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想给,是上个月刚交完房租,孩子奶粉钱还是跟同事借的。
去年春节前,我姐在家族群里发了个截图,是她妈发来的微信:“初一红包别少于六千,你弟结婚你得包大头。”下面跟着个皱眉表情。我盯着看了三分钟,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钱这东西,以前是压岁钱,现在是年审。
不给,亲戚说你心凉;给了,自己吃泡面还要算卡路里。
没人问你上个月体检出甲状腺结节,也没人记得你妈上回住院,缴费单上自己垫了三千六。
我妈今年没提钱。
她提的是“你表妹在杭州买了房,三室两厅,没靠家里”。
她讲这话时正擦八仙桌,抹布在桌角磨出毛边,手背上的老年斑比去年深了一点。
我没接话,只说“嗯,挺好的”,然后低头扒拉碗里那块没挑干净筋的肉。
后来我翻手机相册,看到去年除夕拍的照片:桌子中央摆着整只烤鸡,油光发亮,我爸举杯,我妈笑着夹菜,我小侄子伸手去抓,画面挺暖。
可放大看,我爸筷子上夹的那块鸡皮,已经有点发软——他血糖高,今年医生说不能再吃油的。
那顿饭他其实没动几筷子,全在给我们倒酒、劝菜、笑呵呵地拍大腿。
前两天刷短视频,看见个农村大爷直播卖腊肠,边切边说:“儿子在上海送外卖,我这肠子他吃不上,卖了钱给他买双好鞋。”
底下有人回:“爹,您留着钱看病吧。”
他摆摆手:“他三十了,该成家了,我这点力气,也就剩这点能帮他的。”
我暂停了,把音量调到零,盯着屏幕发了半分钟呆。
我试过跟爸妈聊钱。
我说房贷每月还五千二,小孩 daycare 一月三千五,医保断缴过两个月,因为单位缓发工资。
我妈听完说:“那你少买点衣服。”
我爸补一句:“我们那时候,三十岁早盖起房了。”
我没争,因为我知道,他们说的“那时候”,是1998年,粮票刚取消三年,厂里还发肥皂和搪瓷缸。
前天收拾旧抽屉,翻出我爸年轻时的工资条,泛黄,字迹模糊,但能看出:1987年,他月入九十八块五,我妈七十三块六。
他们靠这两份工资,养活三个孩子,修了两间砖房,还给我姑妈凑过五百块嫁妆。
数字差很远,但账本里没有“焦虑”这个词。
我上周带我妈去社区医院测骨密度,大夫说她骨质疏松得补钙加晒太阳,最好每周走五千步。
她点头,回去路上却拐进菜市场,蹲下挑了半小时的菠菜,就为了省两块钱。
我说我来付,她攥着零钱的手往后一缩:“你钱留着还贷,我这钱,是自己的。”
八仙桌去年裂了道缝,我爸用胶水和木楔子钉过两次,还是晃。
今年年夜饭前,我拿砂纸磨了磨桌脚,又换了四个新垫脚。
没换桌子,换的是支点。
年夜饭那天,我妈端来一盘蒸蛋,上面撒了点葱花。
她说:“你小时候爱吃这个,我记着呢。”
我没提钱,也没说累,就吃了两碗饭。
我爸喝了一小杯黄酒,话不多,临睡前把空调调高了两度,怕我半夜踢被子。
那晚我梦见小时候过年,穿新棉袄,口袋里塞满瓜子,蹲在门槛上看烟花。
炸开的光太亮,照得眼睛疼,我伸手去挡,结果摸到了自己眼角的细纹。
八仙桌还在,只是换了垫脚。
我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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