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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艳艳接到电话那天,上海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她正在公司加班,电脑屏幕上是一张还没做完的财务报表。手机响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老家的号码,不是母亲的,是一个陌生座机。

“喂,请问是冯艳艳吗?我是县医院的护士,你母亲住院了,情况不太好,你能尽快回来一趟吗?”

冯艳艳握着手机,窗外的雨声哗哗地响。她沉默了几秒,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盯着屏幕继续做表,做了两行,发现自己把数字加错了。她删掉重来,又错了。

她把鼠标一推,靠在椅背上。

母亲住院了。县城到上海,高铁四个小时,开车六个小时。她三年没回去过了。

上一次回去,是父亲去世那年。再上一次,是弟弟结婚那年。

她想起那年弟弟结婚,母亲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加上拆迁款,给弟弟在县城全款买了一套三室一厅。办完手续那天晚上,一家人在县城吃了顿饭。母亲坐在主位上,红光满面,不停地给弟媳夹菜。

弟弟举着酒杯说:“姐,以后妈就跟我住了,你一个人在上海,照顾好自己。”

冯艳艳说好。

吃完饭,她去结账。六百三十八块,她付的。

那天晚上她住在母亲家,睡的是自己出嫁前住的那间屋子。床还是那张床,但床垫已经塌了,弹簧硌得她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一早她走的时候,母亲送她到门口,说:“路上慢点。”

就这四个字。

冯艳艳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已经进屋了,门关着。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母亲。

三年了。

冯艳艳没有立刻订票。

她先给弟弟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声,接了。

“姐。”

“妈住院了你知道吗?”

“知道,我在医院呢。”

“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弟弟说:“老毛病,高血压引起的。医生说观察几天就行,没什么大事。”

“那你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我没打啊。”

冯艳艳愣了一下,明白了。是母亲让护士打的。

“姐,你要是忙就不用回来,我这边能照顾。”弟弟的声音有点急,“真的没什么大事,你别担心。”

冯艳艳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雨。

她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家里穷,父亲在工地上干活,母亲在街边摆摊卖水果。弟弟比她小三岁,从小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每次弟弟生病,母亲就背着他去诊所,让她一个人在家看门。

有一回弟弟发烧,母亲背着他走了,临走时对她说:“艳艳,晚上你自己热点饭吃。”

她那年九岁,够不着灶台,踩着凳子热了一碗剩饭,没热透,吃到一半发现饭还是凉的。

她没哭。

后来她上了初中,弟弟上小学。有一年中秋节,母亲买了一盒饼干,铁盒子装的,上面印着嫦娥。那盒饼干放在柜子最上层,母亲说留着过年吃。

弟弟每天放学回来都要看一眼那个盒子。有一天,他搬着凳子去够,摔了下来,膝盖磕破了,哭得惊天动地。

母亲回来,弟弟哭着说想吃饼干。母亲看看他膝盖上的血,又看看站在门口的冯艳艳,说:“艳艳,你让着弟弟点,这盒饼干给他吃了行不行?”

冯艳艳说好。

那盒饼干她一块都没吃过。

后来她考上了县城的高中,又考上了上海的大学。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母亲看了半天,说:“学费得多少?”

冯艳艳说:“八千。”

母亲没说话。

后来是父亲去借的钱。父亲说:“你好好念,家里砸锅卖铁也供你。”

她念了四年大学,打了四年工。毕业那年,父亲查出肺癌,从确诊到去世,一共三个月。

父亲走的那天晚上,拉着她的手说:“艳艳,你弟弟没出息,你多帮帮他。”

她说好。

父亲走后,她把每个月的工资分成三份,一份自己花,一份存着,一份寄回家。寄了三年,直到弟弟结婚。

弟弟结婚那天,母亲说:“你弟弟结婚了,以后有媳妇管着他,你就别寄钱了,自己攒着吧。”

冯艳艳说好。

她真就没再寄过。

雨停了的时候,冯艳艳站起身,走到茶水间。

茶水间的架子上放着一盒饼干,铁盒子装的,上面印着花。是同事上周出差带回来的,放在那里让大家吃。她打开盒子,里面还有半盒。

她盯着那盒饼干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饼干倒出来,把盒子拿回工位。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档案袋,里面是她这三年攒的医药费单据——不是她的,是公司的。她在财务部工作,每个月要处理一堆报销单,有些单据作废了没扔掉,她随手收着。

她把那些单据一张一张地拿出来,摞整齐,正好可以塞满那个铁盒子。

塞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

那是一张真正的医药费单据。去年她急性阑尾炎做手术,自己垫的钱,公司给报销了。这张是她留的底,一直夹在笔记本里。

她把那张单据也塞了进去。

盖上盖子。

她把铁盒子包好,叫了个快递。地址填的是县医院的住院部,收件人写的是母亲的名字。

寄完快递,她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继续做那张没做完的报表。

做到一半,她停了一下,给弟弟发了条微信:

“给妈寄了点东西,到了告诉我一声。”

冯艳艳的母亲姓周,叫周美芬。

周美芬躺在县医院三人间的病床上,输液管从手背扎进去,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走。

病房里开着暖气,有点闷。隔壁床的老太太在听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周美芬闭着眼睛,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事情。

想什么呢?想那个电话。

她让护士打的,打给冯艳艳。电话通了之后,她又后悔了,让护士别说太多。护士只说了住院的事,没说别的。

周美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是想让女儿回来?还是只想看看女儿会不会回来?

她已经三年没见过女儿了。

上次见面是儿子结婚那天。那天她忙得脚不沾地,没顾上和女儿多说几句话。女儿第二天一早走的时候,她送到门口,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路上慢点”。

女儿走了之后,她站在门口愣了半天,直到儿媳妇喊她才回过神来。

这三年,逢年过节女儿会打个电话,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然后挂了。她想多问几句,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什么呢?问工作?问找对象了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问不出口。

她知道女儿心里有疙瘩。

那个疙瘩是什么时候结下的?周美芬想不清楚。也许是那年卖房子的时候?也许是拆迁款下来的时候?也许更早,早到女儿小时候,她让女儿把什么东西让给弟弟的时候。

可她有什么办法呢?女儿是姐姐,弟弟是弟弟,姐姐让着弟弟,不是应该的吗?她从小就听这句话,她妈也是这么教她的。轮到她做妈了,她当然也得这么教。

但她知道女儿不这么想。

女儿从小就倔,不爱说话,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考上大学那年,她跟女儿说家里没钱,女儿说没事,我自己想办法。后来她男人去借的钱,供女儿上了学。那几年女儿过得苦,她知道,但她没办法。

儿子没出息,读书不行,打工也不行,一直在家里晃荡。她不得不多想着点儿子。将来女儿嫁人了,有自己的家了,她指不上。能指上的,只有儿子。

所以拆迁款下来的时候,她没犹豫,全给了儿子。女儿回来办手续那天,一个字都没问。她松了一口气,又有点说不出来的难受。

后来儿子结婚,女儿回来,她就想,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可那天女儿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事儿可能过不去。

快递是第三天下午送到医院的。

那天周美芬刚输完液,正坐着喝粥。儿媳妇把饭盒往床头柜上一放,说:“妈,吃饭了。”然后掏出手机开始刷。

周美芬喝着粥,听见门口有人喊:“周美芬,有快递。”

儿媳妇抬起头:“快递?谁寄的?”

周美芬也愣住。她这辈子没收过几回快递,上一次还是好几年前,女儿从上海寄回来的羊毛衫。

儿媳妇去门口拿回来一个盒子,不大,铁盒子,上面印着花。周美芬看了一眼,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盒子。

不是同一个,但太像了。铁盒子,印着花,大小也差不多。她盯着那个盒子,手有点抖。

儿媳妇把盒子放在床上:“妈,谁寄的?”

周美芬看着寄件人那栏,写着“冯艳艳”三个字。

她没说话,伸手去掀盒盖。

儿媳妇在旁边看着,手机也不刷了。

盒盖掀开,里面不是饼干,是一沓纸。周美芬拿起最上面一张,字太小,她看不清。儿媳妇凑过来:“什么东西?”看了一眼,愣住了。

“医药费……报销单?”

周美芬没说话,一张一张地往外拿。全是报销单,有几百的,有上千的,密密麻麻盖着章,写着字。她不知道这些单子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女儿寄这些东西来,肯定不是让她报销用的。

她拿到最底下,最后一张。

这张不一样。不是打印的单子,是一张手写的,抬头印着“上海仁爱医院”几个字。

她眯着眼睛看,看不清。儿媳妇在旁边念出来:

“患者姓名:冯艳艳。入院日期:2023年5月17日。出院日期:2023年5月24日。诊断:急性阑尾炎。手术费:陆仟叁佰贰拾捌元整……”

周美芬的手停在半空中。

儿媳妇的声音也停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隔壁床的收音机还在响,唱的是《天仙配》,“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周美芬低下头,把那张单子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女儿写的,字迹很轻:

“妈,这是我自己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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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美芬把那盒东西带回了家。

出院那天,儿子开车来接她。她把那个铁盒子抱在怀里,一路上没说话。儿子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也没吭声。

到家之后,儿媳妇在厨房做饭,儿子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周美芬抱着盒子进了自己那屋,关上门。

她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盯着看。

这间屋子是儿子家朝北的那间,不大,放了一张床一个柜子,就转不开身了。窗户外面是隔壁楼的墙,白天也得开灯。当初儿子说让她住这间,凉快。她知道这是家里最差的一间,但没说别的。

住进来三年了,她很少在这个时间待在屋里。白天她都在外面,买菜,做饭,收拾屋子,带孩子。只有晚上睡觉才进来。

现在她坐在这里,抱着这个盒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想过给女儿打个电话,问那些单子是什么意思。但拿起手机又放下了。她能猜到女儿会说什么。女儿会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让你看看。

她想起女儿小时候。

那一年女儿九岁,儿子六岁。儿子生病住院,她背着儿子去医院,让女儿一个人在家。回来的时候,女儿已经睡了,灶台上的碗里是半碗没热透的剩饭。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个碗,站了很久。

还有那盒饼干。儿子摔了,哭着要吃,她让女儿让给弟弟。女儿说好。后来那盒饼干儿子吃了大半,剩下几块放潮了,扔了。女儿一块都没吃。

还有女儿考上大学那年。家里没钱,她跟女儿说,要不别念了,早点工作。女儿没说话,后来是她男人去借的钱。那几年女儿每次打电话回来,都说挺好的,不用担心。她知道不好,但她没问。

后来女儿毕业了,工作了,每个月往家里寄钱。她收着,没说什么。后来女儿不寄了,她也没说什么。

她想,女儿从小到大,她说过多少回“好”?

她说好,她就真的去做。她说让,她就真的让。她不哭,不闹,不争,不吵。

周美芬一直以为女儿懂事。现在她才知道,那不是懂事,那是攒着。

冯艳艳收到弟弟电话的时候,是周五晚上。

她正在超市买菜,手机响了,是弟弟打来的。

“姐,妈出院了。”

“嗯。”

“那个……你寄的那个盒子,妈收到了。”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弟弟的声音变了:“姐,你寄那些东西什么意思?你是想让妈心里难受还是怎么着?”

冯艳艳站在蔬菜区,手里拿着一根黄瓜。旁边有个老太太在挑西红柿,挑得很慢,一个一个地看。

“我没想让谁难受。”她说。

“那你寄那些干什么?妈都七十多了,身体不好,你这么刺激她……”

“她跟你说了?”

“说什么?”

“她怎么难受的?”

弟弟顿了一下:“她就……就抱着那个盒子哭了半夜,第二天眼睛都肿了。姐,你到底想干什么?”

冯艳艳把黄瓜放下,拿起另一根。

“那些单子,”她说,“是我自己花的钱。阑尾炎手术那个,六千多,我自己垫的,后来公司报销了。其他的都是作废的单子,我从公司拿的。”

“那你寄这个……”

“我就是想让她看看。”

“看什么?”

冯艳艳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做手术那天,一个人签的字,一个人进的手术室。护士问家属呢,她说没有家属。术后住院那一周,同病房的都有家属陪,就她没有。隔壁床的老太太每天喝女儿炖的汤,说闺女熬了一宿。她喝着医院的食堂粥,看手机。

她没给家里打电话。她不知道打给谁。

“姐。”弟弟的声音低下来,“你是不是怪妈?”

冯艳艳说:“没有。”

“那你……”

“拆迁款的事,我不怪她。那是她的钱,她想给谁给谁。房子的事,我也不怪她。那是她的房子,她想卖就卖。从小到大,她让我让着你,我也不怪她。你是弟弟,我应该让着。”

“那你到底……”

“我不怪她,我就是想让她知道。”冯艳艳把黄瓜放进购物车,“我这些年花的那些钱,受的那些罪,她都不知道。我也没想让她知道。但现在她想让我回去,我就让她看看,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冯艳艳推着购物车往前走,走到生鲜区,看见今天的排骨不错,正在打折。

“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买菜呢。”

“姐,”弟弟的声音有点急,“妈想跟你说话。”

“说什么?”

“她……她让我问你,过年回不回来?”

冯艳艳站住了。

过年。

她已经三年没回去过年了。第一年说加班,第二年说疫情,第三年没说,直接没回去。母亲也没问。

“再说吧。”她说。

挂了电话,她站在生鲜区,看着那些排骨发呆。

旁边有个女人推着车过来,车上坐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小女孩看见冯艳艳,冲她笑了笑。

冯艳艳也笑了笑。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扎过小辫子。母亲给她扎的,每天早上,站在镜子前面,母亲的手有点重,扯得她头皮疼。但她喜欢扎小辫子,因为扎起来好看。

那时候母亲还年轻,手上有茧子,是摆摊磨出来的。她给女儿扎辫子的时候,偶尔会说:“艳艳,你头发真黑。”

冯艳艳记得这句话。

周美芬最终还是打了那个电话。

女儿的电话号码她一直存着,但很少打。她不知道打过去说什么。问吃了没有?女儿说吃了。问工作忙不忙?女儿说还行。问找对象了没有?女儿说不急。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但这次她想说点什么。

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妈。”

“艳艳……”

周美芬握着电话,不知道下一句说什么。她坐在自己那间小屋里,窗户外面是隔壁楼的墙。铁盒子放在床头柜上,盒盖还开着。

“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

周美芬张了张嘴,又问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着。她能听见女儿呼吸的声音,轻轻的。

“艳艳,”她说,“那个盒子,我收到了。”

“嗯。”

“那些单子……你做了手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

“你怎么没说?”

女儿没说话。

周美芬攥紧了电话:“你一个人在医院?”

“嗯。”

“没人陪?”

“不用陪。”

周美芬闭上眼睛。

她想起自己生儿子那年,难产,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她男人天天陪着,她妈也来了,轮流照顾她。那时候她想,将来女儿生孩子,她也得去陪着,伺候月子,带孩子。

后来女儿没结婚。

她也不知道女儿有没有对象,有没有人陪着去医院,有没有人在手术室外面等着。

她没问过。

“艳艳,”她的声音有点抖,“妈对不起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女儿说:“妈,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是我妈,把我养大,供我上学,我记着你的好。”

“那你……”

“我就是想让你看看。那些年你让我让着弟弟的那些东西,后来都变成什么了。那些我没争没抢的东西,后来都花到哪儿去了。我就是想让你看看。”

周美芬没说话,眼泪顺着脸往下流。

“妈,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但我回不去了。你让我回去,我不知道回去干什么。那个家,还有我的地方吗?”

周美芬想说有,有你住的那间屋。但她想起那间屋早就没了,房子卖了,床也卖了,女儿的东西她收在哪儿来着?她想了半天,想不起来。

“艳艳……”

“妈,你好好养病。钱不够跟我说,我这边还有点。弟弟那边,你让他好好照顾你。我……我挂了。”

“艳艳!”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周美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女儿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门口等她回家。她收摊回来,女儿跑过来,抱着她的腿,仰着脸笑。那时候女儿四岁,牙还没长齐,笑起来露着两个黑洞。

她说:“艳艳,妈回来了。”

女儿说:“妈,我等你半天了。”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周美芬握着电话,眼泪流进嘴里,咸的。

“艳艳,”她说,“妈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女儿说:“妈,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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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的时候,冯艳艳回去了。

她坐的高铁,四个小时到县城。弟弟开车来接她,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她看着车窗外,县城变了很多,多了好多高楼,路也宽了。

“妈在家?”她问。

“在家。一早起来就在厨房忙活,说要给你做好吃的。”

冯艳艳没说话。

车开到小区门口,她下了车,跟着弟弟往里走。走到楼下,她站住了。

这栋楼她没来过。弟弟结婚那年买的房子,她只在照片上见过。

“怎么不走了?”弟弟问。

“没事。”她说着,跟上去。

电梯到六楼,门一开,她看见母亲站在门口。

三年没见,母亲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背也驼了。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站在那儿看着她。

冯艳艳走过去,站在母亲面前。

“妈。”

“艳艳。”母亲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母亲的手有点抖,手心是热的。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也没说话。

弟弟在后面说:“进屋吧,外面冷。”

进了屋,冯艳艳看见茶几上放着那个铁盒子。就是她寄回来的那个,盖子还开着,里面那些单子整整齐齐地摞着。

母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说:“那些单子,我都收着。你的手术单,我单独放起来了。”

冯艳艳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母亲不停地给她夹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母亲说:“你多吃点,上海那边的饭哪有家里的好吃。”

冯艳艳说好。

吃完饭,母亲从里屋拿出一个布包,放在她面前。

“这是给你的。”

冯艳艳打开,里面是一沓钱,还有一张存折。

“拆迁款剩下的,三万块钱。还有这些年我攒的,都在里面了。不多,你拿着。”

冯艳艳看着那沓钱,没动。

“妈,我不要。”

“拿着。”母亲把布包往她手里塞,“我知道这点钱不算什么,你这些年受的罪,这点钱根本不够。但你拿着,我心里好受点。”

冯艳艳抬起头,看着母亲。

母亲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艳艳,妈这辈子没对你好过。小时候让你让着弟弟,长大了也没帮上你什么。你爸走的时候,让你照顾弟弟,你照顾了。你弟弟结婚,你没说什么。拆迁款的事,你也什么都没说。妈知道,你心里有事,你不说。你不说,妈就当不知道。妈错了。”

冯艳艳低着头,没说话。

“那些单子我看了。”母亲的声音有点抖,“一张一张看的。你看病住院,一个人,没人陪。你在上海这些年,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妈不知道。妈也没问过。妈以为你在外面挺好的,你每次打电话都说挺好的。妈就信了。”

冯艳艳还是没说话,但眼睛红了。

“艳艳,妈不求你原谅。妈就是想让你知道,妈知道自己错了。你以后有什么事,跟妈说。你生病了,妈去陪你。你缺钱了,妈给你攒。你……你别一个人扛着。”

冯艳艳抬起头,看着母亲。

母亲站在那里,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就那么看着女儿,等着女儿说话。

冯艳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给她扎辫子,手有点重,扯得她头皮疼。她想起母亲背弟弟去医院,让她一个人在家,她踩着凳子热饭,没热透。她想起那盒饼干,她一块都没吃过。

她想起去年做手术那天,一个人签的字,一个人进的手术室。术后醒过来,护士问她要不要通知家属,她说不用。

她想起这些年,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上班,下班,生病,自己扛着。她不是不想有人陪,是不敢想。

她看着母亲,眼泪流下来。

“妈。”

“哎。”

“我……”

母亲走过来,把她抱住。

母亲的手抱着她的背,轻轻地拍着。母亲身上有熟悉的味道,是洗衣粉和油烟混在一起的味道,和记忆里一样。

冯艳艳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母亲肩膀上。

她想起四岁那年,她站在门口等母亲回家。母亲收摊回来,她跑过去,抱着母亲的腿,仰着脸笑。

那时候母亲还年轻,头发还没白,脸上还没这么多皱纹。那时候母亲低下头看她,笑着说:“艳艳,妈回来了。”

她那时候说:“妈,我等你半天了。”

走的那天,母亲送她到高铁站。

弟弟开车,母亲坐在后座,拉着她的手。一路上没说什么,就是拉着,一直没松开。

到了站,冯艳艳下了车,母亲也跟着下来。

“妈,你回去吧,外面冷。”

“没事,我看着你进去。”

冯艳艳看着母亲,母亲穿着一件旧棉袄,是好几年前买的,袖口都磨得发白了。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显得更深。

“妈,我走了。”

“哎。”

冯艳艳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想起三年前,她走的那天,母亲送到门口,说了句“路上慢点”就回去了。她走到巷子口回头,门已经关上了。

现在母亲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站住了。

然后她走回去,站在母亲面前。

“妈。”

“怎么了?”

“过年你跟我去上海吧。”

母亲愣了一下。

“去上海?去干什么?”

“看看我住的地方,看看我上班的地方。你不是说以后我生病你去陪我吗?先去看看路怎么走。”

母亲看着她,眼睛红了。

“行。”母亲说,“去。妈去看看。”

冯艳艳点点头,转身走了。

这次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母亲还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进站的时候,她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个东西。是今天早上母亲塞给她的,那个铁盒子的盖子。母亲说:“这个你拿着,下次回来,妈给你装饼干。”

她攥着那个盖子,上了车。

车开动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微信:

“妈,到了告诉你。”

过了几秒,母亲回了一条:

“哎,路上慢点。”

冯艳艳看着那五个字,笑了笑。

窗外,田野飞快地向后退去。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心里那个铁盒盖上,亮亮的。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