成这些“壮举”,心里都五味杂陈。
老房子处处是他的痕迹:掉了漆的搪瓷杯,从没钓到大鱼的渔具,停在去年十一月的挂历。有次在厨房,恍惚听见他问:“酱油放哪儿了?”回头才发现是风声。
数据显示,我国丧偶老人中超过六成会出现心理问题,张桂花不知道这个数字,只知道心里缺了一块。
时间慢慢教会她独居的节奏。她参加了社区剪纸班,每周二下午和一群老姐妹剪花样。有次剪了双喜字,旁边的王大姐轻声说:“我家老头子走了三年了。”两人相视一笑,什么也没说,却什么都懂了。
今天是周年祭。女儿做了红烧带鱼——其实他最爱吃的是红烧肉,但血脂高不敢多吃;儿子带来明前龙井——虽然他生前只喝最便宜的茉莉花茶。祭奠时,张桂花把新剪的鸳鸯剪纸轻轻放在墓碑前。
晚饭后孩子们在厨房忙碌,她独自走到院里。月光下,藤椅泛着淡淡的光。她终于坐了上去,椅背的弧度刚好贴合。
“孩子们都挺好。”她轻声说,“孙子当上少先队中队长了。”
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响。
“我也学会了不少事。”她顿了顿,“就是半夜醒来……还是会想你。”
忽然明白“少年夫妻老来伴”的真正含义——不是轰轰烈烈,而是融进骨子里的习惯。知道有个人在那里,哪怕不说话,心也是安的。
“奶奶!看我画的画!”孙子举着画纸跑出来,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三个人:爸爸妈妈和奶奶。
“怎么没有爷爷?”女儿轻声问。
孩子指着天空:“爷爷变成星星啦,晚上才出来陪奶奶。”
张桂花忽然湿了眼眶。原来失去不是终结,而是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就像老槐树年年落叶,又年年发芽。
夜深人静时,她站在窗前。藤椅静静立在月光里,空着,又仿佛从未空过——那些共同岁月早已填满每道藤隙,在往后每个寻常日子里,默默诉说曾经的陪伴。只是偶尔,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她还是会想起那个爱坐在藤椅上喝茶的老头子,然后在心里轻轻说:“若有下辈子,咱们还做夫妻。下次换你尝尝思念的滋味,这样才公平,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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