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在镇上小卖部买泡面,听见两个牧民蹲在门槛上抽烟。一个说:“十七年了,人埋了,案子结了。”另一个把烟头摁进雪里:“结了?才仁奶奶走那天,连花圈都没摆满院。”我听了没吱声,撕开调料包的手顿了一下。

白菊复婚那天没穿红衣服,穿了条洗得发白的藏蓝围裙,在厨房煮酥油茶。邵云飞坐在院里修她那台老相机,镜头盖一直没盖上。他们没怎么说话,茶煮糊了一次,又重煮。我路过时看见她低头擦灶台,右手无名指还留着当年结婚戒的浅印,像道没愈合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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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仁奶奶死得很安静。不是在多杰中枪那年,也不是在林培生被抓那月,是在保护区挂牌那天下午。她坐在门槛上晒青稞,突然咳了几声,手里的簸箕滑到地上。白芍赶到时,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化完的酥油——那是给扎西留的,说等他巡山回来吃。

老韩出狱后没回巡山队,天天骑那辆掉漆的二八车,挨家修漏雨的屋顶。白芍在广州挣的钱,一分没带回家,全砸进医疗站买了制氧机。有次我撞见她在仓库清点药品,口罩挂耳朵上,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手背全是冻疮裂口。她抬头看见我,只说一句:“针管不能冻裂,人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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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椿死的时候没喊名字,也没看镜头。他扑过去那一下特别笨,胳膊还卡在门框缝里。后来法医说子弹偏了三厘米,要是再准点,他可能活到听审那天。可没人提这个,就像没人再问孟耀辉藏的那本账本,到底烧没烧干净。

扎西现在带大学生做草场监测,用无人机,也用老办法——蹲在坡上数鼠兔洞。他妹妹在西宁读生态学,寒假回来帮牧民装光伏板。有天我帮她抬箱子,她指着远处新修的观景台说:“这儿以后要限流,但得让阿妈们卖酸奶的摊子留着。”我没接话,因为知道她阿妈早就不卖酸奶了,改在医疗站熬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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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仁奶奶的遗物里,有张泛黄的合影。多杰抱着扎西,她站在旁边,手搭在丈夫肩上,笑得露了牙。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1998年冬,邮局门口。”没写为什么拍,也没写谁拍的。那张照片现在锁在白菊家铁盒里,和一包没拆封的感冒药放一起。

生命树不是长在碑上,是长在才仁晒青稞的土坎边,长在老韩修屋顶的瓦缝里,长在白椿倒下时压扁的那株雪莲下面。

风雪停了,纪念碑立起来了,可多杰棉帽还在老韩家柜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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