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记得,出发前那个晚上,我把驮包拿进拿出三趟。
装进去,觉得带太多了,又掏出来。掏出来,站在客厅中间发愣,又觉得少了点什么,再装回去。窗台上那盆绿萝很久没浇了,冰箱里还有半盒牛奶,下周二有个例会,得提前请假。其实这些事都处理好了,但我就是没法让自己停下来。
车就靠在门口,驮包鼓鼓囊囊的,像个还没上路的胖子。我盯着它,一遍遍在心里过:充电宝带了吗,备胎会换吗,身份证在哪个口袋,明天早上五点的闹钟响了我起得来吗。每一件小事都在脑子里打转,每一个念头都在问:真的要骑吗。
后来我看到一个英国骑手的故事。他叫本,从利兹出发,骑了12783公里到中国香港。他说过一句话,我看了很久都没忘。他说,比骑行万里更难的,是辞职离开的那一刻。
我看到的时候已经在路上了,正在甘肃某个县城的旅馆里,窗外是黑漆漆的国道,偶尔有大车轰隆隆地碾过去。我缩在硬板床上刷手机,看到这句话,鼻子忽然就酸了。
因为我想起出发那天早上。我锁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转得很慢。明明只是出趟远门,一个月后就回来了,但那一下,就是拧不动。我在门口站了大概一分钟,不是在想什么,就是站那儿。好像那道门关上之后,什么东西就真的不一样了。
本说他出发前也这样。他对那一刻充满了恐惧,旅程最初的几天,他无数次后悔,觉得为了这场冒险毁掉了原本安稳的生活。我太懂那种感觉了。第一天骑出去,还没出市区呢,我就开始盘算:现在掉头还来得及,就说身体不舒服,车坏了,家里临时有事。理由多得是,随便挑一个都够体面。
但腿还是在蹬。
很奇怪,身体比脑子先做了决定。脑子还在那儿权衡利弊、计算得失,腿已经踩着踏板往前走了。等脑子反应过来,城市已经在身后,收费站、加油站、大片大片的农田,一样一样往后退。
本说他在帕米尔公路上病得很重,食物中毒,一度晕倒,但他没有停下。后来有人问他怎么坚持下来的,他说,当你独自一人在路上,除了继续前进,别无选择。逃避只会让情况更糟,所以你只能咬牙挺过去。
我觉得不是。不是别无选择,而是你清楚地知道,如果这次退了,下次还是会退。有些门,关上了就再也打不开了。你怕的不是路上的苦,你怕的是回去之后,面对那扇门,再也拧不动钥匙。
我骑到青海那天,翻一个很长的垭口。坡又陡又缓,好像永远没有尽头。我在半山腰停下来喝水,往山下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像一条灰白的细带子,弯弯绕绕地甩在山谷里。
那一刻忽然想哭。不是因为累,是发现我真的骑上来了。那个在门口磨蹭了半小时、把驮包装进去又掏出来的人,居然也骑到这儿了。
本在帕米尔公路上肯定也有过这样的时刻。他后来写,旅途中最大的挑战不是体力,而是那些让你想放弃的瞬间。可他撑过来了。他见到了新疆的雪山,青海的草原,贵州的梯田。在青海,一个素不相识的藏族小伙子用摩托车绳子拉他上垭口,到山顶才发现人家根本不顺路,专门回头来帮他的。在四川,藏寨的人给他起了藏族名字,邀他参加开业派对。他见到了六十三岁独自环华骑行的吴阿姨,和她一起露营,吃她做的早餐。
这些东西,坐在办公室的工位上,永远遇不到。
我后来常常想起那个在门口站了一分钟的早晨。如果当时我把驮包放下来,把钥匙往门边一搁,去冰箱里拿出那半盒牛奶喝掉,现在会是怎样。大概就是正常上班,正常开会,正常在周五晚上想着周末去哪儿转转。也挺好的。没什么不好。
只是,我不会知道青海的云有多低,不会知道一个人在漫长的下坡里唱歌是什么滋味,不会知道被路过的陌生骑友竖大拇指时,那种骄傲又害羞的心情。
本回到英国后,恢复了正常的生活。他说这次旅程让他学会了用不同的眼光看待世界,也学会了用不同的心去感受生活。这句话很轻,但我懂。
出发需要勇气,但比出发更难的,是承认你其实害怕出发。是明明怕得要死,还是锁上门,把钥匙揣进口袋,跨上那辆装得鼓鼓囊囊的车。
我到现在还是怕。每次计划新路线,每次把车推出门口,那种熟悉的恐惧还是会浮上来。但我学会了跟它相处。它来的时候我不赶它走,就在那儿站一会儿,然后,踩下踏板。
那一步迈出去,一切就都顺了。
如果你心里也有一扇一直没关上的门,有一趟一直没出发的旅程,不妨就从这个周末开始。不用骑很远,不用去新疆或者青海,哪怕只是去城郊那条想了很久但一直没骑的绿道。最难的不是骑完全程,最难的是你真正决定离开、真的关上家门、真的把第一脚踩下去的那一秒。
钥匙在你手里,门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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