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是没劲儿,做饭洗个碗就得坐下歇三回。她以为是累的,家里开个小卖部,搬货理货,一天到晚不得闲,歇歇就好了。后来是吃不下饭,看见啥都腻,勉强吃两口就想吐。她男人说你去查查,她说查啥,胃病,老毛病了,吃点儿药就好。
药吃了半个月,不见好,反倒瘦了。瘦得厉害,裤子腰围大了一圈,用皮带勒着还往下掉。邻居见了说,你这咋瘦成这样?减肥了?她笑笑,说减啥肥,胃不舒服。
她闺女在省城上班,打电话回来,听她妈说话有气无力的,急了,说妈你必须去查,我这就回去带你去。她说不用来,我自己去。闺女不听,当天就买了票,第二天到。
去医院,挂号,排队,做检查。CT、B超、抽血,一样一样来。表姐不会用手机挂号缴费,闺女跑前跑后,她在走廊坐着等。走廊人多,来来往往的,她看着那些穿病号服的,有的推着输液架,有的坐着轮椅,心里头有点慌,但没跟闺女说。
结果出来,大夫把闺女叫进去,让她在外头等。她坐那儿,看着那扇门,心里头七上八下。等了半天,闺女出来,脸上没表情,说妈,没事,就是胃有点问题,开点药回去吃。
她说那咋不让我进去?闺女说大夫说了,让你好好休息,别操心。
她信了。
回家吃药,还是不见好,更瘦了。她男人背着她给闺女打电话,问到底咋回事。闺女在电话那头哭了,说爸,我妈是胃癌,晚期。
她男人撂了电话,蹲在院子里抽了半盒烟。
后来表姐知道了。不知道谁说的,也可能是自己猜出来的。那天她闺女回来,她坐床边,说妮儿,你跟妈说实话,妈还能活多久?闺女抱着她哭,说妈,咱治,咱好好治。
她没哭,拍拍闺女的背,说行,治。
化疗,掉头发,吐,吃不下饭,一样一样来。她瘦得脱了相,颧骨支楞着,眼窝塌下去,说话都没劲儿。可她从不在闺女跟前掉泪,还笑,说没事,妈扛得住。
我去看她,带了箱牛奶,一兜橘子。她躺床上,见我来,想坐起来,没坐动。我赶紧说躺着躺着,别动。她笑笑,说没事,躺时间长了,浑身疼。
我坐床边,也不知道说啥。她倒先开口,说你说我这命,才四十九,还没看你侄子娶媳妇呢。我说你别瞎想,好好治,好了就能看。她摇摇头,说我自己知道,治不好了。
我没吭声,眼眶发酸。
她说我那闺女,还没出嫁呢。你说我走了,她爸能给她张罗不?我说能,你放心。她说那个小卖部,关了可惜,开着又没人手。我说到时候再说,你别想这些。她说不想不行,剩的事儿得安排。
她男人在门口站着,背对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后来她闺女送我出来,在楼道里,她跟我说,我妈这辈子,就没享过一天福。从小干活,嫁了人生了我也干活,开小卖部,起早贪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我说你妈那人,要强。她点点头,说,可要强有啥用,要强能挡住病?
我不知道说啥,拍了拍她肩膀。
回去路上,我想起表姐年轻时候的事儿。我十来岁那会儿,暑假去她家住,她骑自行车带我去镇上买冰棍,我坐后头,抱着她的腰,风吹过来,头发丝儿扫我脸上,痒痒的。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刚结婚,脸上有肉,笑起来嘎嘎的。
后来再见她,就是过年过节,她话少了,人也瘦了,见了我还是笑,说来了?快坐。问她咋样,就说还行,忙。忙小卖部,忙孩子,忙家里那点事。一忙,就忙到四十九。
上礼拜她闺女打电话来,说她妈住院了,让有空去看看。我去的时候,她已经不太能说话了,眼睛睁着,看我,手动了动。我握着她的手,说姐,我来了。她眨眨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她闺女在旁边,红着眼眶,说妈这几天一直念叨你。我说念叨啥?她说念叨你小时候,说你去她家住,她带你买冰棍,你吃完还要,她给你又买一根。
我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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