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乌鲁木齐2月16日电 题:一个边防连的“春晚”
刘艺、黄一宸、郑鹏涛
北京时间15日21时许,“西陲第一哨”新疆军区斯姆哈纳边防连,送走了祖国最后一缕阳光。连队以东,万家团圆的灯火漫卷万里山河。
一对大红灯笼高挂在连队门前,既喜庆又气派。灯笼底下,室内训练场的窗户氤氲着热气,隔着窗花透出暖光。
“今晚,大家吃好,喝好,开心!”指导员敬刘威攥着话筒喊出了开场白。热烈的欢呼声,刹那间“撑满”训练场。这间平时官兵们挥洒汗水的屋子,此刻被福字、彩灯、中国结装点一新。桌椅按“U”型围出一方舞台,瓜子、花生、饮料热热闹闹地摆上桌,连队官兵和来探亲的嫂子、娃娃亲亲热热地坐在一起。
这是一场属于斯姆哈纳边防连自己的“春晚”。
字字句句都是心里话
“请欣赏三句半《爆竹声中一岁除》。”上等兵渠程不仅是主持人,也是第一个节目的表演者之一。
掌声中,4位官兵敲锣打鼓上了台:
“斯姆哈纳红旗飘,扎根西陲战旗摇,辛劳一年为了啥?”
“对呀,你说咱忙活一年为了啥?”
“为了家,为了国,为了我们的家国——”
铛!金锣一响齐声赞,“雨顺风调!”
台下官兵把掌鼓得比金锣更响,让原本有些紧张的渠程松弛下来。出生于2002年的他,大学毕业后主动申请到艰苦边远地区当兵。
年轻而赤诚的心,为追随一双眼睛。2023年7月,河北涿州受连续强降雨和上游洪水过境影响,防汛形势严峻。彼时大三的渠程作为志愿者去涿州送物资。一路上,他看到一队队部队官兵抢险救灾,每个人身上的迷彩都凝结着白色的汗渍。
“同学,就送到这里吧,前面危险,我们去。”一位班长拦住了渠程。他晒得黑红的脸上,眼睛不大却有神,带着能把人看穿般的坚定,望向渠程。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渠程都在想,那股坚定是什么?直到他参军入伍,看过西极塔、前哨桥、扎根树,看过沉默的哨位、险峻的山口、庄严的界碑,看过牧民在国家扶持下越来越红火的日子。再望向镜子里自己的眼睛,渠程有了似曾相识的坚定。
“一身戎装硬汉子,为党为民挑担子。”三句半写的是渠程的答案,唱的是连队战友的心声。
一首情歌唱得笨拙却认真
紧接着,戍边13年的何振阳走上了台。小战士们看到平时雷厉风行的班长此刻埋着头,脸上挂着难得一见的羞涩——他牵着爱人,跨越5000多公里从河南老家来探亲的军嫂赵凯琳。
“一首《有点甜》送给大家,特别是年轻同志,祝大家‘马上’有对象。”赵凯琳眉眼弯弯、落落大方。台下,战友们欢呼回应道:“谢谢嫂子!”
甜美的旋律响起,何振阳才抬起头,一首情歌唱得笨拙却认真。分离日久的夫妻,深深凝望着彼此。
“有时想想,我陪军马的时间都比陪她的长。”何振阳难掩愧疚。新兵下连只有骑乘训练优秀才能参加巡逻,18岁的他恨不得“粘”在马鞍上;这些年,多少次搂着马背巡边,远远看着界碑由小变大,直至近在眼前;后来,他还养过一段时间军马,白天牵出来遛弯,晚上跑到马厩给军马加餐。
但是,对妻子呢?谈恋爱的时候没时间陪她;结婚了,也没有时间陪她;怀孕了依旧没时间陪她;生产前十几天,他才风尘仆仆赶回家。除了每年一个多月的探亲假,更多时候,他只有在任务间隙才能给妻子打视频。
“在我心里,他是个英雄。”赵凯琳虽没见过何振阳纵马边关,但听过不少他和马的故事:一次,他骑着马迎着万里晴空出门,可山里的天气变化莫测,一会下雨一会下冰雹;冬天,大雪覆盖天地,路也消失不见,马儿失蹄受了惊;还有那匹叫“无名”的军马,退役的时候,四五个人都拉不上卡车,老何的眼眶噙满了泪。
她深爱着这样一个铁骨柔肠的汉子。虽然他不能陪在身边,却事无巨细地为她和儿子安排一切,接住了她所有奔忙烦躁的情绪。
一首歌毕,赵凯琳主动给了丈夫一个拥抱。夫妻俩拱手祝愿全体官兵“马年大吉”。正在吃橘子的ππ,看到身边的叔叔都在给爸爸妈妈鼓掌,也卖力地鼓了起来。
战位就是他们的阅兵场
“π是无限不循环小数,我们希望他的未来有无限可能。”赵凯琳说,2岁多的ππ因为去年看了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阅兵,来到连队后,逢人便喊“阅兵叔叔”。
“2025年9月3日,我作为联合军乐团单簧管手,在北京天安门光荣地接受了党和人民检阅。今天,仅以这首曲子接受各位战友的检阅!”
ππ瞪大了眼睛,他看到一个穿着漂亮军装、手拿长长乐器的阿姨——刘欣瑞,团某部副连长。春节前夕,团里开展“四位一体”综合服务下基层,她身着军礼服来到斯姆哈纳,把这首曾在祖国心脏吹响的《人民军队忠于党》带到西陲前哨。
铿锵的旋律仿佛带着革命年代的硝烟,起承转合间尽显人民军队的淬火成钢、初心不改,嘹亮明朗的高音似是号角,吹着建军百年的冲锋号。
大家情不自禁地跟唱起来。阅兵后的那段日子,每名官兵都为强大的祖国和国防鼓舞着,但同时心里痒痒的。二级上士张鹏飞巡逻时,会在山脊线上的铁丝网旁,端起枪踢一段正步;维吾尔族战士尼加提·伊德日斯下夜哨回来,悄悄练习敬礼的动作;新兵龙宇站队列里更挺拔、更认真了……
哪个军人不想受阅呢?
但他们照旧踏上了巡逻路,24小时守在边境监控系统前、站在前哨班。连长井杨杨琢磨着如何把新装备、新科技应用于提升边境管理质效,敬刘威操心着每一件与官兵利益相关的小事,炊事班又做好了色香味俱全的一餐饭。
日常战位,就是“他们的阅兵场”。每名中国军人,都有自己的阅兵场。
屋里的气氛推向高潮,官兵们纷纷站了起来,火热的旋律熔在岩浆般的青春里,汇入铁流般的队伍中。刘欣瑞向所有战友致以军礼,转身下台。
军乐像夜灯一样陪着哨兵站岗
敬刘威迎了上去,小声问:“刘副连长,我们还有几个在哨位上的战士,他们没参加晚会,你能不能也给他们演奏一遍?”
“当然可以。”刘欣瑞穿上大衣跟敬刘威走出室内训练场。室外气温已低至零下25摄氏度,天地间的一切似乎都冻住了,隐在昆仑山脉中的连队格外清寂,只听得到他们踩着雪嘎吱嘎吱走向哨位的声音。
“站住!口令‘漂’!”
“回令‘亮’!”
一问一答间,是时刻警惕的边防日常。两名哨兵正笔直地矗立在哨位上,刘欣瑞脱下大衣,整理军容,向哨兵敬礼。
“战友你们好,你们为祖国守岁,我为你们演奏。”说罢,她拿起单簧管吹奏起来。
然而,由于天气太冷,乐器的音色没有那么饱满圆润了。管体冷硬,刘欣瑞手指关节处已冻得通红。细细的雪粒落在她的军装上。
这个身形单薄的姑娘,天生一头棕色的头发,看起来没受过多少风霜。事实上,她多次走上高原,在一线哨所为官兵表演节目。2025年,她参加联合军乐团选拔,除了接受检阅,也渴望得到解放军军乐团老师的指点,把标准的军乐带回边防。
幸运的是,她如愿了。联合军乐团的训练无疑是艰苦的,“站3个小时不动,吹3个小时不错。”演奏者要兼具顽强的意志和超群的专业,才能赋予军乐真正的灵魂。
刘欣瑞身边,站着来自各个部队的文艺骨干。阅兵结束时,解放军军乐团指挥对他们说:“把军乐的种子撒向全军吧,让它成为战士的旋律、冲锋的号角、强军的战歌。”
这一天,祖国西陲、千里边关,一个小小的哨位上,军乐像夜灯一样陪着哨兵站岗,两个小伙子的眼睛里,亮亮的。
“古人说‘春风不度玉门关’,但这一刻来自北京的声音让我们感受到,党和人民的关怀,就像春风一样。”敬刘威说。
不知不觉间,这场边防连的“春晚”已进行到最后一个节目。尼加提·伊德日斯和努尔艾力·艾麦提跳起了欢快的新疆舞,河南的ππ和甘肃的多多,小小的身影跟着一起跳。山东、河北、四川……来自五湖四海的官兵拍响了有节奏的掌声。
过去一年,连队取得了许多成绩。上级冬季大练兵前,在这间室内训练场,他们背理论、学技能、钻研设备;在连队院子里,他们练格斗、练教案、练无人机操纵。所有人都铆足一股劲儿:“我们是‘西陲戍边模范连’。”
那是挂在连队门口的荣誉称号,是一代代“西陲卫士”最珍视的传承。最终,斯姆哈纳边防连在考核中勇夺第一。
“春晚”结束了,掌声、欢呼声回荡在夜空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