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北京2月16日电 2月16日,《新华每日电讯》发表题为《热播剧〈太平年〉中的吴越秘色瓷:巧剜明月染春水,轻旋薄冰盛绿云》的报道。

“这是上林湖的秘色窑,一个瓶子的价钱,便能在临海县买下300亩水田。”

近期热播的《太平年》里名物众多,产自吴越、名扬天下的秘色瓷也被编剧写入剧中。

上林湖位于当时的余姚县,现属县级市慈溪,而临海县则是当时的台州州治所在,如今的县级市临海。

最新考古发现证明,能在临海换得300亩水田的秘色瓷,在吴越“纳土归宋”之后,在北宋中期,还曾在临海再度复兴。

天青烟雨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周杰伦《青花瓷》中的这句歌词,在不少古陶瓷研究者和收藏者看来,其实是一个美丽的误会。真正能呈现“雨过天青”的釉色,应是青瓷。

中国是瓷器的故乡,而第一种成熟的瓷器就是青瓷。在东汉时期,位于浙东的越窑率先烧出了青瓷。越窑以地处越国故地得名,起初以绍兴上虞的曹娥江两岸为中心,至唐代向东转移,也就是上林湖一带。

根据文献记载,从唐代晚期到北宋初年的近200年间里,越窑生产着一种顶级青瓷“秘色瓷”,作为贡品。唐代诗人徐夤就曾写下这样的诗句:“捩翠融青瑞色新,陶成先得贡吾君。巧剜明月染春水,轻旋薄冰盛绿云。”

但是,在宋代以后,关于秘色瓷的记载越来越模糊,甚至于“何谓秘色”都争论不休。直至1987年,考古工作者在陕西宝鸡法门寺地宫中,找到了十多件在“衣物帐”碑上有明确记录的“秘色瓷”,这一答案才被揭晓。以此为样本,人们确定,无论是吴越国陵墓、北宋陵墓乃至辽代陵墓,都有秘色瓷出土。

学术上一个问题的解决,往往会带来另一个新问题。那就是秘色瓷产于何地。在法门寺地宫考古结束近30年之后,考古工作者在慈溪市上林湖畔的后司岙遗址找到了晚唐五代秘色瓷的产地。这一发现也入选了2016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秘色“复兴”

一般认为,到了北宋,上林湖越窑开始衰落,秘色瓷也成绝响。

而最新考古发现显示,在这一时期,在上林湖以南,直线距离约150公里的地方,就在当时的临海县西郊,有一处瓷窑群异军突起。

这片瓷窑位于如今的临海市古城街道梅浦村。其窑址最早发现于上世纪50年代,故被称作梅浦窑,已找到8个窑址。从2023年到2025年,经上级文物部门批准,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临海市博物馆和临海市文物保护管理所联合对梅浦窑系统的凤凰山窑址点进行了考古发掘。

考古现场负责人、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馆员汤妮介绍,此次发掘是为了配合基础设施建设,同时也希望能了解梅浦窑的产品构成、装饰和装烧技法等信息。

在凤凰山遗址,考古工作者发掘了废品堆积区和窑前作坊区,出土了大量的瓷片和窑具残块。出土的各类青瓷残件可以分为精质和粗质两类,精质品色泽犹如天青,非常美观,不亚于上林湖越窑出土的秘色瓷残件。窖藏区域也出土了少量铜钱,其中有“元丰通宝”“政和通宝”,这些都带有明确的北宋年号。

另一个迹象让考古工作者判断,在北宋中期,秘色瓷工艺曾在梅浦窑复兴。这就是瓷质匣钵尤其是釉封瓷质匣钵这一窑具的发现,它是寻找秘色瓷的重要信号。

何以秘色

为了保证瓷器烧成质量,早于南朝时期浙江先民已经开始有意制作匣钵烧造瓷器,这一技术在晚唐时期得以普及,但一般都用粗陶质匣钵。而上林湖越窑在晚唐五代时期采用釉封瓷质匣钵,专门用于烧制秘色瓷。

釉封瓷质匣钵用瓷土制作,本身就是一件瓷器。瓷器比陶器烧成温度高,消耗燃料多,制作成本大,为什么要用这种瓷器装着瓷器烧的方法?

凤凰山遗址考古项目负责人、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谢西营研究馆员告诉记者,釉封瓷质匣钵用釉封口,能使瓷器在强还原气氛中烧成,并在冷却时阻止匣钵外氧气进入,避免釉面在烧造过程中二次氧化,使釉色还原充分,呈现为天青色。

“开釉封瓷质匣钵也是个技术活,不能随便找个地方敲开,否则会敲坏匣钵里的瓷器。”谢西营说,烧造结束后,匣钵的口部已被釉粘连,无法随意打开,故而需要有经验的工匠选择某个部位敲击打破,无形中又增加了生产成本。因此,这种不惜工本的技术只适用于生产进贡的秘色瓷。

“秘色瓷的烧造与釉封瓷质匣钵的使用存在密切关联。”谢西营说,在北宋早期,上林湖越窑已不再使用瓷质匣钵,因此,此次梅浦窑凤凰山窑址的考古发现具有重要的价值和特殊意义,实证了北宋中期秘色瓷工艺的再度复兴。梅浦窑在北宋中期的产品质量达到了当时青瓷烧造的最高水平。

瓷艺南行

连续三年的凤凰山遗址考古工作发现了丰富的瓷业遗存。其中有3条北宋中期的龙窑窑炉遗迹,它们年代不同,但是在同一位置,是不断修整连续使用的。汤妮说,现在已经基本构建起了梅浦窑从备料、成型、烧成到废弃的完整窑业生产操作链和生产、流通、消费的全产业链。

临海濒临灵江,附近就是林木资源丰富的括苍山区。梅浦窑所在区域瓷土资源丰富,这为瓷器生产和运输提供了便利的客观条件。谢西营告诉记者,很可能是上林湖的窑工一路南下,在这里找到了适宜制瓷的风水宝地。

在凤凰山窑址,考古工作者还发掘了一处码头区域。码头区的淤积层出土的瓷器残件中,不但有梅浦窑的瓷器,也有来自福建建窑、江西景德镇窑以及浙江沙埠窑和龙泉窑的瓷器。谢西营说,这里很可能是北宋中期瓷器烧造与贸易的一个重要集散中心,有助于拓展对于宋代“海上丝绸之路”的研究。

而从临海的梅浦窑址再向南,渡过灵江,就有了另外一处重要窑址群——位于台州市黄岩区的沙埠窑遗址。2019年至2024年,考古工作者发掘了其中的竹家岭窑址和凤凰山窑址,基本构建起了沙埠窑北宋中期至南宋早期历时100多年的年代序列。其中,竹家岭龙窑长72.32米,是浙江境内发现的最长的宋代龙窑遗址。

从地图上看,瓷艺继续南下,就是中国青瓷发展史上的又一座高峰——龙泉窑。作为中国历史上的两大青瓷名窑,浙东的越窑和浙西南的龙泉窑先后各领风骚数百年,而两者之间存在“缺环”。梅浦窑、沙埠窑的考古工作,让这一缺环一步步得到了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