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那盏华丽的水晶吊灯,此刻在我眼里,光芒刺得人眼睛发酸。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余香、甜腻的蛋糕味,还有一股名为“理所当然”的、令人窒息的气息。订婚宴的喧嚣刚刚散去,满地彩屑和用过的纸杯还没来得及收拾,公婆、丈夫陈浩、小姑子陈娇以及她那位西装革履、笑容得体的未婚夫赵明,正围坐在沙发上,脸上都带着一种心愿达成的、微醺般的满足红晕。而我,苏晚,像个局外人,或者说,像个即将被推上祭台的贡品,站在客厅与餐厅的交界处,手里还拿着一块没来得及放下的湿抹布,指尖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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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娇啊,这下可算定下来了!”婆婆王秀英拉着陈娇的手,眼角眉梢都是笑,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赵明这孩子,工作好,家世好,对你也上心。这婚房,爸妈肯定给你置办得漂漂亮亮的!市中心那个新楼盘,‘锦绣江南’,就你看中那个一百二十平的户型,明天就去交定金!全款!”

公公陈建国在一旁点头,平时严肃的脸上也难得露出笑容,他拍了拍赵明的肩膀:“小赵,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娇娇是我们从小宠到大的,没吃过苦,你得多担待。这房子,就算我们老陈家给娇娇的嫁妆,也是给你们小两口安身立命的根本。”

陈娇依偎在赵明怀里,娇羞地笑着,声音甜得发腻:“谢谢爸,谢谢妈!你们对我最好了!”赵明也适时地表现出感激和稳重:“叔叔阿姨放心,我一定会对娇娇好。这房子……让二老破费了,我们实在过意不去。”

“破费什么!”王秀英大手一挥,语气豪迈,“我们就这么一个女儿,不给她给谁?我们的养老钱,本来就是留着给孩子们用的!现在娇娇终身大事定了,我们这钱花得高兴,花得值!”

我的丈夫陈浩,坐在单人沙发上,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笑着看着这一幕,偶尔附和两句“是啊”、“爸妈说得对”。他似乎完全沉浸在家里的喜庆气氛里,丝毫没有察觉到,或者说,刻意忽略了我越来越僵硬的背影和逐渐苍白的脸色。

养老钱。全款。市中心。一百二十平。

这几个词像冰锥,一下下凿在我的心口。我知道公婆有些积蓄,大概七八十万,是陈建国早年跑运输和后来退休金,加上王秀英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他们一直说,这是他们的养老本钱,谁也不能动。去年我父亲生病住院,手术急需一笔钱,我和陈浩手头紧,我试探着问陈浩,能不能先跟公婆借一点应应急,陈浩当时是怎么说的?他皱着眉,为难地告诉我:“那是爸妈的养老钱,动不得。他们年纪大了,万一有个病痛,就指着那笔钱。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最后,是我连夜回娘家,跟我妈开口,又找同学借了些,才凑齐了手术费。为此,我妈背地里没少叹气,觉得我嫁过来,一点光没沾上,反倒贴补娘家还要看人脸色。

而现在,为了小姑子的婚房,这“动不得”的养老钱,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全款”掏空。甚至,在掏空之后,还能如此理直气壮、喜气洋洋地宣布。

更让我血液几乎凝固的话,还在后面。

也许是气氛太好,也许是觉得大局已定,王秀英的目光,终于从她的宝贝女儿和未来女婿身上,转向了我。那目光里,没有了刚才的激动和慈爱,换上了一种熟悉的、带着打量和算计的平静。

“晚晚啊,”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娇娇这房子一定下来,我和你爸这心里的大石头,就算落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就是我们老两口的养老问题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握着抹布的手收紧,湿冷的水渍渗进掌心。

王秀英仿佛没看到我瞬间变化的脸色,自顾自地,用一种近乎推心置腹的语气继续说道:“你看,我们这养老钱,都给娇娇买房了。以后我们老了,动不了了,生病住院了,可就得指望你和陈浩了。你是长嫂,懂事,能干,我们一直把你当亲闺女看。陈浩工作忙,你是老师,有寒暑假,时间也灵活。以后啊,照顾我们,家里的大事小情,可得多靠你了。”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顺理成章,仿佛在分配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务。掏空积蓄为女儿铺路,然后把未来沉重的养老责任,连同可能的经济负担,轻飘飘地、毫无铺垫地,就压在了我的肩上。甚至没有一句商量,没有一丝询问,就这么“通知”了我。而“当亲闺女看”这句话,此刻听起来,简直讽刺至极。亲闺女得到了全款的房产,而我这个“亲闺女”,得到的是一个需要耗尽心力去履行的、沉重的承诺。

我看向陈浩。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似乎也觉得母亲这话说得有点太直接,但他只是微微动了动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避开了我的目光,低头摆弄着手机。默认。又是默认。就像以往无数次,当公婆的要求让我感到不适,当小姑子的索取显得过分时,他永远都是沉默,或者一句“那是我爸妈/妹妹,你让着点”、“一家人别计较”。

小姑子陈娇也看了过来,眼神里没有感激,反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轻松。是啊,她得到了实打实的财产,而未来照顾父母的“麻烦事”,有人接手了。未婚夫赵明,则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仿佛这事与他全然无关,他只是个客人。

客厅里短暂的安静,被公公陈建国打破。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总结陈词般的口吻说:“晚晚是个明事理的孩子,肯定能理解。家和万事兴嘛。以后我们老了,有你们照顾,娇娇和赵明也能安心打拼他们的小家。这样安排,最好不过。”

“最好不过”。对他们来说,的确是精打细算后的“最好不过”。用一笔钱,解决了女儿的婚房,锁定了儿子的养老责任,还显得他们深明大义,为儿女计长远。至于我的感受,我的意愿,我的未来可能承受的压力和牺牲,不在他们的计算之内。或者说,他们认为,那是我作为儿媳、作为长嫂,“应该”承受的。

一股冰冷的怒火,从脚底直冲头顶,但更深的,是一种彻骨的悲凉和清醒。我看着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看着这个我嫁进来五年、努力经营、试图融入的家。我曾经以为,只要我足够勤快,足够体贴,足够忍让,就能换来尊重和真心。我包揽了大部分家务,照顾他们的口味,记得公婆的生日和喜好,对小姑子也尽量大方。可到头来,在真正的利益和责任分配面前,我依然是个可以随意安排、无需考虑其独立意志的“附属品”。我的付出被视作理所当然,我的边界被一再践踏,而我的权益,却无人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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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母给我准备的嫁妆,那二十万,当初陈浩家说买房钱紧,我毫不犹豫拿了出来,一起付了首付。房产证上写了我和陈浩两个人的名字,但贷款一直是我们共同在还。我的工资,大部分也投入了这个家的日常开销。我得到了什么?一个“懂事”的虚名,和一个越来越沉重的、看不到尽头的责任枷锁。

王秀英还在说着什么,大概是以后怎么住,怎么照顾的“美好设想”。但我已经听不清了。那些声音变成了嗡嗡的背景噪音。我的目光落在客厅角落,那个我常用的行李箱上,那是上次学校组织暑期培训时用的。一个念头,清晰而冷静地浮现出来,迅速生根发芽,盘踞了我整个思绪。

我没有尖叫,没有哭闹,没有质问。我只是异常平静地,将手里那块已经变得冰冷的湿抹布,轻轻放在了旁边的餐桌上。布料与玻璃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然后,在所有人或期待、或漫不经心、或略带审视的目光中,我转过身,没有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那个行李箱。我打开它,里面是空的。我迈步走向我和陈浩的卧室,脚步平稳,甚至没有一丝慌乱。

我的举动显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王秀英的话戛然而止。陈浩终于抬起头,脸上带着错愕:“晚晚,你干嘛?”

我没有回答。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我没有拿那些华丽的衣裙,没有拿陈浩给我买的贵重物品。我只拿了几件自己买的、舒适常穿的衣物,拿了我的身份证、教师资格证、银行卡、手机充电器,以及那个装着我和父母一些重要合影的旧相册。我把它们一样样,整齐地放进行李箱。我的动作不快,但非常坚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

陈浩跟了进来,站在门口,眉头紧锁:“苏晚,你这是什么意思?妈就是那么一说,你闹什么脾气?今天娇娇订婚,大家高高兴兴的……”

“高兴?”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你们是挺高兴的。全款买房,解决心头大事,还顺手安排好了养老保姆,双喜临门,怎么能不高兴?”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卧室门口,陈浩挡在那里。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毫不退缩地、带着冰冷审视的目光看他。

“陈浩,你听好了。”我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也能让外面客厅的人隐约听到,“第一,你爸妈的养老钱,爱给谁给谁,那是他们的自由,我无权干涉。但同样,我的时间、我的精力、我的未来,也是我自己的,由我自己决定,不是谁可以随便‘指望’和‘依靠’的。我不是你们家签了卖身契的长工。”

“第二,照顾父母是子女的责任,我从未推卸。但责任是共同的,义务是对等的。你妹妹得到了父母几乎全部的财产支持,那么,在未来主要的赡养义务上,她就应该承担相应的、甚至是更多的责任。而不是一边拿走好处,一边把包袱甩给别人。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第三,”我的目光扫过门外客厅方向,那里,公婆和小姑子已经站了起来,脸色惊疑不定地看着卧室门口,“关于我们这个小家。婚房的首付,有我嫁妆的钱,贷款我也在还。这个家的日常,我付出了多少,你心里清楚。但从今天你爸妈的安排,从你的沉默来看,你们全家,并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有独立人格的家庭成员来尊重。你们只是在计算,如何利用我的‘懂事’,来最大化你们的利益,最小化你们的负担。”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塞:“所以,这个家,现在让我觉得窒息。我需要离开,冷静一下,也想清楚一些事情。”

说完,我用力,但不算粗暴地,拨开挡在门口的陈浩,拖着行李箱,走向大门。

“苏晚!你给我站住!”王秀英尖利的声音响起,带着被冒犯的怒气,“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哪点对不起你了?让你照顾一下我们,将来老了靠靠你,这不是应该的吗?你怎么这么自私?一点家庭责任感都没有!”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婆婆那张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我甚至笑了笑:“妈,您说对了。我就是自私。我的自私,在于我不想无私地奉献我的一切,去填补你们因为偏爱女儿而挖下的养老窟窿。我的自私,在于我想把我的责任和精力,留给我自己的父母,留给我自己未来可能有的孩子,或者,哪怕只是留给我自己。至于家庭责任感,”我的目光掠过陈浩,他脸色铁青,拳头紧握,却依旧说不出什么有力的话,“一个只要求一方无限付出、而不谈权利对等的家庭,不配谈‘责任’二字。”

我不再理会身后的惊呼、怒骂和陈浩终于爆发出来的“苏晚你走了就别回来”的威胁,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初秋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让我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不少。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亮起。我没有犹豫,拖着行李箱,一步步走下楼梯。身后,那扇门“砰”地一声被重重关上,隔绝了那个让我疲惫、心寒的空间。

我没有哭。眼泪在刚才那些冰冷的话语中,似乎已经蒸发了。心里空落落的,但奇怪的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苦,反而有一种挣脱枷锁后的、带着疼痛的轻松。我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很多事情可能就无法回头了。我和陈浩的婚姻,我和那个家庭的关系,都将面临严峻的考验。但我更知道,如果今天我不走,如果我继续沉默、妥协,那么未来几十年,我都将活在一种被榨干、被轻视、毫无尊严的“付出”里。那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走到小区门口,我拿出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目的地,是我娘家的地址。等待的时候,我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妈,我今晚回家住。有点事,见面说。”

几乎立刻,我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里满是担忧:“晚晚?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跟陈浩吵架了?”

听着妈妈熟悉而焦急的声音,我的眼眶终于后知后觉地酸涩起来。我吸了吸鼻子,尽量让声音平稳:“妈,没事,就是……想回家住几天。具体的,等我回去再说。”

车来了。我放好行李,坐进后座。车子驶离这个我生活了五年的小区,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却照不进我此刻晦暗的心底。我知道,接下来会有狂风暴雨。陈浩可能会来电话,来家里找,公婆可能会发动亲戚施压,指责我不孝、不顾大局。我也需要面对自己内心的挣扎,对五年婚姻的不舍,对未知未来的恐惧。

但至少此刻,我遵循了自己的内心,捍卫了那点可怜的边界。我不是谁的附属品,不是谁的养老计划工具。我是苏晚,一个有独立工作、有自己思想、有权利决定如何安排自己人生的女人。回娘家,不是逃避,而是给自己一个喘息和思考的空间。我要想清楚,这段婚姻是否还值得我继续付出,如果要继续,必须建立在怎样的、全新的、相互尊重的基础之上。如果想清楚了,该争取的权益,该划清的界限,我一步也不会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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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夜色中平稳前行,离我熟悉的、充满算计和压抑的那个“家”越来越远,离我出生的、或许能给我温暖和支撑的娘家越来越近。前路未知,但这一步,我必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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