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排骨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站在商场二楼的电梯口往下看了很久。
楼下是卖童装的地方,一个年轻的妈妈蹲在那里,给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系围巾。小女孩不耐烦地扭来扭去,妈妈就笑着把她抱起来,用脸贴了贴她的额头。
我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女装区。
导购迎上来,热情地问我想买什么。我说给我姑父买件羽绒服,她说男装在三楼,我说不用,就在女装区看看。
最后我挑了一件暗红色的棉服,折后价三百六。吊牌上写着“中老年女装”,我想了想,又让导购帮我拿了一件大码的。
回姑姑家的公交车上,我靠着窗户,看着路两边的红灯笼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姑姑发来的语音:“小美,明天早点回来啊,帮姑姑包饺子。”
我说好。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拎着两个袋子往村里走。路过村口的小卖部,老板娘正在门口收拾东西,看见我愣了一下,笑着招呼:“小美回来啦?都这么高了,今年大学毕业了吧?”
我说还没,明年。
她说好好好,考上了就好,你姑姑这些年不容易,你得好好孝敬她。
我说我知道。
走到姑姑家门口的时候,我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亮着灯,厨房里飘出一股炖肉的香味。我听见姑父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好像在跟谁打电话,嗓门很大,骂骂咧咧的。
我推开门。
姑姑正从厨房里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哎呀,小美回来啦!快来快来,外头冷吧?”
她把我的手握住,搓了搓,又看了看我手里的袋子,没问是什么,只说我瘦了,在学校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我说没有,挺好的。
姑父从堂屋里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他还在打电话,声音一点没小。
姑姑拽了拽我的袖子,小声说:“你姑父今天心情不好,你别惹他。”
我说嗯。
进了堂屋,表弟正趴在沙发上玩手机,看见我,眼皮都没抬一下,叫了声姐,又继续低头了。他今年十七,高三,个子蹿了一大截,脸上冒了几颗痘。
我把东西放在墙角,表弟看见了,问那是什么。我说给姑姑姑父买的新衣服。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姑父终于挂了电话,走进来,往沙发上一坐,拿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才看向我。
“回来了?”
“嗯,姑父。”
他点点头,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在那两个袋子上。姑姑赶紧说,小美给你们买的新衣服。
姑父没吭声。
晚饭是姑姑张罗的,炖了一锅排骨,炒了四个菜,还蒸了一条鱼。表弟饿得直嚷嚷,姑父开了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坐在桌子边上,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埋头吃饭。
姑姑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小声说多吃点。
姑父喝了口酒,忽然开口:“小美,你明年毕业是吧?”
我说是。
“工作找好了?”
“还没,准备年后看看。”
他哼了一声:“现在大学生满大街都是,你那个学校又一般,别太挑,有活就干。你姑姑这些年供你读书不容易,你不能光想着自己。”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姑姑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吃饭吃饭。”
姑父不理她,继续说:“我也不怕你嫌我说话难听,你从七岁就来我们家,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我们给的?人要懂得感恩,别以为考上个大学就了不起了。”
我说我知道。
他好像还想说什么,但被姑姑拉住了,最后又喝了一口酒,没再吭声。
我端起碗,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姑姑起身去厨房端汤。表弟忽然伸手,把盘子里最后几块排骨往自己碗里扒拉。姑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看了我一眼。
我低着头,没动。
姑姑端着汤回来了,一看盘子,愣了一下:“这么快就吃完了?我还说小美难得回来,让她多吃几块。”
表弟嘴里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说我吃了吗。
姑姑瞪了他一眼,然后又看向我:“没事,明天姑再给你炖。”
我说好。
吃完饭,我帮姑姑收拾碗筷。厨房里油烟味还没散,她站在水槽前洗碗,我在旁边擦碗。她忽然问我:“小美,你是不是瘦了?”
我说没有。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西屋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间屋子是我从小住到大的,墙上还贴着小学时候得的奖状,纸都发黄了,边角卷起来。窗台上放着我初中的课本,还有几本从废品站淘来的旧小说。
我七岁那年,爸妈在工地出事。
那天是暑假,我正在院子里玩,姑姑骑着自行车来了。她蹲下来抱我,抱了很久很久,然后把我带回了她家。
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段时间,姑姑每天晚上都会搂着我睡。我哭着找妈妈,她就给我唱歌,唱来唱去只会唱一首《小燕子》,跑调跑得厉害,但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再后来,我慢慢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姑父对我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他不管我的事,也不怎么跟我说话。只有吃饭的时候会多看两眼,看我吃了多少,看我夹了几筷子菜。
我知道他嫌我吃得多。
所以每次吃饭,我都不敢多夹。尤其是肉,姑姑给我夹,我才吃。姑姑不夹,我就只吃面前的素菜。
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
第二天是除夕。
姑姑一大早就开始忙活,和面、剁馅、炸丸子。表弟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姑父出去串门了,我在厨房帮姑姑包饺子。
姑姑擀皮,我包。她擀得快,我包得也快,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
她忽然问我:“小美,你有对象没?”
我说没有。
“也该找了,别太挑,人老实就行。”
我说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等工作稳定了,就别回来了吧。城里机会多,好好干,以后找个好人家。”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擀皮,看不清表情。
我说:“姑姑,等我在城里安顿好了,接你去住。”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
饺子包完了,她站起来,捶了捶腰,说该炖排骨了。
排骨是昨天剩下的,还有小半盆。姑姑把它们倒进锅里,添上水,又放了几块姜,盖上锅盖。
“等会儿熟了,你多吃点。”她说。
我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晚上六点多,姑父回来了。他一进门,脸色就不太好看。姑姑问他怎么了,他说打牌输了,输了五百多。
姑姑没敢吭声。
年夜饭端上桌,有鱼有肉,有饺子有汤,中间摆着一大盆炖排骨。表弟早就馋了,伸手就要抓,被姑姑打了一下手背,让他等着。
姑父坐在主位上,倒了杯酒,谁也不看,自顾自地喝了一口。
我坐在桌子边上,等着。
姑姑说:“开吃吧,都饿了吧。”
表弟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埋头就啃。姑姑给我夹了一块,小声说多吃点。
我低头吃着。
姑父忽然开口:“小美,你今年多大了?”
我愣了一下,说二十一。
“二十一。”他重复了一遍,“你来我们家那年七岁,十四年了。”
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就没接话。
他又喝了一口酒:“十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姑姑把你当亲闺女养,供你吃供你穿供你读书,你心里有数吧?”
我说有数。
他点点头:“有数就好。我就怕你没数。”
姑姑在旁边扯他的袖子,被他甩开了。
“你别拉我,我跟她说两句怎么了?”他的声音大起来,“这些年我亏待过她吗?吃穿哪样少过她的?供她读到大学,我容易吗?”
姑姑低着头,不说话。
我看着姑父,也没说话。
他又喝了一口酒,脸色越来越红,声音越来越大。说的都是车轱辘话,什么感恩,什么良心,什么以后出息了别忘了他们。
我听他说着,手里一直攥着筷子。
后来他说累了,不说了,开始闷头喝酒。
我松了口气,继续吃饭。
锅里的排骨还剩几块。表弟已经吃饱了,放下碗去沙发上打游戏了。姑姑也吃得差不多了,一直在给姑父夹菜。
我犹豫了一下,伸出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那块排骨不大,是肋排,上面带着一点脆骨。我把它夹到碗里,低着头,慢慢啃着。
姑父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你还有脸吃?”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满脸通红,眼睛瞪得老大,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宋小美!你也不想想,这十四年是谁养的你!吃吃吃,就知道吃!你当你还是在家里啊?这是我家!我家的东西!”
姑姑赶紧站起来拦他,被他一把推开。
“你别拦我!今天我要把话说清楚!十四年,整整十四年!她吃了我们家多少粮食,花了我们多少钱?现在翅膀硬了,回来一趟就带两个破袋子,装什么孝心!”
我看着他,手里的筷子还在攥着。
姑姑在旁边哭起来:“你别说了,大过年的……”
“我凭什么不说?”他越说越激动,“她吃我们家喝我们家的,我还不能说两句了?你看看她那个样子,像个什么东西!多夹一块排骨,她就不知道手往哪儿放!这种没家教的东西,读了大学有什么用!”
我慢慢站起来。
姑姑拉住我的手,哭着说:“小美,你别跟你姑父一般见识,他喝多了……”
我没看她,低头把碗里那块排骨啃完,把骨头放在桌上。
然后我转身,走进西屋,把那个破旧的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开始往里面装东西。
姑姑跟进来,哭着求我:“小美,你别走,大过年的你往哪儿走?你姑父他就是嘴贱,他喝多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没说话,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把洗漱用品塞进背包,把放在床头的那本旧小说也拿起来,想了想,又放下了。
姑姑一直站在旁边,眼泪流了一脸。
收拾完,我拎着行李箱往外走。她追上来,拽着我的袖子,哭着喊我小名:“小美,小美,你别走……”
我在门口站住了。
姑父还坐在堂屋里,背对着我,没回头。表弟从沙发上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这边。
我转过身,看着姑姑。
她老了。比我刚来她家那年老了太多。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睛红红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最后,我把那两个装衣服的袋子从墙角拎起来,放在她脚边。
“姑姑,这是我买的衣服,你过年穿。”
她愣住了。
我推开院门,拖着行李箱走进夜色里。
身后传来姑姑的哭声,越来越远。
走到村口的时候,小卖部的老板娘正在门口放烟花。烟花“砰”的一声升上去,在空中炸开,照亮了半边天。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小美?这么晚了你上哪儿去?”
我没回答,拖着行李箱往前走。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不大,细细密密地落在头发上、肩膀上、行李箱上。我走了很远,回头看,村口的灯火已经模糊成一片。
口袋里的手机一直震。
我知道是姑姑打来的,没接。
手机震了十几下,终于停了。
我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镇上,走到那个早就关了门的公交站。站台上有块破旧的广告牌,挡着一点风雪。我靠在广告牌下面,把行李箱放在脚边,裹紧了羽绒服。
雪越下越大,落在广告牌的顶上,簌簌地往下滑。
我抬头看着那些雪花,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人影从雪地里走过来,走近了,才发现是隔壁村的王婶。她拎着一篮子东西,大概是从镇上亲戚家回来,看见我,吃了一惊。
“哎呀,这不是老宋家那个小美吗?大半夜的你在这儿干啥?”
我说等车。
她看了看四周:“这大过年的哪有车?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说回学校。
她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篮子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两个包子塞给我。
“拿着,路上吃。大过年的,别饿着。”
我愣了一下,想说不要,她已经拎起篮子走了。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没说话。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子。
包子还是热的。
我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味道很淡,有点咸。
吃完包子,雪还没停。
我在站台上又站了很久,直到远处的天边泛起一点灰白。
初一早上,有一趟去城里的班车。
我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上没几个人,都是赶着回去上班的,一个个裹着羽绒服,缩在座位上打瞌睡。
车开出镇子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
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疼。我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窗外的田野、村庄、河流一点一点往后退。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还是姑姑打来的。
没接。
过了一会儿,来了一条短信:小美,你在哪儿?姑姑求你了,回来吧。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关了。
车到城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我拖着行李箱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发了一会儿呆。
去哪儿呢?
学校宿舍还没开门。租房子?我没有钱。
最后我去找了我高中时最好的朋友,林珊。她家在城西,爸妈都在外地打工,过年没回来,家里就她一个人。
她开门看见我,吓了一跳。
“宋小美?你怎么现在来了?”
我说没地方去了。
她愣了两秒,什么都没问,直接把我拉进屋。
那几天,我就住在林珊家。
她从来不问我出了什么事,只是每天变着法子逗我开心。给我做好吃的,拉着我刷剧,半夜不睡觉陪我聊天。
有天晚上,我们俩窝在沙发上,她忽然问我:“小美,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要不你留在城里吧,咱俩一起找工作,一起租房子,以后互相有个照应。”
我说好。
初五那天,我开始投简历。
林珊也投了。我俩每天对着电脑,一遍一遍地改简历,一遍一遍地刷招聘网站。有面试就去,没面试就在家对着镜子练自我介绍。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那段时间,姑姑给我打过很多电话。
一开始我没接,后来她发短信,说姑父后悔了,让我回去。我没回。再后来,她说姑父病了,让我回来看看。我也没回。
再再后来,电话就渐渐少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第七天晚上。
那天我刚从面试回来,累得不想说话。林珊出门买东西了,我一个人窝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姑姑。
我没接。
手机又响了。
还是姑姑。
我还是没接。
它响了第三次。
我叹了口气,按了接听键。
“喂?”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姑姑的声音。
她哭了。
“小美……”
我攥紧手机,没说话。
“小美,你回来吧。”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你姑父他……他中风住院了。”
我愣了一下。
“半边身子都不能动了,话也说不清楚。”她哭着说,“大夫说,以后怕是……怕是站不起来了。”
我靠在沙发上,没说话。
“小美,你回来吧,求你了。”她哭得越来越厉害,“我知道你姑父对不起你,可他……可他也是没办法啊。他这些年也不容易,他……”
我打断她:“姑姑。”
她停住了。
我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姑姑,那块排骨,就当我付的清账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了。
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小美……你爸你妈走的时候,你姑父他……他是去工地上扛过水泥的。”
我愣住了。
“他扛了整整两年,把欠的债还清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不让我告诉你,他……他就是嘴贱,心里不是那样想的……”
我攥着手机,手指发白。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的响,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我挂了电话。
林珊回来的时候,我还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她看了看我,什么都没问,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我们俩就那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烟花放完了,夜又安静下来。
我忽然开口:“林珊,我想出去走走。”
她看着我:“我陪你。”
我们俩穿上羽绒服,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外面的雪已经化了,路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我们沿着街道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一处天桥底下才停下来。
我扶着栏杆,看着桥下的车流发呆。
林珊站在我旁边,忽然说:“小美,你要是想回去,就回去看看吧。”
我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我:“不回去,也没关系。”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
风从桥洞那头吹过来,凉飕飕的,灌进脖子里。我缩了缩肩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
也是这么冷的天。
姑姑把我接回家的第一天晚上,我发起了高烧。那时候村里还没通暖气,屋里冷得像冰窖。姑姑把我裹在被子里,又把她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我身上。姑父在旁边骂骂咧咧的,说大半夜的上哪儿找大夫,骂完就推门出去了。
过了一个多小时,他回来了,把镇上的大夫拽来了。
大夫给我打了针,烧退了。姑父站在旁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那一年,我七岁。
站在天桥底下,风一直吹。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手脚都冻麻了,才转过身来。
林珊看着我。
我说:“回去吧。”
她点点头,跟在我身后,慢慢往回走。
走到一半,我忽然停下脚步。
她问怎么了。
我没说话,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未接来电的记录。
姑姑的头像是一朵牡丹花,很俗气的图案。她不会用智能手机,这个头像是我以前帮她设置的。她说牡丹好看,我就给她找了一张。
我盯着那朵牡丹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回拨键。
电话响了两声,通了。
“喂?”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姑姑的声音,沙哑的,小心翼翼的:“小美……”
我攥着手机,过了很久,才开口。
“姑姑,我明天回去。”
第二章 医院
初九那天,我坐了最早的一班车回去。
林珊送我去车站,一路上没说什么话。临上车的时候,她忽然拉住我的袖子,看着我:“小美,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说好。
她松开手,又补了一句:“别委屈自己。”
我点点头,上了车。
车开出站的时候,我回头看,她还站在那里,一直看着我。我冲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一路上我都在想事情。
想姑姑最后那句话。想姑父去扛水泥的事。想这些年我在那个家里的日子。
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
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我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去医院,而是先去了姑姑家。
院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院子里还是老样子。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都是姑姑的。墙角堆着一些杂物,有一捆柴火,几个破筐,还有一只生锈的铁锹。
堂屋的门开着,里面没人。
我走进去,一眼就看见桌子上放着的东西。
是两个袋子。
我走的那天晚上放在姑姑脚边的那两个袋子。
它们还在那里,没有拆开过。
我愣了一会儿,走过去,蹲下来,把袋子打开。
那件暗红色的棉服还叠得好好的,连吊牌都没摘。下面压着那件大码的,也是一样。
我拿着那件棉服,站起来,在屋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们重新叠好,装回袋子里,拎着出了门。
去医院的路上,我碰到了小卖部的老板娘。
她正站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小美?你回来了?”她上上下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姑父的事知道了吧?”
我说知道。
她叹了口气:“也是造孽,好好的人,说倒就倒了。”顿了顿,又压低声音,“你姑姑这几天可遭罪了,一个人在医院守着,眼睛都快哭瞎了。你表弟那孩子也不懂事,就知道在家里打游戏,一趟都不去。”
我没说话。
她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小美,有些事,你姑姑不让说,可我觉得还是得让你知道。你姑父那个人吧,嘴是贱,心不坏。那年你爸妈出事,欠了一屁股债,是你姑父去工地扛水泥还的。扛了两年,腰都累坏了,到现在下雨天还疼。”
我看着她。
“他扛水泥那两年,你在上学。你姑姑在家种地、养猪,供你吃穿。他们自己孩子都没那么上心过。”她叹了口气,“这回你姑父病了,你姑姑念叨最多的就是你。怕你一个人在外面受委屈,怕你不回来,怕你恨他们……”
我打断她:“婶,我先去医院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去吧去吧,路上慢点。”
我拎着袋子往前走,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她在后面看着我。
医院在镇子东边,不大,几排平房围成一个院子。我进去问了护士,找到了姑父的病房。
站在病房门口,我停了一会儿。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姑姑的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好像是护士。
我推开门。
病房不大,只有两张床。靠窗的那张空着,靠门的这张躺着姑父。
他侧对着门,脸朝着窗户,看不清表情。身上盖着被子,一只手露在外面,打着点滴。
姑姑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个碗,正在用勺子喂他喝水。她听见门响,转过头来,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几天不见,姑姑老了不止十岁。
眼睛肿着,眼眶下面一圈青黑,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皱巴巴的。她看着我,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姑父听见动静,也转过头来。
他的脸歪了。左边的嘴角往下耷拉着,右边的眼睛也睁不太开,半眯着,看见我的时候,那只眼睛忽然睁大了一点。
我们三个人就这么互相看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姑姑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她伸出手,想拉我的手,又缩回去了。
“小美……”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你……你来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又说:“吃饭了吗?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东西……”
我拉住她:“姑姑。”
她停住,看着我。
我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衣服我拿回来了,吊牌还没摘,能退就退了吧。”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两个袋子,眼眶忽然红了。
“小美,你姑父他……”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越过她,看向病床上的姑父。
他也在看着我。那只半眯着的眼睛里,有我从来没见过的神情。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
他躺在那里,半边身子动不了,嘴歪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声音。他的右手抬了抬,想指什么,又无力地垂下去。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姑姑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
我没回头,只是问:“大夫怎么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走过来:“说是脑梗,送来得晚了点,半边身子怕是好不了了。得慢慢养,以后能不能走路还不好说。”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姑父还在看着我。他的嘴一直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可我一个字都听不清。
姑姑在旁边说:“他想跟你说话,这几天一直念叨你。”
我看着姑父:“你想说什么?”
他又动了动嘴,还是含混不清。
姑姑在旁边翻译:“他可能是想说……对不起。”
姑父听见这三个字,忽然不说话了。他的眼睛动了动,看向别处,不再看我。
病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上,亮晃晃的一片。有麻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我忽然开口:“姑父。”
他转过头,看着我。
“水泥的事,我知道了。”
他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我看着他:“你扛了两年水泥,把债还清了。这件事,从来没人跟我说过。”
他的嘴唇抖起来,喉咙里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像是要哭,又像是在说什么。他的右手抬起来,抖抖索索地想抓什么。
姑姑在旁边捂住嘴,眼泪流下来。
我没动,只是看着他。
“这十四年,我在你们家吃,在你们家穿,你们供我读书,养我到这么大。”我顿了顿,“这些事,我也从来没忘记过。”
姑父的手还在抖,一直在抖。
“除夕那天晚上,你说的话,我都记得。”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说我多夹一块排骨,说我没家教,说我不知道感恩。这些话,我也会记得。”
他的手僵住了。
“可是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你一直没回头。”我继续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敢回头,还是不想回头。但你没回头,也没拦我。”
他看着我,那只眼睛里忽然有了泪光。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说,“想你骂我的那些话,想你这些年对我的那些事。想你对表弟什么样,对我什么样。想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好好说一句话。”
姑姑在旁边哭着喊:“小美……”
我没理她,还是看着姑父。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说,“你可能不是故意对我不好。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我好。”
姑父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歪着嘴,拼命想说什么,可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右手一直抖着,拼命想抬起来,最后终于抬起来一点,够到了我的袖子,抓住了。
他抓得很紧,像是怕我跑了。
我低下头,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又黑又糙,骨节突出,指头上全是老茧。虎口的地方有一道很长的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很多年前,这只手拉着我去镇上赶集,给我买了一根冰棍。
很多年前,这只手把我从河里拽上来,狠狠地打了我一巴掌,打完又把我搂在怀里,骂我为什么不听话。
很多年前,这只手往我碗里夹过菜。
虽然只夹过很少的几次。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还在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得不像话。那个除夕夜指着鼻子骂我的人,那个永远板着脸、好像我欠他八百块钱的人,此刻躺在床上,拉着我的袖子,哭得像个孩子。
姑姑走过来,站在我身边,也哭。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坐着,让他抓着我的袖子。
过了很久,他的哭声渐渐小了。手还抓着,没有松开。
姑姑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地说:“小美,你姑父这几天一直念叨你。他怕你不回来,怕你记恨他,怕你以后再也不认这个家了。”
我看着她:“姑姑,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水泥的事?”
她愣住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扛过两年水泥?”我看着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腰不好是因为这个?”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不让说。他说……说了像卖惨,没意思。”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那天晚上为什么不拦他?”我又问,“他骂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拦着他?”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我拦了,我拦不住……”
“你可以更用力地拦。”我说,“你可以站出来替我说句话。你可以让他知道,我也是这个家的人,不是来吃白饭的。”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都没说。”我看着她,“你就站在那里哭。哭了十四年。”
她捂着脸,哭出了声。
姑父的手还在抓着我的袖子。我低下头,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我不走了。”我说,“这几天,我在这儿陪着。”
他的手忽然颤了一下。
姑姑抬起头,满脸是泪地看着我。
我没看她,只是看着窗外。
阳光比刚才更亮了,照在窗台上,照在那只跳来跳去的麻雀身上。麻雀歪着头往里看,叽叽喳喳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也是这样的阳光,这样的窗台。我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姑父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条鱼。他把鱼递给姑姑,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我的作业本。
“字写端正点。”他说。
然后他就走了。
就这一句。没有第二句。
我那时候心里想,他真烦人。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他能说出来的,最温和的话了。
第三章 日子
姑父住院的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去医院。
早上来,晚上走,中午在医院食堂买饭吃。姑姑劝我回去歇着,我说不用。她也不再多说,只是每天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装在保温桶里带到医院来。
姑父的病情一天天稳定下来。
大夫说,恢复得算好的,以后慢慢养,说不定能拄着拐杖走路。不过说话可能一直就这样了,得慢慢练。
姑父听见这话,眼睛暗了暗,没吭声。
他以前多能说啊。
嗓门大,话多,动不动就骂人。村里人都说他脾气不好,可也没人真跟他计较。他就是那种人,嘴上不饶人,心不坏。
现在他躺在床上,半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利索。想骂人都骂不出来,只能含混不清地嗯嗯啊啊,急得满脸通红。
有时候我看着他那样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天下午,姑姑回家拿东西,病房里就剩下我和他。
他躺在床上,我坐在旁边,谁也不说话。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来暖洋洋的。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我看着他,忽然发现他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密密麻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嘴唇干裂着,起了皮,呼吸的时候嘴微微张着,露出里面缺了半颗的门牙。
那半颗牙是怎么掉的?
我想了想,忽然记起来了。
是他帮我修自行车那回掉的。
我上初中的时候,有一辆破自行车,是姑姑从废品站淘来的,骑着吱呀吱呀响。有天放学回来,链条断了,我推着车走了一路,到家天都黑了。
他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推着车进来,骂了一句,说你那破车早晚得扔。
我没吭声,把车靠在墙边,进屋写作业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看见他蹲在院子里,正拿着扳手在修那辆车。链条接好了,还上了油,骑起来一点都不响了。
我问他什么时候修的。
他说半夜睡不着,起来弄的。
我看见他门牙少了半颗,问他怎么弄的。
他说修车的时候用嘴咬螺丝,使劲太大,崩了。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笑得缺了半颗牙的嘴漏风。
我也笑了。
那是他头一回在我面前笑。
我那时候觉得,其实他也没那么讨厌。
后来那半颗牙一直没补。姑姑催他去医院,他嫌贵,说不耽误吃饭就行。就这么一直缺着,缺了好多年。
现在他躺在床上,嘴微微张着,露出那半颗牙的缺口。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去护士站借了棉签,又倒了杯温水。回来坐在床边,用棉签蘸了水,轻轻给他擦嘴唇。
他醒了。
那只半眯着的眼睛看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没说话,继续给他擦。
他也没动,就那么看着我。
擦完了,我把棉签扔掉,又坐下来。
他还是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过头去看窗外。
窗外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张开的手。有两只麻雀在枝头打架,叽叽喳喳的,闹得不可开交。
我忽然开口:“姑父。”
他嗯了一声。
“你恨我吗?”
他没回答。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还在看我。那只眼睛里有泪光,一闪一闪的。
他动了动嘴,想说什么,可是说不出来。他的右手慢慢抬起来,够到我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轻轻握着。
他的手心很粗糙,全是老茧,却又很暖。
我低下头,看着那双手。
这双手打过我,也拉过我。骂过我,也护过我。
十四年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恨你。”我说。
他的眼泪流下来。
第四章 出院
姑父出院那天,是正月二十。
天气已经暖和了些,路边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泥土。有几棵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看着就让人心里亮堂。
表弟也来了,站在病房门口,低着头不说话。
他这段时间瘦了不少,脸上的痘倒是消了,看着清秀了些。我听说他这半个月天天来医院,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是来了。
姑姑在收拾东西,我把姑父扶上轮椅,推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拉住轮椅,不走了。
我低头看他。
他抬着头,看着病房里面,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姑姑走过来,问他怎么了。
他又说了一遍,还是听不清。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张病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还放着喝水的杯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床上,明晃晃的。
他在跟这间病房告别。
我忽然明白了。
这二十多天,他躺在这张床上,看着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寸地方。窗户、门、天花板、床头柜、输液架。他看着护士进来出去,看着大夫来查房,看着姑姑趴在床边打瞌睡。
这是他的战场。
他在这里躺了二十多天,跟病魔打了一仗。现在他要走了,要离开这个战场了。
我等着他。
过了很久,他终于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我推着他往外走。
走出病房,走过走廊,走过护士站。护士站的护士看见他,笑着打招呼:“老宋,出院啦?以后好好养着啊!”
他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抬起手冲她们挥了挥。
出了医院大门,外面阳光正好。
他仰起头,眯着眼睛看着太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歪歪扭扭的,因为嘴歪着,笑得很难看。可他就是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那半颗缺了的门牙都露了出来。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忽然也笑了。
姑姑推了他一下,嗔怪地说:“笑什么笑,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他回头瞪了她一眼,又笑了。
表弟跟在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去的路上,我推着轮椅,姑姑在旁边跟着。表弟走在最后面,隔着一小段距离,谁也没说话。
路过村口的时候,小卖部的老板娘正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们,她站起来,快步走过来。
“哟,老宋出院啦!恢复得咋样?”
姑姑说还行,慢慢养着吧。
老板娘看了姑父一眼,又看了看我,忽然笑了。
“还是小美好,一回来就帮着照顾。”她说,“老宋,你这回可得好好谢谢小美。”
姑父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
老板娘又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小美,回来就好。家嘛,就是这样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
回到姑姑家,院子里还是老样子。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都是姑姑的。墙角的柴火堆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那把生锈的铁锹。
我把轮椅推进堂屋,停在桌子边上。
姑姑去厨房烧水,表弟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干什么。姑父坐在轮椅上,四处打量着这间屋子,眼神里带着点恍惚。
他二十多天没回家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除夕那天晚上的事。
那天他就坐在这个位置,指着我的鼻子骂。那天他嗓门多大啊,脸多红啊,酒气冲天的样子。
现在他坐在轮椅上,半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利索。
时间真是奇妙。
姑姑端着热水进来,给他们俩各倒了一杯。然后又去厨房忙活,说要炖排骨。
我听见排骨两个字,愣了一下。
姑姑从厨房探出头来,看着我:“小美,今晚咱炖排骨吃,多炖点,你多吃几块。”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又缩回厨房去了。
姑父坐在轮椅上,也看着我。他的眼神有些复杂,嘴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姑父。”我说。
他看着我。
“排骨的事,过去了。”
他愣了愣,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姑姑炖了一大锅排骨。
满满一大盆,冒着热气,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表弟早早就坐到桌子边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盆排骨。姑姑往他头上拍了一下,让他等着。
姑父坐在轮椅上,被推到桌子边上。他的右手能动,左手还抬不起来。姑姑把碗和筷子放到他面前,把菜夹到他碗里。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菜,不知道在想什么。
姑姑给我也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
“小美,多吃点。”她说。
我看着碗里的那块排骨。
肋排,不大,上面带着一点脆骨。
和除夕那天晚上的那块一模一样。
我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表弟在旁边狼吞虎咽,姑姑一直在给姑父夹菜。姑父笨拙地用右手拿着筷子,努力想把菜夹起来,却总是掉在桌子上。
他急了,脸都涨红了。
我放下筷子,把他的碗端过来,把菜夹成小块,又推回去。
他看着我,愣了一下。
“吃吧。”我说。
他低下头,笨拙地吃起来。
姑姑在旁边看着,眼眶又红了。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夹菜。
我什么都没说,继续吃饭。
吃完饭,我帮姑姑收拾碗筷。厨房里油烟味还没散,她站在水槽前洗碗,我在旁边擦碗。
她忽然问我:“小美,你什么时候走?”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洗碗,没看我,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学校那边有事,不能一直待着。你什么时候走,提前跟姑说,姑给你做好吃的带着。”
我沉默了一会儿。
“再待几天。”我说。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又红又肿,眼眶下面一圈青黑。才二十多天,她老了那么多。
“等姑父好一点我再走。”我说,“反正学校那边也没什么事。”
她的眼泪忽然流下来。
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继续洗碗。
“那也行。”她的声音闷闷的,“那也行。”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洗碗。她的手上全是皱纹,骨节粗大,指甲剪得短短的,上面还有没洗干净的泥。
这双手种过地,喂过猪,洗过无数个碗。这双手给我梳过头,给我缝过衣服,给我做过饭。
十四年了。
我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她僵住了。
“姑姑。”我说。
她没动。
“这些年,辛苦你了。”
她的手抖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放下碗,转过身,一把抱住我。
她哭得很厉害,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抱着我,哭着喊我的小名,喊了一遍又一遍。
我站在那里,让她抱着。
窗外的夜色很浓,厨房里的灯亮着,照在我们身上。油烟味还没散,混杂着排骨的香味,飘散在空气里。
我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我说,“没事了。”
她哭着哭着,渐渐平静下来。
她松开我,擦了擦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我这是干啥呢。”她说,“行了行了,你快出去吧,这儿油烟大。”
我没动。
她推了推我:“去吧去吧,陪你姑父说说话。”
我看着她,然后点点头,转身走出厨房。
堂屋里,姑父还坐在轮椅上,表弟在旁边玩手机。看见我出来,表弟抬起头,犹豫了一下,叫了声姐。
我点点头。
他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姑父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期待。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想看电视吗?”我问。
他摇了摇头。
“那想干什么?”
他看着我,想了半天,然后抬起右手,指了指门外。
“想出去?”
他点点头。
我站起来,推着轮椅往外走。
表弟抬起头,问去哪。
我说出去转转,你陪姑姑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玩手机。
我推着姑父出了院子,沿着村口的小路慢慢往前走。
夜里的村子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路边的灯不太亮,昏黄黄的,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远处有人的说话声,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推着他一直走,走到村口才停下来。
村口就是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站的地方。
小卖部已经关门了,门口的红灯笼还亮着,晃晃悠悠地挂在门框上。那棵老槐树还是老样子,枝丫伸向天空,黑黢黢的影子落在地上。
我把轮椅停在老槐树下面。
姑父抬起头,看着那些灯笼,看着那些黑黢黢的枝丫,看着远处的田野和村庄。
我站在他身后,什么都没说。
过了很久,他忽然抬起右手,指了指前面。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通往镇上的那条路。
那天晚上,我就是沿着那条路走的。
雪很大,风很冷,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了很久很久。
现在那条路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只半眯着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
他动了动嘴,想说什么。
我低下头,看着他。
他努力了很久,终于发出两个含混不清的字音:
“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泪流下来,顺着歪斜的脸颊淌下去,落在衣领上。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轻轻把他脸上的眼泪擦掉。
“我听见了。”我说。
他看着我,眼泪还在流。
我站起来,推着他往回走。
往回走的路上,风有点凉。我把他的衣领拢了拢,把围巾给他围好。
他仰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走进院子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弯下腰,凑到他耳边。
“姑父。”
他侧过头,看着我。
“那块排骨,很好吃。”我说。
他愣住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歪歪扭扭的,笑得很难看,可他就是笑了。笑得眼泪又流出来,笑得那半颗缺了的门牙都露了出来。
我也笑了。
堂屋的门开着,暖黄的灯光从里面流出来,洒在院子里。姑姑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她看着我们,也笑了。
我推着姑父走进那片灯光里。
走进门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句话。
家不是个地方。
是人在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七岁,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姑姑骑着自行车从远处过来。她下了车,蹲下来抱我,抱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拉着我的手,带我走进了那个院子。
院子里有棵枣树,枣子红了,落了一地。
姑父蹲在枣树下面,手里拿着一个扫帚,正在扫那些落下的枣子。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扫地。
姑姑在旁边笑着说:“以后这就是你家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院子,看着那棵枣树,看着那个扫地的人。
然后我笑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头那本旧小说上。那是我想带走又放下的那本,扉页上还有我小时候写的名字,歪歪扭扭的,字写得很丑。
我拿起那本书,翻开扉页。
上面写着:宋小美,三年级二班。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姑姑后来加上去的:小美的书,谁都不许动。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书放回原处,穿上衣服,推开门。
院子里,姑父坐在轮椅上,正看着那棵枣树。枣树光秃秃的,还没发芽。
姑姑在厨房里忙活,油烟飘出来,夹杂着葱花炒鸡蛋的香味。
表弟蹲在墙角,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走出去,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早上的空气凉凉的,带着泥土的气息和淡淡的烟火味。
姑父转过头,看着我。
我冲他点点头。
他也点点头。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照在我们身上。
很暖。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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