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楼下大叔真有钱，一梯四户，全让他包啦。他自己住一套，剩下三套，一套给儿子结婚，一套给闺女陪嫁，还有一套空着，说是留给自己养老，将来爬不动楼梯了就搬下去住。

这事儿是物业老李跟我说的。我搬来快两年了，就知道楼下住个大叔，六十来岁，瘦高个儿，头发白了多半，每天早晚拎个鸟笼子出去遛弯。有时候碰见，点个头，没说过话。老李一说我才知道，敢情这层楼都是他的。

我说那他不收租啊？老李说收啥租，儿女一人一套，自己住一套，剩那套空着也不租，说是怕租出去吵，影响自己休息。我说那可真有钱。老李说可不是嘛，早年做生意的，攒下点家底，后来房子涨价，越涨越值钱。我说那他儿女有福气。老李说福气啥，闺女嫁出去住娘家房子，女婿脸上挂不住，听说为这事两口子还吵过架。儿子倒是不吭声，天天打游戏，班也不上，媳妇三天两头闹。

我听了，心里头说不出啥滋味。

后来有几次，我真碰上那家子人。一回是电梯里，大叔跟他儿子一块儿，儿子三十来岁，戴着耳机，眼睛盯着手机，全程没抬头。大叔站那儿，也不说话，就看着电梯数字跳。到一楼，门开，儿子先出去，头也不回地走了。大叔在后面慢慢走，手里拎着鸟笼子，鸟在里头蹦跶，叫得欢。

还有一回是周末，楼下吵起来了。我开门看，是个女的，三十出头，站走廊里喊，说你们家也太欺负人了，我嫁过来三年，连个自己的房本都没有，天天住你妈的房，你妈天天拿话敲打我，我受够了！喊完进电梯，咣当一声门关上。大叔儿子站门口，脸铁青，也不追，就那么站着。大叔从屋里出来，瞅他一眼，说，还不追？儿子没动。大叔叹口气，转身进去了。

那之后好一阵没见那女的，估计是回娘家了。后来听说离了，儿子也不住了，搬出去跟朋友合租。大叔那套给儿子的房子，空了。

老李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在楼下抽烟，我正好下班回来。老李说，你说这叫啥事？有房子还给闹离了。我说不知道。老李说那小子也没个工作，天天打游戏，哪个媳妇受得了？我说也是。老李说大叔愁得不行，头发白得更快了。

我后来碰见大叔，还是点头，他也会点点头，但看着比前阵子老了，腰也有点弯。鸟笼子还在手上，鸟还在叫，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

有一回我加班回来晚，快十一点了，电梯到一楼，门开，大叔站里头，拎着鸟笼子。我进去，按了楼层。他忽然说，这么晚才回来？我说加班。他说哦。电梯往上走，他又说，我闺女那套，也空了，搬走了，跟女婿去租房住了，说是不想欠我的。我没吭声。他接着说，给房子还给错了？我不知道说啥，就嗯了一声。

电梯到他那层，门开，他出去，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年轻人，好好攒钱，别指望老的。说完走了，门关上。

我站电梯里，想着他那句话，觉着挺不是滋味。

后来我注意看了一下，他那层四户，确实有两户门上贴着小广告，塞在门把手上，一直没人取。他自己的那户，门上干干净净，偶尔能听见鸟叫。还有一套空着的，门上连猫眼都没装，看着就跟别的门不一样。

有一回我媳妇说，咱啥时候能有一套自己的房啊，不用大，够住就行。我说攒吧。她说攒到啥时候？我说不知道。

楼下大叔那几套房子，我现在路过的时候还会看一眼。有时候想，他当年做生意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们一样，天天想着啥时候能有套房？后来有了，一套变四套，可日子过成那样，值不值？

这问题我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