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经济观察报记者 王雅洁

一千四百五十米长的哈尔滨中央大街上,游人摩肩接踵。

马迭尔冰棍的售卖窗口前排着队,俄式餐厅的面包刚出炉,街头艺人正在演奏着欢快的莫斯科乐曲。很少有人注意到,那些磨得发亮的面包石下面,埋藏着一条流动的金融血脉。

一九〇〇年前后,当第一批俄商带着卢布来到松花江畔时,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还是一片沼泽。此后的几十年间,这条街上相继开出了二十多家银行和金融机构。

花旗银行、汇丰银行、日本正金银行、犹太国民银行,这些今天听起来遥远的名称,在那个年代,曾决定着东北亚地区的资本流向。面包石上的马车声、算盘声、各国语言的讨价还价声,曾在这里从清晨响到夜晚。

一百二十年后,昔日的金融机构所在建筑大多已改作他用——花旗银行旧址变成了服装店,犹太国民银行旧址开起了咖啡馆,日本正金银行旧址里卖起了红肠。只有那些斑驳的墙体、残存的铁艺、褪色的浮雕,还在无声地诉说着这条街的另一种身份:它是中国近代金融史的一个切片,是资本东渐的见证者,更是一个民族的货币记忆。

石头上的卢布

中央大街73号,一座黄白相间的二层小楼,如今挂上了“金安国际”大楼的门牌。门口的招牌上还挂着书店、咖啡店的LOGO,橱窗里灯火通明。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协和银行旧址。 王雅洁/摄

数年之前,这里曾是哈尔滨最早的外资银行之一,华俄道胜银行的分支机构,也是当年的协和银行旧址。

一九〇二年,当这座建筑刚刚落成时,它是整条街上最气派的建筑之一。花岗岩砌成的基座,精致的窗楣装饰,铸铁的围栏,每一处细节都在宣示着这家银行的身份:它是沙皇俄国在中国东北的金融代理人。

那年春天,一个叫伊万诺维奇的俄国银行家从圣彼得堡来到哈尔滨。他在日记中写道:“松花江畔正在崛起一座新城,这里的每条街道都在生长,而我们的卢布,将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伊万诺维奇不会想到,他的卢布确实“生根发芽”了,不是作为一种货币,而是作为一种记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协和银行旧址。 王雅洁/摄

在那个年代,中央大街上的交易以卢布计价。伐木工人领卢布,铁路工人花卢布,街边的小贩也收卢布。一九一四年,哈尔滨的卢布流通量达到一亿以上,比俄国本土的一些大城市还要多。当时有句话叫“哈尔滨的空气里都飘着卢布的油墨味”。

变化的种子在一九一七年悄然埋下。十月革命后,沙俄发行的旧卢布开始贬值。一九一九年,高尔察克政权发行的“西伯利亚卢布”涌入哈尔滨。两年后,这批卢布变成废纸。许多华商一生的积蓄,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哈尔滨商业学校的校史上记载着这样一个案例:一九二一年春节前夕,在中央大街经营绸缎庄的商人王某,将三年积蓄换成三万卢布,准备开春进新货。春节刚过,卢布暴跌,三万变成三十。王某站在中央大街的雪地里,整整一个下午,最后被人搀扶着回了家。

这个细节后来被写进了东北金融史教科书的脚注里。但对于当时生活在中央大街上的人们来说,那不是脚注,是切肤之痛。

一九二四年,苏联政府宣布废止所有沙俄货币。中央大街上的卢布时代,彻底结束了。那些曾经堆满卢布的保险柜,那些曾经日夜清点卢布的银行职员,那些曾经为卢布疯狂的人们,都被卷进了历史的褶皱里。

今天,站在73号门前,已经听不到当年的算盘声,甚至都找不到“中央大街73号”这个门牌号,但那些磨得发亮的面包石还在。每一块石头都是一枚凝固的卢布,记录着一个民族在货币变迁中的挣扎与成长。

秋林账本

中央大街107号,现在是哈尔滨市历史建筑保护利用试点。

冬日夜晚的灯光打在斑驳的墙面上,那些精致的窗楣装饰、铸铁的围栏、墙角的浮雕,沉默地背负着一个多世纪前的繁华。

这里曾经是整条街上最特殊的金融机构,它不开银行,却左右着大约半个哈尔滨的货币流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秋林洋行道里分行旧址。王雅洁/摄

一九〇〇年,当秋林洋行在这条刚刚铺就的大街上开设道里分行时,它已经是整个远东地区最大的零售商号之一。来自莫斯科的布料、巴黎的香水、伦敦的茶具、汉堡的钟表,源源不断地从西伯利亚铁路运来,摆满这座大楼的柜台。但秋林最特殊的业务,是发行自己的代金券。

那是一个货币混乱的年代。卢布、银圆、日元、美元同时在市面上流通,汇率一天三变。秋林洋行发行的小额代金券,上面印着“凭券取货”字样,可以在洋行内部当现金使用。起初这只是为了方便找零,后来渐渐成了市面上的一种“准货币”。许多哈尔滨人领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去秋林换成代金券,至少在秋林,这些纸片可以按面值买东西。

一九一七年,秋林洋行的账本上发生了一件小事。一个叫安德烈耶维奇的俄国会计师,在年终盘点时发现,当年收进的卢布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二月革命后发行的“克伦斯基票”。这种纸卢布在当时还能使用,但安德烈耶维奇凭着商人的直觉,在账本上加了一行备注:“此币存疑,速兑实物。”

这个备注救了秋林一命。此后两年,克伦斯基票一路贬值,到一九一九年彻底成为废纸。而秋林用这些卢布兑换来的货物,堆满了整座大楼的地下室。那年冬天,哈尔滨市面上物资紧缺,秋林洋行却货源充足。有人排队买面包,有人排队买布料,排队最长的,是买黄金的柜台。

一个姓周的华人账房,在日记里记下了那个冬天:“每日清晨,洋行门前排起长队,皆持卢布欲购金者。俄人售货员立于门外,手持纸牌,上写今日金价。牌上数字日变,越变越大,越变越快。有老者排队三日,轮到时尚可买金戒指一枚,交钱时只够买金耳环一对,仰天长叹而去。”

一九二二年,苏维埃政权彻底废除所有沙俄货币。秋林洋行在哈尔滨的总部,一夜之间收到数千张作废的卢布。那些曾经能买一袋面粉的纸币,如今只能当废纸卖。秋林的大班站在二楼窗前,看着街上焚烧卢布的浓烟,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从今以后,只收实物,不收纸币。”

这句话,后来被写进了秋林洋行的百年史。一九二〇年代,秋林开始转型,从单纯的零售商号,变成了集贸易、仓储、汇兑于一体的商业帝国。它的分支机构遍布东北各大城市,发行的代金券一度成为市面上最坚挺的“货币”。有经济学家研究过那个时期的东北经济,得出了一个有趣的结论:秋林代金券的购买力,比当时的官方货币还要稳定。

后来伪满洲国成立,日本人对秋林洋行进行整顿。那些流通了二十多年的代金券,被强制兑换成伪满币。秋林的大班换了日本人,账本上的文字也从俄文变成了日文。但柜台里的货物没变,面包还是那个面包,香肠还是那个香肠,买这些东西的哈尔滨人,还是那些哈尔滨人。

苏联红军随即进入哈尔滨。秋林洋行的门口,挂起了镰刀锤子旗。那些曾经在这栋楼里工作的俄国人,有的被遣返,有的不知去向。秋林洋行变成了秋林公司,账本上的文字从日文换成了俄文,又从俄文换成了中文。

一九五三年,秋林公司实行公私合营。最后一批俄国员工离开了这栋大楼,带走了那些泛黄的账本、泛白的代金券、泛着铜绿的算盘。一个叫彼得罗夫的老会计师,临走前把一本一九一七年的账本交给了中国同事。他指着那行“此币存疑,速兑实物”的备注,用生硬的中文说:“这个,留着,有用。”

那本账本,后来被收进了哈尔滨市档案馆。今天,很少有人见过它的真容。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那些不同文字的备注、那些反复涂改的汇率,记录的是一个多货币的时代。

中央大街107号见证了一场漫长的货币变迁:从卢布到代金券,从伪满币到红军票,从旧币到新币。每一次变迁,都有人倾家荡产,都有人从头再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秋林洋行道里分行旧址。 王雅洁/摄

这栋楼里的账本,好似一部中国近代金融史。只是那些账本上的数字,有的变成了面包,有的变成了糖果,有的变成了灰。

从金本位到人民币

中央大街120号,松浦洋行旧址,这可能是整条街上最现代的金融建筑。

在这块土地上,曾经同时并存过三家银行:日本横滨正金银行、美国花旗银行和英国汇丰银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松浦洋行旧址。 王雅洁/摄

那是一九三〇年代的中央大街。那时的国际汇兑,还以金本位为基础。一盎司黄金值多少美元,多少英镑,多少日元,都由上述几家银行每天早晨的开盘价决定。

一九三四年,哈尔滨的黄金市场经历了一次剧烈震荡。美国宣布美元贬值,实行白银国有化政策,引发全球银价暴涨。哈尔滨的白银开始大量外流,市面上银根紧缩,许多商户因此倒闭。那年冬天,中央大街上的当铺生意出奇地好。

一个叫李福贵的马车夫,在日记里记下了那年的物价:一斤面粉从八分涨到两毛,一斤猪肉从一毛五涨到四毛,而他拉一趟活的工钱,还是三毛。李福贵不识几个字,但账算得清楚:拉一趟活,买不了一斤猪肉了。

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苏联红军进入哈尔滨,发行军用票。一九四六年,国民党政府接收哈尔滨,发行东北九省流通券。一九四七年,哈尔滨解放,东北银行发行地方流通券。短短三年,换了四种货币。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一九五一年,东北银行并入中国人民银行,人民币正式成为哈尔滨的唯一法定货币。从卢布到奉票,从伪满币到红军票,从东北币到人民币,中央大街上的人们,用了半个世纪的时间,终于等来了一种稳定的货币。

一九九七年,哈尔滨银行在中央大街120号开业。这是中国最早引进国际战略投资者的城市商业银行之一。它的大楼里装着当时最先进的交易系统,可以实时买卖美元、欧元、日元。那些曾经在这条街上你争我夺的外国银行,如今成了它全球清算网络里的合作伙伴。

从金本位到银本位,从纸卢布到数字货币,中央大街的面包石见证了一场漫长的金融进化。那些曾经堆满黄金的地下室,如今装着现代化的服务器。

唯一不变的,是春节。每年这个时候,人们还是会从四面八方赶来,在这条铺满面包石的街道上,买一根冰棍,吃一顿西餐,感受一下过年的气氛。而那些沉默的建筑,那些斑驳的旧址,那些磨得发亮的石头,依然站在风雪里,守着一百二十年的金融记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松浦洋行旧址。 王雅洁/摄

太阳西斜时,中央大街上的灯亮了起来。面包石上反射着暖黄色的光。

一名导游站在哈尔滨银行门口,给一群孩子讲这条街的故事:哪里是当年的犹太银行,哪里是曾经的日本正金银行,哪里是花旗银行的旧址。孩子听得似懂非懂,只顾着舔手里的马迭尔冰棍。

在这条街上,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金融记忆。有些刻在石碑上,有些印在钞票上,有些藏在账本里。

而最深刻的那些,往往刻在最普通的东西上,比如一块磨得发亮的面包石,比如一张皱巴巴的压岁钱,比如一根仍然卖5块钱的原味马迭尔冰棍。

(作者 王雅洁)

免责声明:本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供参考、交流,不构成任何建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王雅洁

经济观察报高级记者兼国资新闻部主任 长期关注宏观经济、国企国资等领域。擅长于深度分析报道、调查报道、以及行业资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