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就是这样。每天晚上吃饭,菜上齐了,他慢悠悠站起来,走到柜子跟前,打开那扇玻璃门,拿出那个白瓷酒壶,倒一盅,不多不少,就是一小盅。然后坐回来,夹口菜,抿口酒,眯着眼,半天不吭声。
那酒壶是我妈嫁过来时候陪送的,白底蓝花,壶嘴磕掉一小块,他用了几十年,不让换。我妈说换一个,磕破了多难看。他说换啥换,这壶顺手。
小时候我问他,爸,酒有啥好喝的?他说你不懂。后来我大了,也喝过,辣,呛嗓子,喝完上头,不知道好喝在哪儿。可他还是喝,天天喝,一顿不落。
我妈有时候叨叨,说喝喝喝,喝出毛病咋整?他不吭声,抿一口,接着吃菜。叨叨急了,他就说一句,我就这一口,咋了?
有一回我真问过他,爸,你这习惯啥时候养成的?他想了想,说年轻时候干活累,晚上收工回去,浑身疼,睡不着,喝一口,能睡得踏实。后来不干活了,但那一口,戒不掉了。
我爷爷也是。我小时候去爷爷家,他晚上也喝,用小瓷碗,倒多半碗,就着咸菜,喝一口,咂咂嘴,看着院子里,半天不动。那时候不懂,现在想想,可能也是累的。
前院老周头也是。有一回我下班晚,碰见他从超市出来,手里拎着瓶二锅头,就那种小瓶的。我说周叔,又买酒?他说嗯,家里没了,晚上没法吃饭。我说至于吗?他笑笑,说至于,习惯了。
后来我观察过,我们那栋楼,六十往上的男的,起码一半有这个毛病。晚上那一口,不多喝,就一口,喝完吃饭,吃完饭看电视,看到九点多睡觉。第二天起来,该遛弯遛弯,该买菜买菜,跟没事人似的。
有一回跟我媳妇说这事,媳妇说这有啥稀奇的,男人嘛,有点自己的念想。我说那你爸喝不?她说我爸也喝,喝了三十年,去年大夫不让喝了,戒了仨月,又偷偷喝上了。我说那大夫咋说?媳妇说大夫也没办法,说少喝点,别过量。
我爸去年查出来血压高,大夫说酒别喝了。我妈高兴了,说这回看你还喝不。我爸没吭声,回来照喝。我妈急了,说大夫的话你都不听?他说我就一口,能咋?我妈说那一口也升血压。他说升就升,不喝那口,血压不高了,活着还有啥意思?
我妈气得没办法,跟我告状。我说妈,你就让他喝吧,一辈子就这点爱好。我妈说你们爷俩一个德行。
后来我偷偷问我爸,你那酒,真那么好喝?他看我一眼,说不好喝。我说那你还喝?他说你不懂,那不是酒,是一天完了,松快松快。
我好像有点懂了。
那天我加班回来晚,九点多才到家,累得不想说话。我爸坐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放很小。茶几上放着酒壶,酒盅空着,他已经喝完了。我坐他旁边,他看看我,说吃了没?我说没,不想吃。他说去热点饭,别饿着。我说行。
站起来的时候,他忽然说,你那活儿,也累吧?我说还行。他说累了也得有个念想,不然天天熬,熬到啥时候。我愣了一下,说知道了。
去厨房热饭,回头看他一眼,他还坐那儿,盯着电视,灯光底下,头发又白了不少。茶几上那个磕了嘴的酒壶,白底蓝花的,安安静静搁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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