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牛皮纸档案袋被周建国扔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拿着。”他说。

我低头看,档案袋口没封,露出三本红色房本的一角。我的名字,周婉婷,印在那抹红上。

客厅里开着暖气,可那三本房本像是从冰窖里掏出来的,隔着茶几都透着寒气。我没动,也没说话。

沙发另一头,林淑慧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脸上的笑僵得像糊了一层胶水。她的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把橙子放下还是端回去。

“建国,你这是……”她干笑两声,“孩子们都在呢,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周建国没理她,只是看着我:“你妈留给你的那套老房子,加上前年在城南买的两套,都过到你名下了。明天去房管局签字。”

林淑慧的脸彻底白了。

她嫁进来三年,头两年还端着后妈的架子,装贤惠,装大度,装得比我亲妈在世时还像回事。可今年开春,她女儿林小雨要转学来城里,需要落户,她那点心思就藏不住了。

户口,只是第一步。

房子,才是她的终点。

我一直没吭声。周家的饭桌上,我是那个最不会来事的人,我妈在世时惯出来的毛病——不会看人脸色,不会说场面话。我妈走了,这毛病就成了我的护身符。一个不会来事的人,别人也懒得跟你来事。

可今晚,护身符碎了。

林淑慧把橙子往茶几上一撂,声音尖了:“周建国,你什么意思?三套房,全都给婉婷?小雨也是你闺女,你就这么偏心?”

“小雨有她亲爹。”周建国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当初结婚我就跟你说清楚,我的东西,都是我闺女的。你同意的。”

“我同意什么了?我同意的是——”

“你同意的。”周建国打断她,眼皮都没抬,“婚礼前一天,你亲口说的。要我找证人?”

林淑慧噎住了。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想笑。我爸这个人,在生意场上混了三十年,最擅长的事就是留后手。他说的话,做的事,每一步都踩着点。林淑慧以为她拿捏住了个二婚的老男人,殊不知自己才是被拿捏的那个。

可他把房子全给了我,等于把林淑慧逼到了墙角。从今天起,这个家,要么她认命,要么她滚。

而我,成了那把刀。

“婉婷。”林淑慧转向我,换了副面孔,笑得像抹了蜜,“你看你爸这脾气,说一出是一出。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商量着来?小雨比你小,你当姐姐的,总得替她想想……”

我想起她刚进门那年,林小雨住进来,她指着次卧说“这是小雨的房间”,那个房间,是我妈当年亲手给我布置的。

“想什么?”我终于开口,声音很平。

林淑慧愣了一下:“想……想小雨的将来啊。她成绩好,考上好大学,将来有出息,也能帮衬你……”

“她考大学,跟我房子有什么关系?”

话说到这份上,林淑慧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她站起来,胸口起伏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上楼。

客厅里安静下来。

周建国还在喝茶,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把档案袋往我这边推了推:“拿着,回去睡觉。”

我拿起档案袋,沉甸甸的。三套房,其中一套是我妈住了二十年的老宅,城东那片待拆的老街区,青砖灰瓦,院里有棵她亲手种的海棠。

那套房,林淑慧惦记了三年。

第二天我没去房管局,而是直接去了城东。

老街区巷子窄,车子进不来,我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正是初冬,巷子两边的梧桐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空气里飘着煤炉子的烟味,和谁家炖肉的香气混在一起。

我妈走了一年后,我就没再来过。不是不想,是不敢。

推开院门,海棠落了一地黄叶,踩上去沙沙响。正屋的门没锁,我推门进去,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我妈生前用的那套茶具还在桌上,落满了灰。

我在屋里站了很久,最后进了西屋。

西屋是我妈当年的书房,也是她的工作室。她是做古籍修复的,在省图书馆干了一辈子,退休后还接些私活。这屋里堆满了书,还有她那些工具——镊子、毛笔、糨糊、宣纸,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

我坐在她那张老式书桌前,抽屉拉开来,里面是她留下的工作笔记,厚厚一摞,每一本都标着日期。我随手翻了一本,是她生前最后一年修的几部书,蝇头小楷,记得密密麻麻。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是我和周建国的合影,十几年前,我还上小学,周建国头发还没白,搂着我站在老宅门口。我妈在背面写了一行字:2007年春,婉婷和爸爸。

我把照片放下,又翻了翻别的,忽然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个信封,牛皮纸的,很旧,边角都毛了。信封上没写字,封口用胶水粘着。我撕开来,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一看,愣住了。

是一份手写的遗嘱。

我妈的笔迹,我认得。

“我死后,城东老宅归女儿周婉婷所有。此房为我家传老宅,建于清末,其正厅梁架、门窗隔扇,皆为祖上手艺,望后人善待之。”

日期是她去世前三个月。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的:“宅子旧了,但木头是好木头。婉婷,你学这个,懂这个。”

我攥着那张纸,眼眶发酸。

她什么都想到了。

我把遗嘱收好,起身走到正厅。正厅很久没人进来,窗户关着,光线昏暗。我拉开窗帘,让光照进来,然后抬起头,第一次认真打量那些梁架和隔扇。

我妈是干这行的,可我从没认真看过这座房子。

这一看,我怔住了。

正厅的梁架是抬梁式,五架梁,前后双步,典型的江南民居做法。可那梁上的雕花,却不是我熟悉的本地风格——缠枝莲纹,刀法圆润,线条流畅,怎么看怎么像……

我走近几步,爬上旁边一张破旧的八仙桌,踮起脚凑近了看。木料是楠木,没错,而且是金丝楠。那雕花……我心跳忽然快了。

我从桌上跳下来,又去看门窗隔扇。一共十二扇,每扇都是雕花镂空,图案是博古纹,瓶炉花果,样样俱全。我蹲下来看底部的裙板,上面的浮雕是山水人物,一老翁坐于松下,一童子捧书侍立。

我脑子嗡嗡的。

这不是普通的民居。

这是……这分明是清末民初,苏式花厅的规制。而且从木料和雕工看,不是寻常百姓能有的东西。

我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我大学时的导师陈明远。他在省文物局干了二十年,专攻古建筑,后来回学校教书,我是他最后一个关门弟子。

照片发出去不到五分钟,电话就响了。

“婉婷,你在哪儿?”陈明远的声音有点急。

“我家老宅,城东这边。”

“你别动,我现在过来。”

一个小时后,陈明远站在我家正厅里,仰着头,盯着那些梁架,一动不动。他看了足足十分钟,才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婉婷,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苏式花厅?”我试探着问。

“不止。”他指着梁上的雕花,“你看这缠枝莲,这种刀法,这种构图,是民国初年苏州香山帮匠人的手笔。香山帮,知道吧?皇家园林的修缮,都是他们干的。”

我心跳又快了。

“而且,”他走到隔扇前,蹲下来看裙板,“这山水人物,这刀法,我见过。你记不记得前年省博搞的那个特展,民国木雕艺术展?”

我点头。

“有一件展品,是一对隔扇,从上海征集来的。那对隔扇的裙板,和这个一模一样。当时专家鉴定,是香山帮大师赵庆寿的作品。”

赵庆寿。

这个名字我听过。民国时期苏州最有名的木雕师傅,香山帮最后一代传人,作品存世极少,每一件都是国宝级的。

“你是说,这房子……”

“这房子本身,就是一件文物。”陈明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婉婷,你妈留给你的,不是一套老宅,是一座博物馆。”

接下来几天,陈明远带着几个学生,在老宅里做了详细勘察。

结果出来了。

整座正厅,从梁架到门窗,从柱础到瓦当,全是原汁原味的民国初期构件。更难得的是,一百多年了,几乎没有大的改动,保存得相当完整。木料全是上好的楠木和柏木,雕花部分更是出自赵庆寿之手——陈明远从省博调来了那对隔扇的资料,对比之下,刀法、构图、细节,如出一辙。

消息传出去,省文物局的人来了,市里的领导也来了。老宅门口拉了警戒线,天天有人守着。专家们进进出出,拍照的拍照,测量的测量,个个脸上都写着“捡到宝了”的表情。

这事上了新闻。

周建国打电话来,声音听着有点飘:“婉婷,那房子,真是文物?”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他说了句“你妈这辈子值了”,就挂了。

林淑慧也打电话来。我没接。

又过了两天,陈明远找我谈话。省里有个计划,要把老宅整体保护下来,改建成一座小型专题博物馆,专门展示香山帮木雕艺术。他们希望我同意,把老宅捐给国家。

“当然不是白捐。”陈明远说,“省里会给你一笔奖励,数目不小。而且,他们想请你来做这座博物馆的馆长。你是赵庆寿作品发现者,又是我的学生,专业上完全够格。”

我没立刻答应,说考虑考虑。

当天晚上,我回了家。周建国在客厅看新闻,林淑慧不在。我问了句,周建国说出去打牌了。

我把省里的意思跟他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妈当年干这行,清贫了一辈子。”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可她从没抱怨过。她说,人这辈子,能守住几样好东西,就够了。”

我看着电视屏幕,没说话。

“房子是你妈留给你的,怎么处理,你自己拿主意。”他顿了顿,“但我觉得,你妈会高兴的。”

第二天,我给陈明远回了电话。

“我同意捐。”

电话那头,他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选。”

接下来的日子,我忙得脚不沾地。

老宅要整体迁移——不是拆,是把正厅整个拆下来,每根梁、每扇门、每块雕花板,编号、测绘、包装,然后运到城北新规划的文博园,重新组装。这是个大工程,工期至少一年。

我每天泡在工地上,跟着施工队一起干。那些老木料,一百多年了,有的地方糟了,有的地方裂了,要请最好的师傅来修。我拿着我妈留下的工作笔记,对着那些雕花,一点一点研究,一点一点琢磨。

林小雨来找过我一次。

她站在工地外面,远远地看着我,不敢进来。我摘了安全帽走出去,她往后退了一步。

“姐。”她低着头,声音小小的,“我妈让我来……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看着她。这姑娘瘦瘦小小的,站在那儿跟棵豆芽菜似的,脸色蜡黄,眼睛下面青灰一片,一看就没睡好。

“你妈让你来的?”

她点头。

“她自己怎么不来?”

她不说话了。

我叹了口气:“行了,我收到了。你回去吧。”

她没动,犹豫了半天,忽然抬起头:“姐,我想……我想跟你学。”

我愣了一下:“学什么?”

“学修东西。”她指了指身后的工地,“我妈说,你干这个,很厉害。我也想学。我不想……不想像我妈那样,天天算计别人的东西。”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有一种东西,我认得。

是害怕,也是不甘。

“你妈同意?”

“我妈管不了我。”她说,“她让我来道歉,我来了。可学东西是我自己的主意。”

我想了半天,最后说:“行。明天早上七点,准时到。迟到一分钟,就别来了。”

她眼睛一亮,使劲点头。

第二天,她真来了。七点差五分,站在工地门口,穿一身旧运动服,头发扎得紧紧的,手里攥着个笔记本。

我给她派了最基础的活——清理木料上的浮灰,用软毛刷子一点一点刷。这活枯燥,累人,还脏。她干了一天,一身灰,手上磨了两个泡,愣是没吭一声。

收工的时候,她捧着笔记本来找我,上面密密麻麻记了一堆,都是今天看到的名词——抬梁式、五架梁、缠枝莲、博古纹。有些字不会写,就用拼音代替。

“姐,这个是什么?”她指着其中一个词。

我看了看:“香山帮。晚清民国苏州的一个建筑流派,专门给皇家和富商修园子。”

她认真记下来,又问:“那赵庆寿是谁?”

“香山帮最后一代大师,这些东西,”我指了指身后已经拆下来的隔扇,“都是他雕的。”

她看着那些雕花,眼睛亮亮的。

“好看。”

林淑慧来找我,是一个月以后的事。

那天傍晚,我刚收工,正蹲在工棚里喝水。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大衣,头发也没打理,站在门口,脸上没化妆,比上次见面老了十岁。

“婉婷。”她叫我。

我站起来:“有事?”

她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刚进门时的样子——烫着卷发,穿着旗袍,笑得一脸春风,一口一个“婉婷闺女”叫得亲热。

“小雨……在你这儿?”

“嗯。”

“她……怎么样?”

“挺好的。能吃苦,学得快。”

她点点头,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我知道你恨我。”

我没说话。

“我这一辈子,就想找个依靠。”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头婚嫁得不好,那人不是东西,离了。我一个人带小雨,太难了。后来遇上你爸,我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恨吗?谈不上。她那些小心思,那些算计,我看在眼里,也烦在心里。可要说恨,又没到那份上。她不过是想给自己和闺女找个安稳窝,只不过找的方式,让人膈应。

“小雨跟着你,我放心。”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婉婷,谢谢你不嫌弃她。”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也没等我说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工棚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一年后。

文博园新落成的“香山木雕艺术馆”门口,挤满了人。省里的领导,市里的头头脑脑,文物界的专家学者,还有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把不大的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我站在人群里,穿着一身黑西装,别扭得要命。

剪彩仪式结束了,人群涌进展厅。陈明远被记者围着采访,我悄悄退出来,绕到后面去。

展厅后面是一个小院子,是专门辟出来做修复工作室的。林小雨正趴在桌上,对着一扇刚修复完的隔扇,用放大镜仔细检查。

她变了。晒黑了,瘦了,但精气神不一样了。眼睛亮亮的,手上长了茧子,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老灰。

“姐。”她看见我,站起来,“剪完彩了?”

“嗯。”我走过去,看她面前那扇隔扇,“怎么样?”

“今天检查最后一遍,没问题就可以正式展出了。”她指着隔扇裙板上的那幅山水,“这个老翁的脸,当时糟得最厉害,用了三个月的工夫才补好。”

我蹲下来看。确实,那处修补做得天衣无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补的?”

“嗯。”她有点不好意思,“按你教的,一片一片贴的。”

我看着她,想起一年前那个站在工地门口、攥着笔记本的豆芽菜。

“林小雨。”我忽然叫她。

“嗯?”

“你学得不错。”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灿烂。

“姐,我想一直干这个。”

“那就干。”

这时,外面有人喊我。我拍拍她的肩,转身走了。

走出小院子,迎面碰上周建国。他站在一株海棠树下,背着手,仰着头看树上刚开的花。

“爸。”

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我身后的小院子。

“那丫头,跟着你干?”

“嗯。”

他没说话,继续看花。

我站在他旁边,也抬起头看。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粉白的,一团一团的。

“这花,”他忽然说,“你妈当年种的。从老宅那边移过来的?”

“嗯。去年冬天移的,活过来了。”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婉婷,你妈要是还在,该多高兴。”

我看着那些花,眼眶有点发酸。

“她会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

博物馆正式开放后,我成了馆长,兼首席修复师。林小雨给我当助手,手把手地教,手把手地带。她有天分,又肯下功夫,一年下来,已经能独立做一些简单的修复了。

林淑慧来看过她几次。每次都站在工作室外面,隔着玻璃往里看,不敢进来。林小雨出来跟她说话,娘俩站在走廊里,说不了几句,林淑慧就走了。

周建国也常来。他退休了,闲不住,隔三差五跑来博物馆,在院子里转转,看看那株海棠,有时候也进展厅,在那十二扇隔扇前站很久。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那些隔扇的裙板上,有一幅《二十四孝图》。我妈当年跟他说过,赵庆寿雕的《二十四孝》,全国就这一套。

他没说,但我知道,他是在想我妈。

有时候我想,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大概就是这样。我妈走了,可她留下的东西,还在。老宅,海棠,那些雕花,还有那些她教给我的手艺。这些东西,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把活着的人连在一起。

周建国,我,林小雨,甚至林淑慧——每个人都在这张网里,谁也挣不脱。

我也不想挣。

冬天又来了。

博物馆闭馆一天,做年终维护。我和林小雨在修复室里,给最后几扇隔扇做保养。窗外飘着雪,屋里暖气烧得足,暖烘烘的。

“姐。”林小雨忽然开口。

“嗯?”

“我想考大学。”

我抬起头看她。

“我想考你们学校,学文物修复。”她低着头,手上没停,用软布细细地擦着一根雕花梁,“我知道我基础差,可我可以补。我……”

“考。”我打断她。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嗯。不过,”我指了指她手里的活,“先把这根梁擦完。”

她笑了,使劲点头。

雪越下越大。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那株海棠光秃秃的,枝丫上落满了雪,像开了一树白花。

我妈当年种它的时候,肯定没想过,有一天它会移到这里来,站在博物馆的院子里,看人来人往。

我也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站在这里,守着这座房子,守着这些木头,守着一群不相干的人。

可人生就是这样。

你以为你选了一条路,走到头才发现,是路选了你。

“姐。”

林小雨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窗外。

“你在想什么?”

我想了想,说:“在想你奶奶。”

“奶奶?”她愣了一下,“我奶奶?”

“嗯。我妈。”我指了指那株海棠,“那是她种的。”

林小雨看着那株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姐,我有时候想,要是奶奶还在,她会怎么看我?”

我转过头看她。

“她会很高兴。”我说。

她愣了一下,眼眶有点红。

“真的?”

“嗯。”我看着窗外,“她一辈子就想把手艺传下去,传给真心喜欢的人。你……算是她徒弟。”

她没说话,可我看到她嘴角翘起来了。

雪还在下。

远处的钟楼传来沉闷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四点整。

“走吧。”我拍拍她的肩,“收工。明天继续。”

我们收拾工具,关灯,锁门。

走出博物馆大门的时候,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重新组装起来的老宅正厅,静静立在雪里,屋檐上积着雪,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一百年了。

它见过太多人,经过太多事。我不过是它漫长生命里,一个短暂的过客。

可我愿意做这个过客。

我转过身,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前走。

林小雨在旁边蹦蹦跳跳,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姐,明天学什么?”

“明天学榫卯。最难的那种,走马销。”

“难吗?”

“难。”

她不怕,反而笑了:“难才好。”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以为,这三本房本是枷锁,把我绑在这座老宅上,绑在一堆破木头烂梁架上,绑在一场和我无关的战争里。

现在我才知道,它们不是枷锁。

它们是根。

有了根,才能站得稳。

有了根,才能开出花来。

雪还在下,我们一前一后,踩着雪,走进暮色里。

身后那座老宅,静静立在雪中,像一位沉默的老人,目送我们离去。

它不会说话。

可我知道,它在看着我。

第二年秋天,林小雨考上了大学。

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她跑来找我,举着那张纸,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姐!姐!我考上了!”

我接过来看——省文物职业技术学院,文物修复与保护专业。

“不错。”我把通知书还给她,“不过这才是开始,后面有你受的。”

她使劲点头:“我知道。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

那天晚上,周建国做东,请我们吃饭。林淑慧也来了,坐在林小雨旁边,一直拉着她的手,眼圈红红的。

饭桌上,周建国倒了杯酒,举起来。

“来,喝一杯。为我闺女,为我干闺女,为这个家。”

我端起杯子,林小雨也端起来,林淑慧犹豫了一下,也端了。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建国把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看着我。

“婉婷,你妈要是能看到今天,该多高兴。”

我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轮圆月,挂在墨蓝的天上,又大又亮。

我妈应该能看到吧。

我想。

她种的海棠,守了二十年的老宅,她教给我的手艺——这些东西,都还在。

活着的人,也都好好的。

这就够了。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明天又是个好天气。

(全文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