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新春到,身为容县80后,见证了春节的变与不变。那么,旧日容县春节是什么模样?史料里的习俗、祖辈的规矩,和现在有何不同呢?

01 迎春:一把粟米里的祈愿

清光绪《容县志》记载:“立春先一日,厢民扮演杂剧为游春光景,迎于东郊;老稚竞看,多洒以菽粟麻稻,曰祈丰穰。

立春前日,容县百姓便装扮成戏剧人物,组成游春队伍向东郊进发,迎接春神。道路两旁,老人拄杖,孩童骑肩,目光追随着这支色彩斑斓的队伍。仪式高潮处,人们将豆子、粟米、麻籽、稻谷抛向天空——这不仅仅是一场表演,更是一份对土地最朴素的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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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县特色鸭爪粟

厥明鞭春,争取其土牛之土以归。”次日清晨的鞭春礼上,人们争相将春牛身上的泥土带回家中,撒在田间或置于神龛前,祈求五谷丰登。

在靠天吃饭的年代,春天的到来意味着生存的希望。一把抛出的粟米,承载着一家人全年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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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容县志》 卷四 輿地志 風俗 十七

02 初一:从“发新年彩”到“行大运”

五鼓设香烛糕果,礼神祀祖。”天色未明,五更时分,家家户户已在堂前摆好香烛糕点,祭拜祖先与天地神灵。据1993年《容县志》载,人们默念的无非是“五谷丰登、六畜兴旺、老少平安”这些最朴素的心愿。

鞭炮炸响,硝烟散处,堂上团拜欢声四起。晚辈向长辈恭贺,长辈则递出红封包——容县人称之为“发新年彩”。

黄旭初先生在回忆中写道:“儿童多穿旧絮,裸露腿股……只在新年和喜诞时才见着新衣。”对于那个年代的容县孩子而言,在新年穿上一身崭新衣裳,是整个寒冬最开心的事情。

早餐必食糯米粽、年糕、发糕,寓意“年年高升”;午晚餐则备长叶生菜,谐音“生财”。桌上少不了去年的剩菜,象征“家底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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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糕

白日的活动叫做“行大运”。人们穿戴整齐,出门踏青访友。遇见熟人,笑脸相迎,互相恭贺——用脚步踏出新年的好运,用笑容迎来新春的吉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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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在都峤山“行大运”的游人。图源:都峤山

03 社火:舞狮、采茶与人情纽带

从正月初一起,各乡各村便“竞为狮鹿采茶鱼龙等戏,灯烛辉煌,钲鼓杂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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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30年代,民国时期的广西舞狮。旧照片修复:容友旅记

光绪县志将舞狮称为“跳犀”,舞鹿称为“跳马鹿”,统称“跳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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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30年代,民国时期的“跳故事”。旧照片修复:容友旅记

作为80后,我最记得保险公司开业那年的舞狮盛况。鞭炮队早早备下成箱的鞭炮,待"大头佛"(容县话"大头模")一摇一摆地领着醒狮到场,真正的考验才算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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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盛大舞狮表演的场地:容县保险公司大门前,90年代的容县城北路大转盘

"大头模"是个滑稽角色,硕大的面具,憨态可掬的举止,手持破葵扇,专司逗乐与开路。可一旦锣鼓声起,醒狮登场,气氛便瞬间肃杀。鞭炮如雨点般掷向狮头,那不是恶作剧,而是古老的"祭礼"——狮乃瑞兽,必经"火"炼,方能驱邪纳福。

我至今记得那场景:醒狮在密集的"炮火"中昂首腾跃,狮头辗转腾挪,狮尾紧随其后,配合得天衣无缝。硝烟弥漫中,只见那彩狮从地面一跃而起,踩着人梯登高,虽然狮身被炸得破破烂烂,最终还在二楼半空完成惊险的“采青”——那是一棵生菜,谐音"生财",寓意生意兴隆。狮口夺青的那一刻,满堂喝彩,鞭炮声更是如潮水般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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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炮中的大头模和醒狮

黄旭初先生在《我记忆中的旧日广西风貌》里写道:"观众燃纸炮掷狮为戏,炮声愈密,舞兴愈浓。"没想到这样的场景,在我童年仍可看到,那种震撼至今难忘。只是如今,这样的"炮火洗礼"已难觅踪影,醒狮多在舞台上规规矩矩地表演,少了那份野性与壮烈,总觉得欠了些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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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狮在容州古城前采青。图源:网络

除了舞狮,采茶戏也是重头戏。“乔妆男一女二,更唱迭和”,演员用容县方言唱出婉转茶歌,“从正月至腊月,逐月皆有茶歌”。正如清代诗人王新城所写:“乡村高下元宵夜,满路香风唱采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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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县新春采茶戏。图源:容县文化馆

04 灯火:花灯、探年与人情往来

正月初十到十五,各村开始“剪纸为灯,挂于社坛,聚饮曰花灯”。

花灯不挂自家门前,而是集中在象征土地神的社坛。若有新婚夫妇求子,同社乡亲会集资买灯送到他们家,共饮春酒祝福。待这家添丁进口,便要备更丰盛的灯酒回社坛酬谢——这叫“还灯”。一盏花灯,串起祈愿与感恩的完整循环。

“探年”则是春节期间重要的人情往来。家家备好年糕、米粽、饼糖,用食盒装着走亲访友。新婚夫妇更要在“开年”(正月初二)后,携礼回娘家“探年”,容县话谓之“去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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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糕

黄旭初先生提到,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平日少肉食,年节、宴会、款待亲友时才有”。一盘猪肉、一壶米酒,可能就是一家人攒了一年的待客之礼。正是这种稀缺,让旧时新年的每一次相聚都弥足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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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时期的巡游。上世纪30年代旧照片修复:容友旅记

05 记忆:烟花、救火与山巅的烟花盛景

九十年代,我家住在绣江边的单位宿舍。每到除夕零点将近,大院里的人们便搬出烟花登上楼顶。轰天雷直冲云霄,魔术弹射向江面,倒映粼粼波光。

有一年除夕,一枚魔术弹射偏,点燃了江边榕树的树冠。喜庆的烟花大会瞬间变成紧急救火——大人们提桶端盆冲向江边,小孩在楼顶张望。当大家湿漉漉地扑灭火苗相视而笑时,新年钟声早已敲响。那忙乱又难忘的一夜,如今想来仍鲜活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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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年代的容县夜景

而我最怀念的,是2016年除夕。那年我和三五好友登上都峤山娑婆岩中峰精舍,在山顶迎接新年。

零点时分,山脚下的容县县城开始沸腾。零星鞭炮汇成连绵轰鸣,无数烟花从各处升起绽放。从山顶俯瞰,县城笼罩在炮火烟雾形成的纱雾中,朦胧梦幻。我们仿佛置身云端,俯瞰人间最盛大的庆典。

那是我见过最美的容县之夜,自那以后,县城几乎不再允许大规模燃放烟花爆竹。那样的壮观,或许再难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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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都峤山看城区跨年烟花盛景,前景为八叠峰山影。广西阿宇 摄于2016.2.8

旧日的容县春节,是一件一年一盼的新衣,是一封饱含祝福的红包,是一场全民参与的狂欢。它朴素而热烈,简单而丰盈。

当物质不再匮乏,当娱乐唾手可得,我们是否在不经意间,丢失了那份对年节的虔诚与共同期盼?或许真正的年味,不在于形式是否传统,而在于我们是否还能为某个日子保留特别的仪式感,是否还能与家人、与社区产生深刻的情感联结。

爆竹声虽远,但绣江水长流,都峤山长青。那些对团圆、吉祥、美满的向往,从未改变。

值此新春,容友旅记与广西阿宇,愿你我家兴百和,福临安康。愿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你我心中那份对“年”的温情记忆,永远鲜活如初。

参考资料:

清光绪二十三年《容县志》
黄旭初《我记忆中的旧日广西风貌》,原载1969年香港《春秋》杂志
《容县志》1993年版
《容县志(1990-2005)》2009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