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爸爸接的,当时他正站在阳台擦窗户,听完对面的声音,手里的抹布半天没动,只是反复应着“好、好,回来好”。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才跟我们说,老人家快一辈子没真正回过老家了,年轻时远嫁,路途远、家里穷、拉扯孩子忙,中间不是不想回,是总被各种事绊着,一拖就是几十年。
我们都知道,这位姑奶奶不是一时兴起。她今年九十三岁,身子骨不算硬朗,平时走路要扶着东西,眼睛也花了,耳朵背得要大声喊才能听见,儿女们早就拦着她出远门,说路上折腾不起,万一有个闪失谁都担待不起。可她这次铁了心,说自己活一年少一年,再不回来,怕是连老家的门朝哪开都记不住了,连梦里都是小时候住的土坯房、村头的老槐树,还有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亲人。
家里人听完都沉默了。谁都明白,这不是简单的走亲戚,是老人这辈子最后的念想,是落叶归根的执念。可顾虑也实实在在,九十多岁的年纪,跨越大半个中国,坐车受不了,坐飞机怕出意外,身边必须有人寸步不离,吃喝拉撒都得细心照料。姑奶奶的子女也犯难,不是不孝顺,是真的怕路上出事,可看着母亲天天对着老家的方向发呆,又不忍心拒绝。
爸爸那几天天天打电话,跟姑奶奶的家人商量路线,琢磨怎么才能最安稳,把家里的屋子提前收拾出来,换上软和的新被褥,把老人可能用到的药、保暖的衣服全都准备齐全。他还特意去了村头,看了看那棵还在的老槐树,又去了老宅子旧址,拍了照片发过去,让老人先看看心里踏实。
我们小时候常听爸爸讲,姑奶奶当年走的时候才十几岁,穿着粗布衣裳,一步三回头,那时候交通不便,一别就可能是一生。这些年她只能靠电话和老家联系,逢年过节寄点东西,每次打电话都要问遍家里每一个人,连小辈的名字、岁数都记得清清楚楚,生怕错过一点家里的事。
其实谁都心里有数,这一趟回来,大概率是最后一次了。不是不盼着长寿,是岁月不饶人,九十三岁的归途,是归乡,也是和这辈子的牵挂告别。姑奶奶在电话里声音颤巍巍的,说不求吃好的住好的,就想踩一踩老家的地,摸一摸家里的墙,跟亲人坐在一起说说话,就算闭眼也值了。
爸爸放下电话时,眼圈是红的。他没说太多大道理,只是默默把行程、住宿、应急的东西一样样记在纸上,一笔一画都写得认真。我们都没再提路途辛苦、身体危险这些话,有些心愿,比起平安安稳,更重要的是不留遗憾。
年关越来越近,家里人都在默默等着。没有人兴高采烈地张罗热闹,只有一种安静又沉重的期待。我们都明白,这趟跨越了几十年岁月和千里路途的归来,不是一次普通的探亲,是一位老人对根最后的执念,也是一大家人,对岁月最温柔的成全。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冬天的凉意,可心里却揣着一股热乎的盼头,只盼一路平顺,让老人安安稳稳,回到她念了一辈子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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