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个前提。
我跟婆婆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那种标准的“客客气气”——她来我家做饭，我给她买东西；她带孩子我上班；逢年过节一起吃顿饭，平时各刷各的手机。
我一直觉得这样挺好，互不打扰，相安无事。
直到上周五晚上。
那天加班到十点多，回来累得话都不想说了。婆婆还没睡，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我换了鞋就往卧室走，她喊了我一声：“厨房给你留了饭，热一下吃。”
我说不饿，就进屋了。
是真的不饿，也是真的不想跟她单独坐在那儿。每次一起吃饭都尴尬，不知道该说啥，说多了怕说错，不说又冷场。干脆躲着点。
躺床上刷手机，刷了半天睡不着。忽然想起来，好像从来没看过婆婆的朋友圈。就点进去翻了翻。
她朋友圈发得不多，一个月一两条，基本都是转发那种“惊！这种食物致癌”之类的养生文。我从来不点开看。
但那天我往前翻了翻，翻到一条半年前的，配图是一碗面。
文字是：“今天给儿媳妇做的生日面，她加班没回来，我拍了发给她，她说谢谢。”
我愣住了。
往下翻，又一条。
“儿子说想吃饺子，我包了一下午。儿媳妇吃了一口就去接电话了，回来饺子凉了。她没吃完。”
再往下。
“今天路过商场，看见一件大衣，觉得挺适合儿媳妇的。进去一问价，两千多。算了，她穿什么都好看。”
“儿媳妇最近瘦了，我想问问是不是工作太累，又怕她嫌我管得多。”
“她今天主动跟我说话了，问我腰好点没。我高兴了一整天。”
“来儿子家三年了，不知道儿媳妇到底喜欢吃啥。每次问她都说随便。我真想有人告诉我，到底做什么她才不随便。”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手开始抖。
最后一条，是上周的。
“今天给儿媳妇留了饭，她说‘不饿’。其实我听见她肚子叫了。”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半天没动。
心里堵得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那些话，她从来没跟我说过。我从来不知道，她会在朋友圈里写这些。也不知道她每天琢磨的是这些事。
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就是那种“过得去就行”的关系。她带孩子，我上班，大家各司其职，互不拖欠。至于什么感情不感情的，谁在乎呢？又不是亲母女。
可那天晚上，我忽然发现，我在乎。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特别早。婆婆正在厨房忙活，看我进来有点惊讶：“咋起这么早？”
我没说话，走过去，站她旁边。
她正在煮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妈。”
“嗯？”
“昨天那饭，我其实饿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搅锅里的面。
“但我不想出来吃，是怕你问我为啥回来这么晚，问我是不是又加班，问我吃没吃饭。我嫌烦。”
她不吭声。
“但我不是烦你。我是烦我自己。天天加班还挣不着钱，回家还得让你伺候着，我丢人。”
锅里的面煮好了，她关火，把面捞进碗里。
“我也是。”她忽然说。
我看着她。
“我天天做饭，也不知道做啥你爱吃。问吧，怕你烦。不问吧，怕你吃不饱。干啥都怕你不高兴。”
她把碗推到我面前。
“你舅妈给我打电话，说你婆婆在那儿咋样啊？我说挺好的。她说那你怎么天天唉声叹气的？我说我也不知道。就是有时候想跟儿媳妇说说话，又不知道说啥。”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有点咸，可能是她把盐放重了。
“妈。”
“嗯？”
“以后你问我吧。我问烦了我就说，你别憋着写朋友圈。”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但我知道她听见了。
那天我出门上班，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妈，那件大衣，你还记得在哪个商场不？”
她愣了一下：“啥大衣？”
“你说挺适合我那件。”
她想了半天，想起来了：“就是那个，两千多的那个。”
“走，周六咱俩去看看。”
她站在那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去干啥，我又不买。”
“你帮我看看。”
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嘴角动了动。
周六那天，我俩去了商场。那件大衣还在，我试了试，她说好看。我二话没说买了单。
出来的时候，她说：“两千多呢，你舍得？”
我说：“舍得。”
她没再问。
晚上回家，我翻她朋友圈，发现又更新了一条。
一张图，是我穿那件大衣的背影。文字写着：
“今天儿媳妇给我买了个冰淇淋。草莓味的。”
我笑了。
这老太太，记性真差。明明是我让她给我买的。
算了，她高兴就行。
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
有些爱，藏在一碗面里，藏在一条朋友圈里。
也藏在那个你从来没认真看过的老太太心里。
你以为你们只是客客气气的婆媳。
其实她早就把你当成了那个想说话又不敢打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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