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贞 | 西北农林科技大学黄河流域乡村振兴研究与评估中心
春节是中国人最重视的节日,每逢新年佳节大家都会排除万难回到家人身边,一家人难得齐聚一堂享受阖家欢乐。可对不少在外打拼的普通人而言,这份团圆的温情背后藏着一笔笔沉甸甸的开销,甚至有人因扛不住经济压力只能放弃回家。而这份过年的开销,从来都不是人人均等承担,有人负担千斤而有人轻描淡写,本讲求你来我往的人情平衡也在现实中逐渐失衡,成为横在团圆路上的一道坎。
刘爷爷是笔者外婆的邻居,笔者回乡看望外婆时,发现家中只有刘爷爷和老伴儿两位老人独居。刘爷爷育有一儿两女,三个孩子均只有小学文化,两个女儿一个嫁到本地县城,一个在当地地级市生活,大儿子小刘则远在福建莆田。2010年小刘再婚成家后,便随妻子在莆田安家,老丈人在当地做建房装修活,也带着小刘入了行,小刘就此在莆田扎下根,可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回过家乡看望二老,既没给父母寄过生活费,日常的电话、视频问候也寥寥无几。二老如今都年过七旬,农村户口的养老金十分微薄,平日里只能靠卖菜、捡废纸壳塑料瓶贴补家用,这些年全靠两个女儿时常探望、逢年过节给生活费,老两口生病受伤,也都是女儿和外孙女带着去医治,刘爷爷无奈感慨,都说“养儿防老”,这话在他家却成了空话。女儿们起初还会劝小刘尽孝,可多说无用到最后也只能作罢。
不过刘爷爷心里也清楚,儿子在莆田的日子并不好过,也理解他不回家的难处。小刘在莆田有一儿一女,全家的生活全靠他一人支撑,因没学历没文化,他只能靠力气谋生,最终靠着老丈人做装修工程才稳定下来,收入本就捉襟见肘。而真正让小刘不敢回乡过年的,还是老家过年那笔不菲的开销。按照当地的习俗,作为舅舅,他给侄女侄子的压岁钱起码要500元,登门拜访亲戚长辈,烟、酒、水果、饮料是标配,遇到其他小辈还得包200元、300元不等的红包,单是回家过个春节,就要花掉起码1万元,这笔钱对小刘来说实在扛不住。即便不算这些硬性礼品支出,单论红包往来小刘也只是基本持平比如他给侄女500元红包,侄女父母顶多给其两个孩子一人300元,共计600元,孩子红包这一项仅能勉强扯平,其余开销全是纯支出。
小张和小刘的境遇极其相似。小张是甘肃兰州人,9年前为了爱情嫁到了陕南一个县城,9年间她一直在陕南过春节。尽管已经生活9年,小张对陕南的一些风俗仍不习惯,只有回到从小长大的兰州,她才觉得有真正的归属感。可她迟迟不敢回乡,只因“当时为了爱情嫁过来,对他家情况不太了解,嫁过来才知道条件不好,他也没什么本事,我们在县城的生活本就拮据,有了孩子后压力更大,平时孩子上学没时间回,过年更不敢回,怕家里人知道我过得不好”。2025年,小张夫妻俩的生活迎来了转机,丈夫结合新疆务工学到的羊杂手艺和当地人爱吃辣的饮食习惯,改良出羊杂火锅,生意十分火爆;同年12月,夫妻俩又做起熏腊肉生意,深受当地人欢迎。日子渐渐好起来后,小张终于能圆回乡过年的心愿,她兴奋地说:“今年终于可以回兰州过年了,回去呆个十几天再回来。”谈及回乡开销,小张算了一笔账:“兰州压岁钱没这边高,小孩给100元/200元就行,但我有六个叔伯,还有一众亲戚朋友,这么久没回必须都拜访到。我们已经快递了十几斤300-500元一斤的富硒茶,花了五六千,到时候还得买烟酒,大致算下来要将近两万。”小张仅有一个孩子,回乡给一众小辈包红包,也只能收到亲戚给自家孩子的一份回礼,红包往来本就入不敷出,再加上给长辈的礼品、红包,全是需要自己承担的纯支出。
小刘、小张是已婚已育返乡游子的代表,而在外打拼的年轻人中,还有大量未婚未育、已参加工作的群体,他们的过年开销更是彻底的单向付出,压力远比小刘、小张更甚。笔者的朋友小全去年从福州大学毕业后留在当地工作,老家在Z县D镇的她返乡时直言过年压力大:“我现在自己赚钱,一个月几千块,今年回家要给外婆、爸妈包红包,表哥的孩子还有其他小辈也都要给,农村小孩多,这一算就要五六千。我明年还想在福州买车,这笔钱花出去真的肉疼。本来不想回来,爸妈催得紧,只能回来呆四五天就走,赶着回单位收开工红包。”像小全这样的年轻人,早已过了收红包的年龄,回乡后作为晚辈,既要给长辈备礼、包红包,又要给亲戚小辈发压岁钱,可因未成家无子女,不会有亲戚为其准备回礼;加之乡土社会里本就只有晚辈登门给长辈拜年的规矩,不会有人主动上门给他们拜年,更谈不上任何人情回报。对他们而言,过年的人情开销毫无收支平衡可言,全是实打实的纯支出。
说到底,无论成家还是未成家的返乡者,回乡过年都要主动上门走亲戚,烟酒茶等伴手礼是标配,这部分本就是无任何回报的纯支出,再叠加红包的单向付出或基本持平,最终便形成了“人人都出钱,却有人只出不进”的局面。而背井离乡、靠体力谋生的低学历普通劳动者,更是这份开销中负担最重的群体。小刘、小张的经历戳中了无数返乡者的痛点:老家的亲戚身处本地人情圈,平日参与本地人情往来,开销贴合本地收入水平,且无跨地域附加成本;而像他们这样许久未回家的游子,不仅要承担符合老家规矩的人情开销,还要叠加长久缺席后的补偿性支出、为了“面子”的额外花费,看似家家户户都在为人情出钱,最终却是游子独自扛下大头,甚至要掏空数月积蓄,这份不均等的负担,成了他们回家路上最大的阻碍。
回家过年的开销,大多是躲不开的硬性人情支出。在农村和小县城的人情社会里,过年的礼尚往来有着不成文的硬性规矩,这些规矩直接变成了实打实的花费。对在外打拼的人来说,这些钱不是不想省,而是省了会被街坊邻居说闲话、坏了人情,这份乡土社会的“规矩”,成了他们不得不扛的经济重担。
而长期缺席陪伴后的补偿心理,更让过年开销不自觉地往上涨。小张9年未回兰州,这次特意准备陕南高价富硒茶,这份开销里藏着她对家人的愧疚,也想着用实在的礼物弥补多年不能陪伴的遗憾。这也是很多在外打拼者的共同心态:一年到头陪不了家人几天,便只能在过年时多花钱、多备礼,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表达心意、让家人放心。这种“补偿式消费”让本就不低的过年开销又多了一笔额外支出。
更现实的是,很多人回家过年还不得不承担一份“面子成本”。小张前9年不回家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怕家里人知道自己过得不好,这也是无数在外打拼者的心声。在农村的熟人社会里,过年成了大家比拼“混得好不好”的时刻,红包包得小了、礼物送得普通了,就会被亲戚议论“在外没挣着钱”。为了这份面子,不少人哪怕平时省吃俭用,过年也要咬牙买贵的烟酒、包大的红包,硬生生把开销拉高了。
所有的经济压力,最终都绕不开收入与支出的严重不匹配。小刘没文化,靠打零工、做装修谋生,一人养一家四口,生活本就捉襟见肘,一万块的过年开销,对他来说是好几个月的收入,顾了老家的团圆,就可能顾不上自己小家的生计。小张也是直到生意有了起色,才敢扛下近两万的开销回乡,前9年的拮据,让她连回家的勇气都没有。像小刘、小张这样的普通打工人,没有高学历、高收入,在外打拼本就不易,一次过年的集中大额支出,很容易让生活陷入紧张;而像小全这样刚步入社会的未婚年轻人,收入微薄且开销单向,过年的经济压力更甚,这也是很多人宁愿放弃回家团圆,也不愿扛下这份压力的根本原因。
回家过年的开销压力,不仅压在了在外打拼的年轻人身上,也伤了家乡盼归的老人。刘爷爷老两口年过七旬,靠着卖菜、捡废品度日,盼了十几年的儿子,终究因为钱的问题没能回来,嘴上说着理解,心里的失落却藏不住。而那些咬牙扛下开销回家的人,过完年往往要面对口袋空空的窘境,为了一次团圆,需要省吃俭用大半年。更可惜的是原本充满温情的过年礼尚往来,在层层开销的裹挟下渐渐变了味:红包的大小成了衡量心意的标准,礼物的贵贱成了比拼能力的筹码,本该走心的团圆慢慢变成了走钱的应酬。
其实过年的核心,从来都不是花了多少钱、送了多贵的礼,而是一家人坐在一起的团圆,是一句问候、一次陪伴的真心。那些乡土里的人情规矩,本是为了让感情更浓,而非成为团圆的阻碍;家人之间的牵挂,也从不会因为红包小一点、礼物普通一点就变淡。希望在外打拼的人,能少点开销的焦虑,也希望家乡的人情往来能回归最本真的心意,让回家过年只留乡愁的暖,没有钱袋的沉,让每一份想回家的心意都能轻松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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