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字是"对不起"。

说出来的时候,张楠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摩挲着,像十八岁时那样紧张。包厢里的嘈杂声突然变得很远,我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下意识地握紧了坐在旁边的老公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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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聚会我本来不想来的。毕业十五年,该联系的早就联系了,不联系的也没必要硬凑。但老公说周末正好有空,陪我去转转也好。他总是这样,把我的事当自己的事,从不多问,只是默默跟着。

包厢订在市中心一家新开的餐厅,装修得很用力,水晶吊灯、欧式沙发,一看就是想讨好所有人却谁也讨好不了的那种。我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一半人,几个女生围着看谁家孩子的照片,男生们在角落里抽烟聊股票。我拉着老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柠檬水。

张楠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推开门的那一刻,整个包厢安静了两秒。不是那种夸张的寂静,就是话题自然地断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接上。但我知道,有人在看他,也有人在看我。

十五年没见,他瘦了很多,西装有点不合身,领带打得很规矩。进门后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我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走到我旁边的空位坐下。就那么巧,或者说不巧。

老公察觉到了什么,侧过身体挡了我一下,很自然的动作,像是要帮我拿桌上的餐巾。我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没事。

菜上得很慢,大家开始聊天。话题无非是工作、孩子、房子,偶尔穿插几句当年的趣事。有人提到高三那年的元旦晚会,张楠唱了首《突然好想你》,台下女生都哭了。

"还记得吗?"有人起哄,"那时候你唱得可真好。"

张楠笑了笑,没接话。

我低头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刀叉碰撞的声音在我听来格外清晰。老公凑过来小声问:"要不要换个位置?"我摇摇头。

其实那首歌不是唱给我的。很多人以为是,连我自己当时也以为是,但后来我知道不是。张楠喜欢的是隔壁班的文艺委员,长头发,会拉小提琴,家境很好。我只是个普通女生,成绩中等,长相也中等,唯一特别的就是坐在他前面。

高二那年冬天,他在我桌上放了一张纸条,说喜欢我。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整整一节课,手心全是汗。放学后我回了一张,说我也是。

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现在想起来,那段感情简单得像白开水。每天早上他会在校门口等我,一起走到教室。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总把自己饭盒里的鸡腿夹给我。晚自习下课后绕操场走两圈,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仅此而已。

分手是在高考前三个月。他说要专心学习,不想被感情分心。我当时哭得很惨,但也没挽留。后来他考上了外地的大学,我留在本省。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你们都在做什么工作?"有人问。

张楠说自己在一家外企做销售,常年出差,刚从深圳回来。说话的时候他看着桌面,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

"结婚了吗?"又有人问。

他顿了顿,说离了。

包厢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有人试图打圆场,说现在离婚的人多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张楠点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说:"是我的问题,我没处理好。"

老公这时候主动开口,说自己是做建筑设计的,跟在座的大部分人都不是一个行业。他说话的方式总是很得体,不冷不热,让人觉得舒服。张楠听着,偶尔应一声,但眼神有些游离。

饭吃到一半,有人提议唱歌。一群人起哄着说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换场。我说不去了,有点累。老公也跟着说那就先回吧。

张楠这时候转过头,看着我说:"能单独聊两句吗?"

老公的手在桌下握住我的手,力道不轻。我说:"有什么话这里说就行。"

张楠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出了那三个字:"对不起。"

我愣住了。

他接着说:"当年分手不是因为学习,是因为我喜欢别人了。我一直想跟你说清楚,但没勇气。这些年总觉得欠你一个道歉。"

包厢里其他人不知什么时候都安静了,大家假装在看手机,但注意力明显都在我们这边。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好笑。十五年了,他还在为一段早就过去的感情道歉,仿佛这样就能弥补什么。但其实什么都弥补不了,也不需要弥补。那段感情于我而言,早就像一场模糊的梦,醒来后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不痛不痒。

"没关系。"我说,"都过去了。"

张楠看着我,眼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可能是释然,也可能是失落。他大概以为我会哭,或者生气,或者至少表现出一点波澜。但我什么都没有。

老公这时候开口:"那我们先走了,改天有空再聚。"他站起来,很自然地帮我拿起外套,然后搂着我的肩膀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张楠一眼。他坐在原位,手里还握着那杯没喝完的酒,看起来比刚进来时更孤独。

出了餐厅,夜风有点凉。老公问我冷不冷,我说不冷。他把外套披在我肩上,然后说:"你刚才握我的手,很用力。"

我笑了:"怕你多想。"

"我不多想。"他说,"我只是觉得,能被你握紧,挺好的。"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张楠说的那三个字。其实我早就不在意他当年为什么分手了,真正让我握紧老公手的,不是旧情复燃,也不是愧疚或者不甘,而是一种庆幸——庆幸自己没有在那段不合适的感情里耗费太多时间,庆幸最后遇见的人是他。

有些道歉来得太迟,不是因为它没用,而是因为听的人已经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