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炖了排骨汤,准备了四个菜。
女儿说要带男朋友回来吃饭,我答应得很平静。三十七岁的女人,见过的场面不算少,一顿饭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带回来的男人看上去挺普通,穿件深蓝色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进门规规矩矩叫了声阿姨,手里提着水果和茶叶。我点点头,让他们坐。
女儿去厨房帮忙端菜,男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有些拘谨。我在厨房里听见他和女儿小声说话,语气很温柔。二十五岁的女儿谈恋爱了,这本该是件高兴的事。
可我高兴不起来。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那个男人的眼神。他看我的时候,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像是第一次见未来丈母娘的紧张,更像是......熟悉。
菜端上桌,我们四个人坐下。我前夫也来了,离婚五年,该有的体面还是要维持的。女儿说要正式介绍男朋友,他就来了。
男人很会说话,问我前夫工作的事,聊最近的股市,插科打诨得恰到好处。我前夫挺满意,频频点头。女儿在旁边笑着,眼里都是光。
我夹了块排骨放进碗里,刚准备吃,男人突然开口:"妈,这汤真香。"
筷子从我手里掉下来,砸在瓷盘边缘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餐桌突然安静了。
女儿愣住,看看男人,又看看我。我前夫皱起眉头。
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慢慢地把筷子捡起来。心跳得很快,太阳穴突突地疼。
"你刚才叫我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
"对不起,我......我口误。"他低下头。
但我知道那不是口误。
女儿尴尬地笑:"妈,他可能太紧张了,您别介意。"
我没说话,站起来去厨房拿了双新筷子。回来的时候,看见男人的手在微微发抖。
接下来的饭吃得很压抑。女儿努力活跃气氛,我前夫配合着说话,但那个男人一直很安静,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睛。
吃完饭,女儿陪男人出去了。我前夫在客厅坐了一会儿,问我:"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说。
但我心里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
当天晚上,我翻出了二十年前的照片。那些照片我很少看,都藏在衣柜最里面的盒子里。
十七岁那年,我有过一个孩子。
不是我前夫的。那时候我还在读高中,喜欢上了隔壁班的男生。年轻人的感情来得快,走得也快。我发现怀孕的时候,那个男生已经转学走了。
我没告诉任何人。家里条件不好,父母指望着我考大学改变命运。我一个人去了外地的小诊所,生下那个孩子。是个男孩,我只看了他一眼,护士就把他抱走了。
后来我知道,他被送去了福利院。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记得很清楚。
之后的人生按部就班。我考上了大学,工作,结婚,生了女儿。那段往事被我埋在心底最深处,谁也没说过。包括我前夫。
现在,二十年过去了。
我看着照片里那个瘦弱的十七岁女孩,突然觉得心口发闷。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女儿,让她把男朋友的情况详细告诉我。
"他叫陈默,今年二十五,在一家外企工作。"女儿说,"妈,你是不是对他有意见?"
"没有。"我说,"他是本地人吗?"
"不是,他是从外省来的。小时候在福利院长大,后来被人领养了。"
我的手攥紧了手机。
"妈?你还在听吗?"
"嗯,我在。"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二十五岁,福利院,外省。这些信息在我脑海里拼凑成一个可怕的可能。
但我不敢确定。
那天晚上,我给陈默发了条短信,约他单独见面。
我们在一家咖啡馆碰面。他进门的时候,神情很复杂。
我们相对坐下,谁也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他打破沉默:"对不起,那天晚上我不该那样叫你。"
"你为什么那样叫?"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旧信封,放在我面前。
"这是我在福利院档案里找到的。"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还有当年的日期。
原来福利院留了记录。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找了你很多年。"他说,"三年前我终然查到了你的信息,知道你有个女儿,知道你离婚了,知道你现在的生活。"
"然后你就接近我女儿?"我的声音很冷。
"不是。"他摇头,"我没想过要打扰你的生活。我只是想远远地看看你,知道你过得好就够了。但我遇见了你女儿,我们真的相爱了,这是意外。"
"意外。"我重复这个词,觉得讽刺。
"我知道这很荒唐,但我发誓,我对她的感情是真的。"他看着我,"我从没想过要认你,也不会破坏你的生活。那天晚上我叫错了,是因为看着你做的那些菜,突然想起小时候幻想过的画面。对不起。"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人生真是可笑。我以为已经翻过去的那一页,突然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出现。
"你养父母对你好吗?"我听见自己问。
"很好。"他说,"他们待我像亲生儿子一样。"
我点点头。至少这二十年,他没有受苦。
"你打算告诉她吗?"他问。
"不会。"我说得很坚决,"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们继续交往,我不会反对。但你永远不要让她知道。"
他看着我,眼里有感激,也有遗憾。
"如果可以,我想叫你一声......"
"不必。"我打断他,"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我站起来,拿起包准备离开。
"你后悔过吗?"他突然问。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每一天。"
走出咖啡馆,外面在下雨。我站在屋檐下,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生活就是这样,你以为已经结束的故事,其实从未真正结束。它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回来找你。
我掏出手机,给女儿发了条消息:你男朋友不错,好好珍惜。
然后我打开伞,走进雨里。
这个秘密,我会带进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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