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油腻的汤

那碗汤就摆在桌子中央。

墨绿色,质地粘稠,表面凝着一层厚厚的、黄澄澄的油。几根不知名的草药梗子,像溺水者的手臂,在油层下若隐若现。

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臊混合着草药的苦涩味道,蛮横地钻进我每一个鼻腔细胞。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喂完奶的那点轻松感荡然无存。

“晚晚,快喝了,趁热。这可是我托老家亲戚,从山里挖来的好东西,大补的。”

婆婆张阿姨脸上堆着不由分说的笑,把那只缺了个米粒大小豁口的青瓷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瓷碗在老旧的木桌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我儿子,刚满三十天的兜兜,在我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似乎也被这气味熏到了。

我抱着他,往后挪了挪椅子。

“妈,我真的喝不下了,太油了。”我的声音因为缺觉而沙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

“油才好!油才有营养,奶水才足!”婆婆的嗓门瞬间拔高,像个被踩了痛脚的弹簧,“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了,兜兜能吃饱吗?”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瞥着我老公陈浩。

陈浩正埋头扒饭,假装自己是饭桌上的一团空气。

他就是这样,永远的和事佬,永远的缩头乌龟。

我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蹿了起来。

从我坐月子开始,整整三十天,婆婆的“大补汤”就没断过。

第一周是猪脚炖黄豆,油得能糊住嗓子。

第二周是鲫鱼通草汤,腥得隔夜饭都能吐出来。

第三周开始,就是这碗来路不明的“十全大补汤”。

我跟陈浩说过无数次,让他去沟通,说产妇不能这么大补,会堵奶,会消化不良。

他每次都点头如捣蒜,“好好好,老婆,我跟妈说。”

然后呢?

然后就是婆婆第二天端着更油的汤,用更大的嗓门对我说:“陈浩都跟我说了,你就是嫌我这个农村老婆子做的东西不干净!我告诉你,我养他这么大,靠的就是这些!城里人就是金贵!”

那一刻,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我爱了五年,嫁了两年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他的沉默,他的躲闪,像一把淬了毒的钝刀,一刀一刀,在我产后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上反复切割。

“陈浩。”我冷冷地开口。

他扒饭的动作一顿,抬起头,脸上带着讨好的、怯懦的笑:“哎,老婆,怎么了?”

“你觉得这汤,有营养吗?”我问。

他看了一眼那碗汤,又飞快地看了一眼他妈,含糊道:“妈……妈也是为你好嘛,肯定……肯定有营养的。”

“是吗?”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既然这么有营养,那你喝。”

空气瞬间凝固了。

婆婆的脸拉了下来,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林晚你什么意思?这是给你补身子的,你让陈浩喝?”

“我没什么意思。”我把孩子轻轻放到旁边的婴儿车里,站起身,端起那碗汤,重重地放在陈浩面前。

碗里的油汤因为震动,晃出一圈圈令人作呕的涟漪。

“你不是说妈是为我好吗?你不是说这汤有营养吗?”

我一字一句,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一样。

“你喝。你把它喝了。只要你喝完,从今往后,妈做什么,我都喝,一句怨言都没有。”

陈浩的脸,白了。

第二章 倒下的他

陈浩的嘴唇哆嗦着,眼神像只被猎人堵在洞口的小兽,仓皇地在我跟婆婆之间来回扫视。

“老婆,你别这样……妈,你也少说两句……”

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怎么样了?”我胸口堵着的那股气,不吐不快,“我让你喝一碗你妈亲手熬的‘大补汤’,是让你上刀山还是下火海了?”

“你!”婆婆气得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这个女人,简直不可理喻!我儿子每天上班那么辛苦,要喝也是你喝!”

“他辛苦,我不辛苦?”我反问,声音陡然拔高,“我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喂奶就是换尿布,我连个整觉都睡不上!我堵奶堵得像石头一样疼的时候,你们谁问过一句?”

产后积累的所有委屈、疲惫、愤怒,在这一刻,如同火山喷发。

陈浩被我们俩夹在中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看着我通红的眼睛,又看看他妈铁青的脸,最后,目光落在那碗汤上。

他一咬牙,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端起了碗。

“我喝!我喝还不行吗!”

他仰起头,闭着眼睛,像喝毒药一样,“咕咚咕咚”地就把那碗粘稠的汤灌了下去。

油腻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挂在他下巴上,晶晶亮亮,像一串恶心的装饰。

婆婆的脸上,瞬间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看我儿子多向着我”的炫耀。

我看着陈浩,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是解气吗?好像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悲凉。

这个家,已经变成了一个需要靠这种方式来解决问题的角斗场。

陈浩喝完,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巨响。

他粗重地喘着气,大概是被腻到了,脸色有点发青。

“这下你满意了吧?”他瞪着我,眼睛里有愤怒,也有委屈。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身,推着婴儿车回了房间。

关上门,把外面的硝烟隔绝。

兜兜睡得很熟,小小的,软软的一团。

我摸着他的脸蛋,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我听见外面传来婆婆的一声惊叫。

“哎呀!儿子!你怎么了儿子!”

紧接着,是杯盘摔碎的刺耳声响,还有陈浩含糊不清的呻吟。

我的心猛地一沉,立刻冲了出去。

客厅里,陈浩蜷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捂着肚子,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他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痛苦地抽搐着。

“陈浩!”我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扶他。

婆婆已经慌了神,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嘴里不停地念叨:“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那汤我熬了好几回了……”

“还愣着干什么!打120啊!”我冲她声嘶力竭地吼道。

我的手在抖,掏了好几次才把手机掏出来。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陈浩的身子突然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晕过去了。

第三章 医院的对峙

救护车的鸣笛声,尖锐地划破了小区的宁静。

我抱着兜兜,看着陈浩被抬上担架,脑子里一片空白。

婆婆跟在后面,一路哭天抢地,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儿啊……你怎么就喝了那碗汤啊……都怪那个扫把星……”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看热闹的邻居听见。

我没力气跟她争辩,所有的心神都被陈浩那张灰败的脸占据了。

到了医院,急诊室的灯亮得刺眼。

陈浩被推进去抢救,我抱着孩子,和婆婆一起被拦在外面。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冰冷,呛人。

兜兜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压抑的气氛,开始烦躁地哭闹起来。

我一边笨拙地哄着他,一边盯着抢救室紧闭的大门,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哭哭哭!就知道哭!跟你那个妈一样,晦气!”

婆婆的咒骂像淬了毒的针,扎在我耳朵里。

我猛地回头,死死地瞪着她。

“你闭嘴!”

或许是我的眼神太过骇人,她被我吼得愣了一下,随即更加变本加厉。

“我闭嘴?我儿子现在躺在里面生死未卜,你让我闭嘴?林晚我告诉你,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她说着,就想上来抢我怀里的孩子。

“你把我的孙子给我!你这个不祥的女人,别沾染了我孙子的福气!”

我侧身躲开,把兜兜抱得更紧了。

“你疯了!这是医院!”

我们的争吵引来了护士。

“家属请安静!这里是急诊,病人需要休息!”

护士严厉的目光让我们暂时停战。

婆婆悻悻地坐回长椅上,依然用恶毒的眼神剜着我,嘴里小声地嘟囔着什么。

我抱着兜兜,走到走廊的另一头,离她远远的。

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我害怕。

我怕陈浩真的出什么事。

尽管我怨他,恨他,可他毕竟是我的丈夫,是兜兜的爸爸。

如果他真的因为那碗汤……

我不敢再想下去。

一个小时后,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年轻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神情严肃。

我和婆婆立刻围了上去。

“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

“医生,我丈夫他……”

医生皱着眉看了我们一眼,说:“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但情况还不稳定,需要马上住院观察。”

我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去。

“是什么问题?是吃坏东西了吗?”我追问道。

“初步判断是急性食物中毒,但具体是什么物质引起的,还需要做详细的化验。”医生看着我,“你们把他吃过的东西带来了吗?我们需要样本。”

样本?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碗汤!

桌上应该还有剩下的!

第四章 一碗剩汤

“汤!那碗汤!”我脱口而出。

医生点点头:“对,最好是原物。你们谁回家去取一下?尽快。”

“我去!”我立刻说道。

“你去看孩子!我去!”婆婆比我反应更快,一把抢过话头,转身就往外走,步履快得不像个老年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油然而生。

她为什么这么积极?

她不是一直说那汤是“大补”的吗?怎么现在跑得比谁都快?

“等一下!”我叫住她。

婆婆的脚步顿住了,她回过头,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干什么?救儿子要紧,你还想磨蹭什么?”

“我跟你一起回去。”我抱着兜兜,语气不容置喙。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坚持,或许只是一个直觉。

一个让我后背发凉的直觉。

婆婆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出声,只是黑着脸,转身继续往外走。

我们打车回家,一路无话。

车里的空气压抑得像要凝固。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婆婆那碗汤,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总说是老家亲戚从山里挖的,可我一次也没见过那些草药的原样,每次看到的,都已经是被她熬煮得面目全非的汤渣。

她为什么那么急着要自己回去?是怕我发现什么吗?

车子一到楼下,婆婆就立刻开车门冲了出去,几乎是跑着上了楼。

我抱着孩子,紧随其後。

等我气喘吁吁地打开家门时,正好看到婆婆站在厨房的水槽边。

她手里拿着那个青瓷碗,正要拧开水龙头。

“住手!”我厉声喝道。

我的声音尖锐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婆婆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像个被抓了现行的小偷。

她转过身,脸上是惊慌失措和恼羞成怒交织的复杂表情。

“你……你喊什么!我洗个碗怎么了?”她强自镇定地辩解。

“洗碗?”我冷笑一声,走过去,从她手里夺过那只碗。

碗里还剩下小半碗墨绿色的汤汁,已经冷却,表面的那层黄油凝结成了半固态,像一块肮脏的肥皂。

“医生要的是样本,你现在把它洗了,是想销毁证据吗?”

“什么证据!你胡说八道什么!”婆婆的音量陡然拔高,似乎想用气势来掩盖心虚,“我就是看着碗脏了,顺手洗一下!你这个女人,心怎么这么毒!竟然怀疑我这个当妈的会害自己儿子?”

她一边喊,一边伸手来抢。

我死死地护住那只碗,把它举得高高的。

“你到底在里面放了什么?”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她的眼神躲闪,嘴里还在强硬地狡辩:“放了什么?放的都是好东西!是你自己不识货!”

“好东西能把我老公喝进抢救室?”

“那是他自己身子虚!不吸收!关我的汤什么事!”

看着她这副死不承认的嘴脸,我心里的寒意,一层一层地往上冒。

我不再跟她废话,找了个干净的保温杯,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汤汁倒了进去,盖紧盖子。

然后,我当着她的面,报了警。

第五章 撕破的脸皮

“你报警?你竟然敢报警?”

婆婆看到我打电话的动作,彻底疯了。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冲上来就要抢我的手机。

“林晚!你这个丧尽天良的女人!我是陈浩的亲妈!你竟然为了点小事报警抓我?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我抱着兜兜,连连后退,躲开她挥舞过来的手臂。

“是不是小事,等警察来了,等医院的化验结果出来了,就知道了!”我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颤抖。

“你……你……”她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好!好!林晚,你给我等着!等我儿子醒了,你看他怎么收拾你!”

她放完狠话,大概也知道警察马上就到,不敢再对我动手,只能在客厅里像无头苍蝇一样团团转,嘴里不停地咒骂着。

我没理她,抱着兜兜进了房间,反锁上门。

我靠在门板上,心脏还在狂跳。

怀里的兜兜被吓坏了,小脸皱成一团,眼看就要哭出来。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可我的手,却抖得厉害。

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在怀疑我的婆婆,在给自己的丈夫下的“补汤”里动了手脚。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在我心里滋生,缠得我喘不过气。

这太疯狂了。

可是,她刚才要销毁剩汤的举动,她惊慌失措的表情,都像一根根刺,扎在我心上。

警察很快就来了。

我把保温杯交给了他们,简单说明了情况。

警察看了看客厅里还在骂骂咧咧的婆婆,又看了看我,做了笔录,然后告诉我,他们会把汤送到相关部门化验,让我们等结果。

送走警察,家里只剩下我和婆婆。

那层勉强维持的“婆慈媳孝”的假面,已经彻底被撕碎了。

我们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她坐在沙发上,用最恶毒的眼神瞪着我,仿佛我是杀了她全家的凶手。

我抱着孩子,坐在房间的床上,不敢出去。

我给我的父母打了电话。

电话一接通,听到我妈声音的那一刻,我所有的坚强和伪装瞬间崩塌。

我哭了。

哭得泣不成声。

把这一个月来的委屈,把今天发生的惊心动魄,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我爸妈听完,二话不说,连夜买了最近一班的高铁票,从邻市赶过来。

挂了电话,我擦干眼泪,心里有了一丝依靠。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陈浩还在医院,兜兜饿得直哭。

我不能一直躲在房间里。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准备去厨房热点吃的。

一出门,就看到婆婆站在我的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她的头发散乱,眼神阴鸷,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林晚,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她幽幽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凭什么被你抢走?凭什么?”

那把菜刀,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我的血,在那一瞬间,凉透了。

第六章 崩溃的结果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我下意识地把兜兜往怀里紧了紧,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

“你……你想干什么?”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想干什么?”婆婆嘿嘿地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刺耳,“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是想问问你,你把他还给我,好不好?”

她一步一步,朝我逼近。

菜刀的刀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冰冷的弧线。

“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喊了!”我一边说,一边哆嗦着往后退。

我的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的手机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

尖锐的铃声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这死寂的对峙。

婆婆的动作停住了,她也听到了。

我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开了免提。

“喂?是陈浩的家属吗?”一个冷静的男声传来,是白天的那个医生。

“是!是我!医生,我丈夫怎么样了?”

“你现在方便来一趟医院吗?病人的详细检查报告出来了,情况……有点复杂,需要当面跟你谈。”

医生的语气异常严肃。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我。

“好,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看着婆婆,她脸上的疯狂也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紧张和不安。

“我……我也去!”她说。

我没理她,抱着孩子,穿上鞋就往外冲。

她也跟了出来。

我们再次来到医院,这一次,气氛比白天更加凝重。

医生把我带进了他的办公室,婆婆也硬跟了进来。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一份报告单推到我面前。

“林女士,你看一下。”

我颤抖着手拿起那张纸。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我不认识的医学术语和数据。

我只看懂了最后的结论。

“患者体内检测出长期、慢性的乌头碱中毒迹象,肝肾功能已造成严重损伤。此次晕厥,是由于短时间内摄入了较大剂量的乌头碱,引发的急性中毒反应。”

乌头碱?

这是什么东西?

我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医生。

“医生,这是……什么意思?”

“乌头碱,是一种剧毒的生物碱,主要存在于川乌、草乌等植物中。”医生解释道,“这些植物在中医里是药材,但必须经过严格的炮制才能降低毒性,而且用量和用法都有极其严格的规定。一旦使用不当,就会导致中毒,严重的可致人死亡。”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我猛地转向婆婆。

她的脸,在那一刻,白得像一张纸。

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不堪。

“是你!是不是你!”我冲她嘶吼,“你到底在我老公的汤里放了什么!”

“我……我没有……我不知道什么乌头碱……”她还在嘴硬,但声音已经虚弱无力。

“你不知道?”医生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物证袋,里面装着一些黑褐色的植物根茎,正是从那碗剩汤里分离出来的。

“这种草药,我们化验过了,就是未经炮制的草乌。你是不是把这个当成补品,长期给你儿子食用了?”

婆婆看着那个物证袋,像是看到了鬼一样,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她所有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我……我只是想让他身体好一点……”她喃喃自语,眼神空洞,“我们老家都说,这个东西炖汤,男人喝了……能生儿子……还能……还能听话……”

还能听话……

这四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的心上。

我明白了。

我什么都明白了。

生儿子是借口,让他“听话”,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她不是在给他“进补”,她是在用一种缓慢的、不易察觉的方式,给他下毒!

她要毁掉他的身体,磨掉他的意志,让他变成一个只能依附于她的、彻头彻尾的“妈宝男”!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得我魂飞魄散。

我看着瘫在地上的这个女人,这个我叫了两年“妈”的女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愚昧无知。

这是最深沉、最歹毒的恶意。

我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倒去。

瞬间崩溃。

第七章 醒来后的地狱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冰凉的液体正顺着输液管,一点点流进我的身体。

我爸妈守在床边,我妈的眼睛又红又肿,我爸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愤怒。

兜兜不在。

“兜兜呢?”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声音沙哑得厉害。

“别动!”我妈按住我,“兜兜好着呢,护士帮忙看着。你刚醒,身体虚。”

我环顾四周,这里是病房,和我昏倒前的医生办公室,不是一个地方。

“陈浩呢?婆婆呢?”

我爸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陈浩还在重症监护室,没醒。至于那个老妖婆……已经被警察带走了。”

警察……

我昏倒前的那一幕幕,像电影快放一样,在我脑海里飞速闪过。

乌头碱。

慢性中毒。

肝肾功能严重损伤。

“还能听话……”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在我心上反复凌迟。

“爸,妈……”我张了张嘴,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我……我该怎么办?”

我妈抱住我,也跟着哭了起来。

“傻孩子,别怕,有爸妈在呢。天塌下来,我们给你顶着。”

我爸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晚,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要坚强起来,为了兜兜,也为了你自己。”

我明白。

可我做不到。

我的丈夫,躺在ICU里,生死未卜。而害他的人,是他的亲生母亲。

我的婚姻,我的家庭,我曾经以为可以托付一生的人,所有的一切,都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沾满了毒药和阴谋的、血淋淋的笑话。

护士把兜兜抱了回来。

他睡得很香,小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做什么美梦。

我看着他,心疼得像要裂开。

我的孩子,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三十几天,就要面对这样破碎的一切。

他的爸爸,被自己的奶奶亲手毒害。

他的妈妈,被这残酷的现实击垮。

接下来的几天,对我来说,像是活在地狱里。

我每天都在陈浩的病房和我的病房之间来回奔波。

医生找我谈了几次话。

陈浩的情况很糟糕。

由于长期的毒素积累,他的肝脏和肾脏已经出现了不可逆的转性病变。

这次的急性中毒,更是雪上加霜。

就算能抢救回来,以后也需要终身服药,甚至可能面临透析和器官移植。

医生每说一个字,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到最后,已经沉到了无底的深渊。

陈浩的父亲,我的公公,也从老家赶了过来。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没出过远门。

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这个年过半百的男人,蹲在医院的走廊上,抱着头,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他想不通,自己的老婆子,怎么会做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我看着他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都是受害者。

而那个始作俑者,正在接受法律的审判。

我向警方提交了故意伤害的控告。

我没有丝毫犹豫。

这不是家庭矛盾,这是犯罪。

我不能原谅,也绝不原谅。

第四天下午,陈浩醒了。

第八章 他的选择

护士来通知我的时候,我正在给兜兜喂奶。

我的手一抖,奶瓶差点掉在地上。

他醒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我妈看出了我的犹豫,对我说:“去吧,晚晚。不管怎么样,总要面对的。我们在这儿帮你看着兜兜。”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进了ICU。

陈浩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看起来像个小老头。

看到我进来,他的眼睛动了动,眼神复杂。

有愧疚,有痛苦,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们在沉默中对视了很久。

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

“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虚弱,像从胸腔里挤出来一样。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妈她……”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就是糊涂……”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凉了半截。

我以为,经历了生死,看清了真相,他会不一样。

我以为,他至少会站在我这边,站在正义这边。

可我错了。

血缘,真的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哪怕那个女人差点要了他的命,在他心里,她依然是“糊涂”的,是“无心之失”。

“不是故意的?”我冷笑出声,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陌生的尖刻,“陈浩,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就可以对你下毒?就可以毁了你的身体?就可以操控你的人生?”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急切地想辩解,“我只是……只是觉得,她毕竟是我妈……”

“所以呢?”我打断他,“因为她是你妈,我就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因为她是你妈,你就活该被她毒害?因为她是你妈,我就要撤销控告,让她继续回来‘为你好’?”

我的质问,像一记记耳光,扇在他的脸上。

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晚晚,你能不能……能不能原谅她这一次?”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恳求,“她年纪大了,坐牢会死的……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曾经深爱过的男人。

看着他为了那个歹毒的母亲,向我卑微地乞求。

我突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了。

我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一个恶毒的婆婆。

隔着的是他骨子里无法根除的懦弱,是他血脉里无法割舍的愚孝。

这种东西,比乌头碱更毒,能慢慢地,耗尽一个人所有的爱和希望。

“陈浩。”我平静地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我们离婚吧。”

他愣住了,像是没听清我说什么。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我重复了一遍,清晰而坚定,“兜兜归我。你放心,我不会不让你见孩子。至于你妈,她犯了法,就该接受法律的制裁。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也不是你求情就能改变的。”

说完,我不想再看他震惊和痛苦的表情,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出ICU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但我知道,我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我的孩子。

这段从一开始就浸满了毒的婚姻,是时候结束了。

第九章 深挖的动机

提出离婚后,我搬出了那个让我窒息的家,带着兜兜,和我爸妈一起住进了医院附近租的短租房。

陈浩那边,每天都通过他父亲的手机,给我发来几十条微信。

内容无非是道歉,忏悔,求我不要离婚,求我放过他妈。

我一条都没回。

心死了,再多的话,也只是噪音。

我爸妈全力支持我的决定,我爸甚至帮我找好了律师。

律师告诉我,婆婆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故意伤害罪,且情节严重,坐牢是板上钉钉的事。

至于离婚和孩子抚养权,因为陈浩身体状况堪忧,且其母是加害人,我有极大的胜算。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该有的方向发展。

但我心里,始终有一个疙瘩。

婆婆的动机。

仅仅是为了让儿子“听话”吗?

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一个母亲,对儿子有着近乎变态的控制欲,这背后,一定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我开始回忆和陈浩结婚这两年,以及和他恋爱时,关于他家庭的一切细节。

陈浩的父亲,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

家里的大小事务,都是婆婆一个人说了算。

陈浩从小到大,穿什么衣服,读什么学校,交什么朋友,几乎都是婆婆一手包办。

他唯一一次反抗,大概就是坚持要娶我这个外地姑娘。

我记得,我们谈婚论嫁时,婆婆就百般阻挠。

她说我八字不好,克夫。

她说我身体太瘦,一看就生不出儿子。

她说我心眼太多,会把她儿子的钱都骗走。

后来,是陈浩以死相逼,她才勉强点了头。

但从我进门那天起,她就没给过我一天好脸色。

现在想来,她不是在针对我,她是在针对所有试图把她儿子从她身边“抢走”的人。

我只是那个最成功的“入侵者”。

所以,她要用她自己的方式,把儿子再“夺”回来。

让他身体变差,让他精神萎靡,让他离不开她的“照顾”,让他重新变回那个对她言听计从的乖儿子。

而我,这个“外人”,自然就成了她计划中最大的障碍。

所以,她才会在我坐月子的时候,变本加厉地给我灌那些“油腻”的汤。

她或许不是想直接毒死我,但她一定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我身体变差,让我奶水不足,让我因为照顾不好孩子而和陈浩产生矛盾。

她的最终目的,是让我们夫妻离心,最好是离婚,然后她就可以重新独占她的儿子。

想通了这一切,我只觉得不寒而栗。

这个女人的心思,到底有多歹毒,多深沉?

为了证实我的猜测,我拜托我爸,回了一趟我和陈浩的家。

我让他帮我找一样东西——婆婆的日记本。

我记得她有写日记的习惯,一个很老旧的带锁的本子,她一直藏在自己的床头柜里。

我爸去了。

两个小时后,他回来了,脸色凝重,手里拿着那个本子。

锁已经被他用工具撬开了。

我颤抖着手,翻开了那本泛黄的日记。

里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充满了错别字,但记录的内容,却让我如坠冰窟。

第十章 日记里的恶魔

那本日记,像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一旦打开,里面释放出的,是人性最阴暗、最扭曲的恶。

日记是从十几年前开始记的,断断续续。

一开始,只是些鸡毛蒜皮的日常。

“今天浩浩考试得了第一名,老师都夸他聪明。”

“给浩浩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肉,他全吃光了。”

字里行间,是一个母亲对儿子满满的爱。

但从陈浩上了高中,开始住校起,日记的画风,就变了。

“浩浩一个星期才回来一次,感觉他跟我生分了。他是不是在学校里有喜欢的女孩子了?不行,绝对不行。他现在应该以学习为重。”

“今天去学校看他,发现他跟一个女同学走得很近,有说有笑的。那个女孩子,长得妖里妖气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我得想个办法,让他们断了。”

再往后,就是她如何去学校找老师,如何去那个女孩家里闹,最后成功拆散了陈浩“早恋”的详细记录。

字里行间,充满了胜利者的得意。

陈浩上了大学,去了外地,日记里的怨气和不安,达到了顶峰。

“儿子不在家,这个家冷冷清清的,像个坟墓。”

“他爸那个死人,就知道在外面挣钱,从来不管我。我这辈子,就只有浩浩了。”

“浩浩打电话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每次都说忙。他肯定是被外面的野女人勾了魂!”

然后,我看到了关于“草乌”的第一次记录。

“今天回了趟娘家,听三姑婆说,山里有种‘神药’,男人吃了,不但身体好,还能……听话。我挖了点回来,下次浩浩回来,给他熬汤喝。”

我的心跳,骤然停止。

原来,从那么早之前,她就已经开始动这个念头了。

日记里,详细记录了她每一次给陈浩“下药”的过程。

一开始,只是放一点点,陈浩每次放假回来喝。

“浩浩说汤有点苦,我说是良药苦口。他喝完后,第二天果然精神不太好,蔫蔫的,就喜欢待在家里陪我,哪儿也不去。这个药,真神。”

后来,陈浩工作了,认识了我。

日记里的内容,变得充满了对我的诅咒和怨恨。

“那个叫林晚的,把我儿子迷得神魂颠倒,竟然为了她要跟我断绝关系。我绝对不能让他们结婚!”

“他们还是结婚了。我看着她住进我的家,睡在我儿子身边,我恨不得撕了她!”

“她怀孕了,所有人都很高兴,只有我知道,这是个灾难。有了孩子,浩浩的心,就更不在我身上了。”

日也就是我坐月子期间的记录,看得我毛骨悚然。

“林晚那个,天天挑剔我做的饭。我就是要给她吃最油的东西,让她堵奶,让她发胖变丑,让浩浩嫌弃她!”

“今天又给浩浩的汤里加了料,加了双倍的。我要让他快点病倒,这样,林晚那个就得滚蛋,浩浩就又是我一个人的了。”

最后一篇日记,写于事发当天。

“林晚那个疯子,竟然逼着浩浩喝了那碗汤。也好,让他喝,喝死他,他也还是我的儿子。总比被那个女人抢走强。”

“总比被那个女人抢走强。”

我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只觉得浑身发冷,如置身南极冰川。

这已经不是爱了。

这是以爱为名的绑架,是自私到极致的占有,是令人发指的疯狂。

我把日记本,交给了我的律师。

这是最直接,也最残忍的证据。

它将彻底把那个伪装在“母爱”面具下的恶魔,钉死在审判席上。

第十一章 审判

开庭那天,我去了。

我把兜兜交给我爸妈,独自一人,坐上了旁听席。

陈浩没有来。

他还在住院,身体状况不允许。

但我知道,他心里,一定比谁都煎熬。

婆婆,不,应该叫她张桂芬,被法警带上被告席的时候,我几乎没认出她来。

短短半个多月,她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头发白了大半,佝偻着背,眼神浑浊,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她看到了我,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刻骨的恨意。

如果眼神能杀人,我大概已经死了千百遍了。

庭审的过程,很漫长。

律师出示了医院的诊断报告,化验单,以及那本记录了她所有罪恶的日记。

当公诉人一字一句地念出日记里那些恶毒的文字时,整个法庭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能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张桂芬的身上。

有震惊,有不解,有愤怒,有鄙夷。

张桂芬一开始还想狡辩,说日记是伪造的,说我是为了离婚分财产,故意陷害她。

但当律师拿出了笔迹鉴定报告,当物证、人证一条条摆在她面前时,她终于崩溃了。

她开始在法庭上撒泼打滚,哭喊着她有多爱自己的儿子,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儿子好。

“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想让我儿子留在我身边!我怀胎十月,辛辛苦苦把他养大,凭什么被一个外来的女人抢走?我有什么错!”

她的嘶吼,在庄严肃穆的法庭里,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法官一次次地敲响法槌,警告她注意法庭纪律。

可她就像疯了一样,根本听不进去。

我冷冷地看着她。

到了这一步,她依然没有丝毫悔意。

她不认为自己错了,她只恨我,恨我揭穿了她,毁了她的“计划”。

最后,法官当庭宣判。

张桂芬因故意伤害罪,证据确凿,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听到“十年”这两个字,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倒在被告席上,不再哭喊,只是嘴里反复地念叨着:“十年……十年后,我儿子就不是我的了……”

法警把她拖了出去。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看过我一眼,更没有对陈浩,对这个被她亲手毁掉的儿子,说一句“对不起”。

我走出法院,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仰起头,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一切,都结束了。

不,或许,一切才刚刚开始。

我的离婚官司,还在走程序。

陈浩的身体,还需要漫长的恢复。

兜兜的人生,才刚刚起步。

而我,也要学着,带着一个破碎的心,和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重新开始我的人生。

第十二章 新生

法院判决下来后,我的离婚官司也进行得很顺利。

因为张桂芬的罪行,陈浩作为她的儿子,在道德和情理上都处于绝对的劣势。加上他身体状况不佳,无法给孩子一个稳定的成长环境。

最终,法院将兜兜的抚养权,判给了我。

陈浩需要支付抚养费,直到兜兜十八岁成年。

那套我们曾经共同居住的房子,作为婚前财产,属于陈浩。我没有要,也不想再踏进那个地方。

我爸妈把他们的积蓄拿了出来,又卖掉了老家的一套旧房子,凑够了首付,在我就职的城市,给我买了一套小小的两居室。

拿到新房钥匙的那天,我抱着兜兜,站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心里五味杂陈。

这里,将是我和兜兜未来的家。

没有争吵,没有算计,没有那碗油腻的、带着毒的汤。

只有我们母子俩,相依为命。

装修、搬家、收拾……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忙得像个陀螺。

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带孩子,周末还要跑建材市场。

身体很累,但心,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安宁。

我爸妈留下来帮我带兜兜,直到他上了日托班。

他们要回老家时,我妈拉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

“晚晚,以后一个人,辛苦你了。”

我笑着抱了抱她:“妈,不辛苦。我现在很好,真的。”

我没有说谎。

离开了那段有毒的关系,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我开始重新拾起自己的爱好,周末会带着兜兜去公园写生。

我开始注重自己的健康,每天下班后会跟着健身视频跳操。

我开始拓展自己的社交圈,认识了很多同为单亲妈妈的朋友。

我们一起分享育儿经验,一起吐槽生活中的烦恼,一起抱团取暖。

我发现,原来女人的世界,可以这么广阔。

不一定非要依附于婚姻,依附于男人。

靠自己,一样可以活得精彩。

陈浩出院后,找过我几次。

他瘦了很多,也沉默了很多。

每次来,都是看看兜兜,然后给我一张银行卡,说是给我的补偿。

我一次都没收。

“陈浩,我们之间,除了兜兜的抚养费,已经两清了。”我平静地对他说,“钱,弥补不了任何东西。你好好保重身体,按时让兜兜见到爸爸,就是对我,对孩子,最好的补偿。”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很深的悔恨和痛苦。

“晚晚,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我摇了摇头。

“回不去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我没有恨他。

到了最后,只剩下怜悯。

他也是个可怜人,被自己母亲扭曲的爱,毁了一生。

但我不会再和他有任何瓜葛。

我的路,在前方。

而他的路,需要他自己去走,去背负他该背负的一切。

那天,送走陈浩后,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是公公打来的。

他说,他把老家的地和房子都卖了,准备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打零工,照顾陈浩。

电话的最后,他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对我说:“小晚,我对不起你。我们老陈家,对不起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万家灯火。

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

不是为他们,是为我自己。

为那个曾经在婚姻里苦苦挣扎,差点被吞噬的自己,做一个最后的告别。

从此以后,林晚,新生了。

第十三章 兜兜的话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

转眼,兜兜三岁了,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

他是个敏感又懂事的孩子,眉眼间越来越像我。

因为从小就只有我,他对我格外依赖,但也异常独立。

他会自己穿衣服,自己吃饭,还会像个小大人一样,在我下班回家时,给我递上拖鞋,奶声奶气地说:“妈妈,辛苦啦!”

每当这时,我都会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幼儿园开家长会,老师当着所有家长的面,表扬了兜兜。

说他乐于助人,善良开朗,是班里最受欢迎的小朋友。

我坐在下面,看着台上那个挺着小胸膛,一脸骄傲的儿子,眼眶湿润。

我努力给了他一个健康、阳光的成长环境。

他也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关于他的爸爸和奶奶,我从未刻意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地去丑化。

陈浩每个月会来看兜兜一次。

我会提前跟兜兜说:“爸爸今天要来看你哦。”

兜兜会点点头,表现得很平静。

陈浩的身体,在经过长期的治疗后,稳定了下来,但再也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他不能干重活,需要终身服药,每个月都要去医院复查。

他看上去,比同龄人苍老了二十岁。

每次他来,都会给兜兜带很多玩具和零食。

他会陪兜兜玩一下午,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和愧疚。

兜兜对他,不亲近,也不排斥,就像对待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有一次,陈浩走后,兜兜抱着一个新买的奥特曼,突然问我:“妈妈,为什么爸爸不住在我们家?”

我的心,揪了一下。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我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地对他说:“因为爸爸和妈妈,以前是相爱的好朋友,所以有了你。但是后来,我们发现做普通朋友,可能会让彼此更开心。所以我们就分开了。”

“那……奶奶呢?”他眨巴着大眼睛,“别的小朋友都有奶奶,我的奶奶在哪里?”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张桂芬,那个女人,自从入狱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

我不知道该如何跟一个三岁的孩子,解释那么复杂、那么阴暗的往事。

我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奶奶……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需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兜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奥特曼,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没有奶奶也没关系,我有妈妈就够了。”

那一刻,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紧紧地抱住他小小的身体,像是抱住了全世界。

是的,宝贝。

我们有彼此,就够了。

第十四章 意外的来信

兜兜上大班那年,我收到了一封信。

一封从监狱寄来的信。

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是我熟悉的笔迹。

是张桂芬。

我捏着那封信,站在信箱前,站了很久。

有好几次,我都想直接把它扔进垃圾桶。

但最终,鬼使神差地,我还是把它带回了家。

等兜兜睡着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开了一盏小小的落地灯,拆开了信封。

信纸很薄,是监狱里统一规格的稿纸。

里面的内容,却比我想象中要长。

“林晚:

我知道,你肯定不想看到我的信,可能看都不会看,就直接扔了。

但我还是想写。

在里面的这几年,我想了很多。

一开始,我恨你,恨你毁了我的一切。

我每天都在想,等我出去了,一定要找你报仇。

但是时间长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会做梦。

梦见浩浩小时候的样子,梦见他第一次叫我‘妈妈’,梦见他拉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学走路。

梦醒了,枕头都是湿的。

管教干部找我谈话,给我看了很多法律的书,也给我讲了很多道理。

我才慢慢明白,我错了。

我错得离谱。

我那不是爱,是害。

我亲手把我最爱的儿子,推进了深渊。

是我,毁了他的一生。

听说,他身体一直不好。

听说,你们离婚了。

听说,你一个人带着兜兜,过得很好。

这样就好。

离开我,你们才能过得好。

我这辈子,是没指望了。还有好几年才能出去,出去也是个废人了。

我写这封信,不是求你原谅。

我知道,我不配。

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也替我,跟浩浩说一声,对不起。

如果有下辈子,我不想再做他妈了。

我就想做个普普通通的人,离他远远的,看着他娶妻生子,平安幸福,就够了。

还有,兜兜。

我的孙子。

我连抱都没抱过他。

你把他教得很好吧?

替我跟他说,奶奶对不起他。

祝你们,以后都好好的。

张桂芬”

信的末尾,有几滴晕开的墨迹,不知道是泪水,还是什么。

我看完信,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光,清冷如水,洒在地板上。

我没有感动,也没有释怀。

迟来的道歉,对于已经造成的伤害来说,毫无意义。

我只是觉得,有些悲哀。

为一个被自己扭曲的执念,吞噬了一生的女人,感到悲哀。

我把信,收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我不会告诉陈浩,也不会告诉兜兜。

就让这一切,都埋葬在过去吧。

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向前看。

第十五章 阳光正好

兜兜小学毕业那天,学校举行了毕业典礼。

我和陈浩都去了。

我们一左一右,坐在家长席里,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这些年,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

只谈孩子,不谈过往。

兜兜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发言。

他穿着一身小小的西装,打着领结,像个小绅士。

他不再是那个奶声奶气的小不点,声音清朗,眼神坚定,个子已经快到我的肩膀了。

“……在这里,我最想感谢的,是我的妈妈。”

他拿着话筒,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我身上。

“是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是她,教会我什么是爱,什么是坚强。妈妈,谢谢你,我爱你!”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我的眼泪,在所有人的祝福和善意里,潸然而下。

我旁边的陈浩,也红了眼眶,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了两个字。

“谢谢。”

我对他,微微笑了笑。

那是一个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微笑。

我们都尽力了。

在一段破碎的关系里,我们都尽力给了孩子一个相对完整的世界。

典礼结束后,兜兜像只小鸟一样,扑进我的怀里。

“妈妈!我棒不棒!”

“棒!我的兜兜最棒了!”我揉着他的头发,满心骄傲。

陈浩走过来,从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兜兜,毕业礼物。”

是一台最新款的天文望远镜。

兜兜眼睛一亮,他从小就喜欢看星星。

“谢谢爸爸!”他开心地接过礼物。

我们三个人,一起走在洒满阳光的校园里。

像一个普通的,幸福的家庭。

我知道,这只是短暂的瞬间。

但这一刻的温暖,足以照亮我未来很长很长的路。

走到校门口,陈浩要离开了。

“我走了。”他对我们挥了挥手。

“爸爸再见!”兜兜大声说。

看着陈浩日渐佝偻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我心里,一片坦然。

“妈妈,我们回家吧!晚上我要用新望远镜看星星!”兜兜拉着我的手,兴奋地说。

“好,我们回家。”

我牵着他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阳的余晖,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路边的香樟树,散发着清新的香气。

我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