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来了。返乡团圆的时节,有时却也有几分“近乡情怯”。
最近,读作家蔡崇达的《草民》,有个情节令人感触:父亲去世后,“我”无法面对内心伤痛和家乡的人际关系,害怕回乡过年,主动申请值班麻痹自己。从文学看现实,无论是身边朋友的吐槽,还是互联网上的声音,对于返乡过节,的确有些人直言“害怕”“焦虑”。
单身的怕催婚,成家的怕催生;学生党怕打听学业,打工人怕攀比工资;得意者怕阿谀请托,失意者怕被指指点点……随着长大成人、东奔西闯,家乡的人际关系逐渐从贴心陪伴变成了审视打量。远离时,故乡是抽象的美好,是想象中的精神原乡;靠近时,故乡却多了些具象的矛盾,鸡毛蒜皮让人无所适从。
个体情绪背后,是时代发展、社会演进的必然。改革开放以来,几代人走出家乡追梦打拼,人生不再锚定一地一域“从一而终”。在这一过程中,基于血缘关系的熟人社会被弱化,代之以契约为中心的陌生人社会,由此推动的大规模分工合作,有效提升经济社会运转效率。流动中国形成的广阔舞台也显著改变了乡土社会中“近亲繁殖”“优亲厚友”等弊病,让“每块金子”在合适的地方发光发热……举世瞩目的“两大奇迹”,就建立在日益成熟的现代社会关系上。
然而,长期生活在异乡,已经悄然改变不少人的文化心理和生活习惯,以至于家乡既是熟悉的地理坐标,也是陌生的文化环境,返回其中竟也会感到不适应甚至有些排斥。比如,习惯了城市的社交距离,乡村的家长里短就显得少了点边界感;习惯了城市的小家庭生活,家乡的大家庭就显得多了些“人情债”。
重新拉近与故乡的“心理距离”,先要拉近城乡的“发展距离”。毋庸讳言,城市与乡村、东部与西部、沿海与内陆,即便在今天,发展仍不均衡,这也是远方与故乡间许多割裂之所以产生的深层原因之一。以更公平的现代化一点点弥合差距,是时代给予我们的大课题。
对微观个体而言,纵然置身时代洪流,也不妨对家乡多怀有一些包容与理解。有些自媒体将个体对家乡的负面情绪无限放大,上升为对传统的否定、对习俗的虚无消解,这本质是渲染焦虑、收割流量。毕竟,那些“害怕”很多时候只是返乡途中的小情绪、在网络上的一次调侃。无论我们身处何方,对家乡的美好回忆、温暖真挚的亲情、富有生机的乡土文化,始终是中国人无法切断的生命根系,始终令我们魂牵梦绕。
或许,我们不必执着于完美的故乡。告诉自己,回家不一定是为了寻觅知音共鸣,而是为了更真切地看看家乡、与家人相聚。团圆的意义,不是一次毫无瑕疵的演出,而是再次回到“家”的熟悉场景里积攒元气、再次出发。
蔡崇达笔下的“我”,在人生最迷茫逡巡的时刻,还是选择回到了东南沿海的小渔村,在咸咸的海风中,在与故人的交心中,得到了治愈,也与故乡完成了“和解”。我们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间,总有些难以名状但直击人心的精神力量。与故乡敞开心扉,短暂休憩、调整呼吸,再次跃入人海,我们的行囊里,一定添了不少前进的底气。
(人民日报评论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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