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过到白头，我不爱他，我还讨厌他，你会问怎么忍的，怎么没走，是怕什么，是舍不得谁？

认识他那天，老妈喊我去菜市场见人，他拎两根葱，脚后跟灰扑扑，笑不出来，我一眼就拒，他不坏，也不亮，像一把旧椅，稳，但刺背，家里说人实在，工资固定，过日子够用，女孩别挑了，然后我就点头，没情没浪漫，只有安排和催促。

那天婚礼很急，塑料花摆桌上，红布挂墙，亲戚喊好，鞭炮炸完，烟味乱飘，新娘笑不出，新郎忙敬酒，我的心像装在箱里，钥匙丢了，桌边一个米饭锅咕嘟响，婚戒轻飘飘，手指冰凉，照片里人都热闹，我像站在影子里。

婚后第一周，我就知道自己讨厌他，牙刷杯摆歪他会唠叨，电视遥控他说他来换台，袜子乱扔我去捡，他说男人就这样，我不说话，我心里骂人，我觉得自己像搬进一个窄盒子，翻身都吵。

第一次吵架是挂窗帘，他拿钉子哐哐砸，墙掉粉，窗帘歪着，他说能挡光就行，我说至少要直，他不听，我转身走，他说你事多，我心里那条线断了，结果呢，一地白粉，我的眼里一地委屈。

后来他开始记账，今天买了青菜两块五，明天煤气又涨一块，我想买裙子，他问干嘛，我说喜欢，他说穿给谁看，我就更讨厌，喜欢这种词在他那里像多余，我藏了点小钱，买了，回家穿给镜子看，镜子不评价，镜子只反光。

怀孕那会儿，我坐医院硬板凳，腰像被刀拧，他在外面抽烟，走来走去，不会说一句轻话，不会递一杯温水，我哭，他递来一袋面包，我不吃，他尴尬，我也尴尬，孩子出生后夜里哭，他能起，他手忙脚乱，奶粉冲成糊，他笨，但他起，我的心软一寸，下一秒又硬。

有次我妈住院，他跑前跑后，办手续，压床单，夜里坐过道椅打盹，眼圈青，他不夸张，他不抱怨，他像一块砖，往哪儿垫就垫着，那几天我不讨厌他，我甚至觉得，这人还行，等我妈出院，家里灯一开，锅碗一响，他又开始说省钱，我一下子又想走。

春节桌上，他夹起我面前那盘酸菜，说这盘我吃，你吃那盘，我气他，我不是菜，我是人，他把热水壶拧得紧，我拧不开，他说让我来，我就不让，他也不让，孩子在旁边看，我只好忍，年夜饭嚼得像嚼纸，外面鞭炮炸得响，屋里两个人不说话。

你说我为什么不离开，房子一个小套，户口本在抽屉里，拿出来也就两页，离婚两个字写起来也就几个笔画，我不是不会，我不是不敢，我只是站在门口，犹豫，孩子睡着，婆婆咳嗽，第二天还要上班，冰箱里还有半袋馒头，我看着这些日常，像看着绳子缠脚，松不开。

我也找过出口，夜里站阳台，雨砸玻璃，楼下路灯黄，手机在手边，打给闺蜜，她问你要走吗，我没回，她叹一口气，她说你自己挑，雨停了，孩子醒了，喊妈妈，我进去拍背，后来我把户口本又塞回去，接着第二天继续班车，继续菜市场，继续他和我。

很多人说婚姻要爱，要热，要心跳，我承认，谁不想心里有火，谁不想握手有电，可现实像凉水，每天一杯一杯泼下来，爱这东西就淡，像茶泡三遍，还有味吗，可能有一点，但我这杯没泡出来，你会说亏吗，我也问自己亏吗，那谁来给答案？

他有他的好，他会记日子，会在我感冒时拿药，会把灯泡换了让我不踩黑，他也有他的硬，他会对我说省，会对我说别想，他喜欢秩序，他害怕变化，他把家守得紧，我被守在里面，我像院子里的树，叶子不多，年年开不到花。

我讨厌他什么，讨厌他咄咄，讨厌他不懂我的喜欢，讨厌他不看我的眼睛，讨厌他吃饭咂嘴，讨厌他夜里打呼，讨厌他把我变成一张账单，一份菜谱，一个安排，我不爱他，这句我说过很多次，心里说，嘴上没说，他没听见，他也不需要。

孩子长大，离家，去另一个城市，他给孩子搬箱子，我递水，一辆旧车停在楼下，车门关上，楼道空了，家更静了，电视声音开始大，沙发凹陷深，晚饭更简，我坐阳台，他坐客厅，我们各看各的灯，偶尔说一句天气，不吵，也不笑，这样就过。

有一回他摔了跤，膝盖青一块，他说没事，他站起来又去修柜门，螺丝拧紧，柜门不响，我看着他的背，突然想到我们那一辈子，像一场长路，不鲜艳，不明亮，不好看，但走到了头，你说这算成功吗，还是算失败？

我也在想，我如果当年走了，会不会更好，我会不会在另一个城市，穿那条花裙子，在夜里走路，在店里挑花，我会不会爱上别人，会不会更自由，会不会更孤单，问题一堆，答案不来，生活已经给了我一个版本，我在这个版本里翻页。

有人问我后悔吗，简单说，后悔过，不后悔也有，不是非黑即白，像米饭里掺了青菜，有颗粒，有纤维，嚼着不爽，吞下去还能活，人嘛，总要吃饭，总要睡觉，总要把灯关了又开，时间把人磨圆，人把时间熬过去。

说到底，我不爱他，我讨厌他，我也和他过了一辈子，听起来怪，做起来更怪，可这就是我，这就是我们，我不劝你学我，我也不劝你骂我，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大家都在路上走，你说，到最后，我们要的到底是什么？

爱吗，钱吗，安全感吗，习惯吗，碰运气吗，还是一张椅子，一个碗，一个能帮你换灯泡的人，一个能在夜里拿药的人，你会怎么选，你会怎么调自己的心，你会走还是留，我就问一句，你的答案，跟我的一样，还是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