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的下晌,我蹲在厨房门口择韭菜,妈在屋里翻箱倒柜找围裙,嘴里念叨着:“可别让你爸把那几样菜端上桌,老规矩不能破。”
我手里的韭菜沾着泥,绿得发亮。这是头年刚下过雪,我跟爸在菜窖里扒拉出来的,就等着今晚包饺子。“妈,啥规矩啊?我咋没听过。”
“你懂啥?”妈系着蓝布围裙出来,围裙角上还绣着朵褪色的牡丹,“大年三十,‘三菜不上桌’,不然福气进不来。”
头一道不能上的,是狗肉。这事要从三十年前说起。那年我才八岁,家里穷得叮当响,爸在集上打零工,年底老板给了半只狗肉,说是“给孩子补补”。妈当时就红了眼,把狗肉扔在院外,说“狗是通人性的,年下吃这个,寒碜”。
那天晚上,我们就着咸菜吃白面馒头,爸却笑着说“明年肯定好”。没想到转年开春,爸就找到了修拖拉机的活儿,日子慢慢缓过来了。妈总说:“不是狗肉晦气,是咱不能亏心。狗守家护院的,哪能当菜吃?”
今年我带女朋友回家,她特地带了罐狗肉酱,说是“地方特产”。妈看见那罐子,没说啥,悄悄收进了柜橱,转身给她端了盘自己腌的酱萝卜:“尝尝这个,开胃。”女朋友吃得直点头,我知道,妈这是在护着老理儿——年节底下,得存点敬畏心,对人对物都一样。
第二样不能上的,是豆腐。小时候我总问“为啥过年不吃豆腐”,奶奶就敲着我的脑门说:“‘腐’跟‘福’反着来,年三十吃了,福气就跑啦。”
其实哪是怕福气跑?是以前日子苦,豆腐是稀罕物,平时舍不得吃,都留着给下地干活的男人补身子。年三十全家团圆,得做点“硬菜”,肉啊鱼啊,看着就喜庆。奶奶总说:“豆腐得留着,大年初一早上吃,清清口,寓意‘清清白白’。”
今年我提前买了块嫩豆腐,妈却让我切成小块,冻在院子里的缸里。“初一早上做豆腐脑,你爸就爱这口。”她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说,“老规矩不是死的,是让咱心里有个数,啥时候该省,啥时候该闹热。”
最讲究的是第三样——断了的菜。比如折了的青菜,裂了缝的丸子,都不能端上桌。妈说:“年节底下,图个整整齐齐,断了裂了,像啥样子?”
去年我弟在外地打工,年三十没赶上火车,妈炖的整鸡被猫叼走了半只,她愣是没端上桌,重新杀了只老母鸡。我笑话她“太较真”,她却红了眼:“你弟第一次在外过年,家里的菜得齐整,他在那头想着才踏实。”
后来弟视频时看见满桌的菜,笑着说“妈做的鸡最香”,我突然懂了——那些“不能断”的菜,藏着的是盼着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念想。
傍晚时,爸贴完春联,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着妈在厨房忙乎。“今年的鱼买大了,”他嘿嘿笑,“你妈非说‘年年有余’,得越大越好。”
妈从厨房探出头:“就你话多!赶紧把那盘炸丸子端进来,刚才被你碰掉俩,我重新炸了。”爸赶紧颠颠地跑过去,手里还攥着没抽完的烟卷。
女朋友在旁边偷偷跟我说:“你家年味真浓。”我看着她眼里的光,想起小时候总嫌妈规矩多,现在才明白,那些老传统哪是迷信?是一辈辈人把日子过明白的道理——对生灵存点善,对日子存点盼,对家人存点念。
年夜饭端上桌时,热气腾腾的,红烧鱼、炖排骨、炸丸子,满满一桌子,都是整整齐齐的。妈特意给每个人碗里盛了勺饺子汤:“原汤化原食,吃了暖和。”
窗外的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爸举起酒杯,说:“祝咱全家,新的一年平平安安。”我们都跟着举杯,玻璃杯碰在一起,叮当作响,像极了日子里那些细碎的欢喜。
其实啊,“三菜不上桌”哪能真的拦住福气?真正的福气,是妈护着老理儿的那份认真,是爸贴春联时的那份盼头,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哪怕吃咸菜馒头,也觉得心里热乎的踏实。
就像妈说的:“老规矩记着,不是为了啥讲究,是让咱知道,年是啥——年是盼头,是念想,是一家人凑在一块儿,咋着都好。”
电视里的春晚开始了,爸跟弟视频,妈给女朋友夹菜,我看着满桌的菜,突然觉得,这就是最好的福气——老的小的都在,该有的规矩记着,该有的热闹有着,日子像锅里的饺子,滚得热气腾腾,圆圆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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