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天寒,霜华满地,当一年最后一抹暮色沉落,华夏大地便进入最郑重的时刻——除夕。“除”者,去旧也;“夕”者,夜也。除夕并非单纯的欢宴,而是一场从先秦延续至今、融信仰、伦理、审美于一体的年度大典。从宫廷大傩到闾阎灯火,从祭先敬祖到围炉守岁,古人以一套严整而温情的仪式,完成天地、祖先、家族与自我的对话。它藏着中国人对时序的敬畏、对团圆的执念、对新生的期盼,在千年流转中,沉淀为民族最深的文化基因。

一、驱傩与桃符:从巫礼到民俗的岁首守护

除夕的源头,可上溯至周代腊祭与先秦大傩。《吕氏春秋·季冬纪》载:“命有司大傩,旁磔,出土牛,以送寒气。”高诱注曰:“大傩,逐尽阴气为阳导也。”在古人观念中,岁终之交阴阳交替,疫疠易侵,须以仪式驱邪禳灾,为新春开路。这便是除夕最古老的精神底色:以礼安天地,以仪护生民。

上古傩礼庄严肃穆,《周礼》设“方相氏”,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率百隶逐疫于宫室。至汉唐,大傩从国家祭礼走向民间,简化为爆竹、桃符、门神、悬苇,信仰渐淡,喜气日浓。《荆楚岁时记》记南朝风俗:“帖画鸡户上,悬苇索于其上,插桃符其旁,百鬼畏之。”桃符以桃木刻神荼、郁垒,是春联前身;爆竹初为燃竹发声,以惊山臊恶鬼,后演为烟火喧阗。

从巫风傩舞到朱门桃符,从金鼓喧阗到户户春联,这一演变恰是中华文明理性化、审美化的缩影。驱傩不再是恐惧的宣泄,而成为辞旧的仪式;辟邪不再是神秘的禁忌,而化作迎新的祝福。王安石诗云“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写的正是唐宋之际,除夕由礼入俗、由敬转欢的盛世气象。一纸春联,一盏红灯,一声爆响,守护的是家宅安宁,承载的是岁岁平安。

二、祭祖与围炉:烟火里的家族伦理与人间团圆

若说驱傩是对天地的敬畏,祭祖便是对祖先的虔敬;若说桃符是对外的守护,年夜饭便是对内的团圆。除夕是中国人最极致的家庭仪式,其核心不在热闹,而在“慎终追远”与“骨肉相聚”。

祭祖先于欢宴,是除夕第一大礼。无论宫廷世家,还是寒门小户,皆设神主、陈牲醴、焚香叩拜,遵循“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之礼。《红楼梦》写宁国府除夕祭宗祠,衣冠整肃、礼乐雍容,正是儒家伦理的具象呈现。祖先在前,子孙在后,一杯清酒、一箸佳肴,连接的是血脉源流,确认的是家族根脉。古人以祭祖告诉后人:我们从何处来,以何为根,以何立身。

祭祖既毕,便是年夜饭。这是一年最隆重的一餐,承载着最朴素的吉祥。鱼必留余,寓年年有余;饺子形似元宝,取“更岁交子”;年糕谐音登高,盼步步升高;屠苏酒自少至长而饮,祝幼者增岁、老者安康。《东京梦华录》记北宋汴京除夕:“士庶之家,围炉而坐,达旦不寐,谓之守岁。”一桌饭菜,暖的是胃;一家围坐,安的是心。

在农耕时代,岁晚归耕,旅人还家,除夕以团圆消解一年奔波,以烟火抚慰人间辛劳。它把“家”从居所升为精神坐标,把“孝”从教义化为日常。债不过年,饭要齐整,人要团圆,古人以最实在的生活智慧,诠释着家国同构的伦理秩序。

三、守岁与待旦:光阴交接处的生命自省

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守岁是除夕的灵魂,是古人对时间最温柔的凝视。西晋《风土记》首载:“至除夕,达旦不眠,谓之守岁。”守岁不只是熬夜,而是一场光阴见证、情感沉淀、心志自新。

灯火彻夜不熄,谓之“照岁”,光明驱暗,寓意来年明朗;围炉夜话,叙旧话新,把一年悲欢说与亲人,把来年期许藏于心间;小儿得压岁钱,以压祟驱邪,长者守岁至晓,为祈延年。孟浩然“如何岁除夜,得见故乡亲”,白居易“无由一杯酒,况复远思君”,皆写除夜团圆之贵、别离之憾。守岁守的不是夜,是亲人在侧、岁月安稳、人心归位。

更深一层,守岁是古人的年度自省。旧岁将逝,新岁将启,在岁终临界点上,古人静对光阴,反省得失,整顿心怀。“寒随一夜去,春逐五更来”,守岁暗含除旧布新的哲学:放下过往遗憾,重启来年志气。从帝王士大夫到寻常百姓,皆在这一夜完成身心刷新,正如《礼记》所言“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守岁至晓,开门迎岁,爆竹再起,吉语相贺。一场除夕,完成从驱邪到敬祖、从团圆到自新的完整闭环。它以仪式锚定时序,以情感凝聚家族,以哲思安顿生命。

结语

古人的除夕,是礼,是俗,是诗,是生活。它始于巫风傩礼的敬畏,成于家族伦理的温厚,归于时序哲思的清明。驱傩、桃符、祭祖、围炉、守岁、迎春,环环相扣,层层递进,构筑起中国人独有的岁末仪式。它告诉我们:时序有常,天地有恩,家族有根,生命有期。

千年以降,风俗流变,形式或异,初心不改。当我们再围灯火、再守岁华,依然能触摸到古人的温度:对天地的敬畏,对祖先的感念,对家人的深情,对未来的热望。这便是除夕穿越千年而不息的力量——它让每一个中国人,在岁终之夜,找到精神的归乡,迎来内心的新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