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卑尔根摆的摊。一个三轮车改的餐车,上头架着蒸笼,每天下午四点推到码头边上。挪威人管这叫包子,发音咬得怪怪的,包子,包子,听着像在叫爸爸。

来这儿三年了,刚开始在餐馆洗碗,后来攒了点钱,自己琢磨着干。挪威人吃东西简单,面包夹鱼,土豆配肉,哪见过咱们这带馅的。一咬一嘴油,烫得直吸气,还竖大拇指。

那天风大,冷,码头上人不多。我正低头看手机,听见有人用中文说:你好。

我抬头,一个金发美女站跟前,高个子,蓝眼睛,穿着件白羽绒服,鼻尖冻得发红。我说你好,买包子?她摇摇头,说我不买包子。我说那你是有啥事?她说,可以跟我去家里吗?

我愣了。

她看我愣,赶紧说,不是那个意思,是我爸,他快不行了,就想吃一口你做的包子。

我关了火,说咋回事?她说她爸是卑尔根本地人,年轻时去过中国,在上海待了三年,最爱吃的就是包子。回来以后念念不忘,自己试过做,做不出来。这几年病了,卧床不起,啥也吃不下,这两天忽然念叨,想吃包子。她打听了整个卑尔根,就我一个人卖包子。

我说你爸现在在哪儿?她说在家,医院让回来了,没几天了。我看了看蒸笼,里头还剩十来个。我说行,你带路。

她开辆车来,我收拾东西跟她走。路上她介绍自己叫艾玛,在卑尔根大学教书,教历史的。我说你中文挺好。她说在上海待过一年,跟她爸学的。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一个小镇,靠海,房子是木头的那种,刷成白色,院里有棵树,叶子落光了。艾玛开门,带我进去。屋里暖和,壁炉烧着,一个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看见我,点点头。

艾玛领我进卧室。床上躺个老头,瘦,脸灰白,眼窝塌着,盖着条毛毯,就露个头。艾玛凑过去说,爸,做包子的师傅来了。

老头睁开眼,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站床边,不知道说啥。艾玛说您坐,我去热包子。

我坐床边的椅子上。老头看着我,眼睛有点亮。过了会儿,他说,上海,包子,好吃。声音跟砂纸磨似的。我说您在上海待过?他说嗯,外滩,南京路,那时候年轻。他说着说着,眼角有泪。

艾玛端了包子进来,热气腾腾的。她把包子掰成小块,喂他。老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下来了。艾玛拿纸巾给他擦,自己眼眶也红。

老头吃了半个,摇摇头,吃不下了。他看着我,说,谢谢你。我说没事,您好好养着。他笑了笑,没说话。

艾玛送我出来。在门口,她握着我的手,说谢谢,真谢谢。我说应该的。她掏出钱包,问多少钱。我说不要钱。她说那不行。我说真不要,就当你爸请我吃了顿饭。她愣了一下,笑了,说你这个人。

我开车往回走,路上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海面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脑子里老想着那老头,躺在床上的样子,还有他说上海那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艾玛来我摊上,穿了件黑大衣,眼睛红着。她站那儿,说,我爸走了。我停下手里活,说节哀。她点点头,说走之前一直念叨,谢谢你。我说那半个包子,值当啥。她说值当,他最后那几天,就那天高兴了。

我没说话。

她从包里拿出个信封,递给我,说这是我爸留给你的。我打开一看,是张照片,黑白的,外滩,黄浦江,对面东方明珠还没盖起来。她爸站江边,年轻,穿着中山装,笑着。

她说这是他在上海拍的,一直留着,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时候。我爸交代了,把这个送给你,谢谢你让他最后又尝了一回上海。

我捏着照片,说不出话。

后来那照片我搁在餐车里,贴在蒸笼边上。有时候忙完了,站那儿看看。一个挪威老头,年轻时在上海待过三年,记了一辈子,到死还想着那口包子。

我这事跟我妈打电话说了。我妈说,你看,包子也能做人情。我说嗯,包子也能。

今年春节我没回去,在卑尔根摆摊。艾玛来买包子,买完站那儿,问我春节咋过。我说就那样,出摊呗。她说晚上去我家吧,我包饺子,你教教我。我说行。

晚上在她家,我教她和面,剁馅,包饺子。她妈也在,学得认真,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像小耗子。我说挺好,头回能这样不错了。她妈笑,说中国饺子,好吃。

吃饺子的时候,艾玛忽然说,我爸要是在,肯定高兴。我说嗯。她说他最爱吃饺子了,在上海学会的。我说那他肯定高兴。

窗外头,雪下大了,一片一片的,落得无声无息。屋里暖和,饺子热气腾腾的,艾玛和她妈坐对面,说着什么挪威话,我听不懂。就坐那儿,看着窗外,雪越下越大,把院子里的树都盖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