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1日，在“Nikhil Kamath”频道的深度访谈节目《People by WTF》中，知名历史学家、《人类简史》作者尤瓦尔·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与主持人Nikhil Kamath展开了一场长达一个半小时的宏大对话。此次访谈的核心围绕着“故事与权力的本质”展开，深入剖析了当前地缘政治的信任危机、人工智能如何重塑宗教与人类亲密关系、以及在算法主导的时代，个体应如何通过向内观察来寻找生命的真相与解脱，避免陷入虚无主义的陷阱。
虚构故事与人类合作的隐形基石
人类历史在本质上是由想象力与虚构故事所塑造的，而不仅仅是基于客观的真理。人类之所以能够统治地球，并非因为个体力量的强大，而是因为我们拥有独一无二的大规模合作能力。这种合作完全依赖于共同相信的故事，从宗教信仰到现代经济体系，无一例外。无论是原本并不存在的国家边界，还是本身毫无价值的纸币，亦或是法律赋予人格的各种公司实体，这些都是人类集体想象的产物。它们虽然在物理世界中并不存在，但却构成了现代文明运行的基础。一旦人们停止相信这些故事，整个社会结构就会瞬间崩塌。
在众多竞争的故事中，某些特定的叙事之所以能够胜出并流传千古，往往带有巨大的偶然性。以宗教为例，某种信仰之所以能够广泛传播，并非必然因为它更接近宇宙的终极真理，而是因为它讲述了一个极具吸引力的故事。一个能够告诉信徒“你被宇宙的创造者所深爱”的故事，显然比一个冷冰冰的现实描述更具情感号召力。这种对被爱、被关注的渴望，深深植根于人类心理之中。然而，一个故事越是完美地迎合人类的心理需求，越是让人感到舒适和被接纳，我们反而越应该对其真实性保持警惕，因为这种完美的契合往往是为了通过心理操纵来获取影响力。
信任是社会与政治经济体系中最为宝贵的资产，其建立往往需要数代人的努力，但摧毁它却只需要一瞬间。现代金融体系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银行家并不像木匠制造桌子或工程师建造桥梁那样生产实体物品，他们制造的是“信任”。这种信任连接了储户与创业者，使得资源能够跨越时空进行配置。如果这种信任被破坏，整个经济网络就会陷入瘫痪。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国际政治，国与国之间的长期盟友关系是建立在数十年如一日的互信基础之上的，这种基于规则和承诺的现代外交体系，是防止世界倒退回丛林法则的关键屏障。
当前全球地缘政治正在经历一场令人担忧的退行，仿佛从成熟的现代政治倒退回了“幼儿园水平”。一种极度愤世嫉俗的观点正在重新抬头，即认为世界上唯一真实存在的只有权力，所有关于道德、法律、友谊和承诺的讨论都只是强权者为了以此欺骗弱者的幌子。这种观点不仅在普通民众中蔓延，更在世界各国的最高决策层中获得了市场。当政治领袖开始公开践行“强权即公理”，将长期盟友视为可以随意勒索的交易对象时，维系国际秩序的信任纽带便开始断裂。
地缘政治的退行与现实的复杂性
这种对信任的破坏在具体的国际事务中表现得尤为明显。例如，当一个长期盟友仅仅因为自身拥有更强大的力量，就试图以商业交易的方式购买另一个主权国家的领土，或者利用关税作为武器来羞辱和胁迫这一盟友时，这不仅仅是一次失败的谈判，更是对双方长期建立的情感与战略互信的毁灭性打击。这种将国家关系降级为单纯的商业地产交易或家族利益交换的行为，实际上是将现代政治体系推回到中世纪的王朝政治。在那个时代，关系是建立在统治者家族之间，而非国家实体之间，这种退化极大地增加了全球局势的不可预测性与风险。
面对充满冲突的世界，人们往往容易陷入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思维，但这往往背离了唯一的现实真相。现实只有一个，但真相往往是极度复杂的。在许多激烈的地区冲突中，如果站在单一视角，每一方都能看到部分真理，并以此否认对方的生存权利。然而，真正的客观现实往往是残酷且多面的：冲突的双方可能都拥有合法的生存与安全诉求，同时也都可能在冲突过程中犯下了不可饶恕的暴行。承认这种复杂性并非意味着道德相对主义，而是接近真相的必要步骤。拒绝承认另一方的现实存在，往往是冲突难以化解的心理根源。
在信息时代，这种对现实的认知正在被算法极大地扭曲。过去十年，人类社会犯下的最大错误之一，就是将管理公共对话的权力毫无保留地移交给了并没有人类价值观的算法。这些算法被设定的目标极其简单且原始，那就是最大化用户的参与度。而在人类的心理机制中，仇恨、恐惧和贪婪往往比同情、理性和真相更能激发点击与互动。因此，为了商业利益，社交媒体平台不知疲倦地向数十亿人推送激怒他们的内容，人为地在社会群体之间制造裂痕，导致了全球范围内社会极化现象的加剧，使得不同立场的人们甚至无法就基本事实达成共识。
人工智能：新时代的信仰与官僚
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飞跃，我们正站在一个历史性的转折点上，AI正在开始接管曾经属于人类的宗教解释权。对于那些将最高权威赋予书面文本的宗教而言，这一挑战尤为严峻。几千年来，没有任何人类能够完全阅读、记忆并整合浩如烟海的宗教经典，但人工智能可以轻易做到这一点。当信徒开始向AI寻求对神圣文本的解释，甚至通过AI来寻求精神慰藉时，宗教的权威来源将发生根本性的转移。我们可能会见证由非人类智能编写经文、甚至创立全新教派的历史时刻，这将彻底改变人类的精神生活版图。
不仅在宗教领域，人工智能也正在重新定义人类的亲密关系。与上一代算法仅仅争夺人类的注意力不同，新一代AI正在争夺人类的“亲密感”。AI不仅能够模拟对话，还能通过长期互动表现出比人类更具耐心的倾听与理解。对于正在成长的一代人来说，他们最好的朋友、甚至初恋对象很可能是一个人工智能程序。这是一场规模空前且后果未知的社会心理实验。当人类的情感需求被机器完美满足时，人与人之间那种基于脆弱性、妥协和真实接触的传统关系可能会逐渐萎缩，从而深刻改变人类社会的凝聚力。
在政治治理领域，对效率的极致追求可能导致危险的后果。若以消除官僚主义和提高效率为名，大规模引入AI来替代人类管理者，虽然可能在短期内提升行政速度，但也可能移除民主制度中至关重要的制衡机制。官僚机构虽然臃肿，但往往也起到了缓冲绝对权力的作用。如果将复杂的决策过程交给不透明的算法，或者为了效率而将权力高度集中，我们可能会不知不觉中建立起一种新型的数字化威权结构。在这种结构中，自我修正的能力——这一民主制度的核心优势——将被系统性地抹除，使得社会在错误的道路上狂奔而无法回头。
关于权力的另一个迷思在于对“效率”的误解。在历史上，许多人误以为某种不受制约的统治形式因其决策迅速而优于民主制度。然而，历史经验表明，缺乏自我修正机制的体系虽然可能在某些时候表现出惊人的执行力，但一旦犯错，其后果往往是灾难性且不可逆转的。民主制度并非追求完美的即时效率，而是通过选举、言论自由和权力分立建立了一套纠错系统。这套系统承认人类必然犯错，因此保留了在灾难发生前更换掌舵人的可能性。破坏这一机制，无异于拆除大厦的防火墙，让整个社会暴露在巨大的系统性风险之下。
生命的真相与个体的觉醒
在宏大的历史与技术浪潮之外，个体的生命意义依然是一个永恒的话题。许多人试图在宏大的宇宙戏剧中寻找自己的角色，认为人生就是一场有着预定剧本的表演。然而，这种戏剧化的世界观往往是痛苦的根源。实际上，宇宙并没有预设的剧本，生命也不是一个线性的故事。真正的解脱来自于从这种自我编织的戏剧中醒来，直面现实。痛苦往往源于对无常的抗拒和对自我的执着，而这种执着又往往建立在对自身思维运作机制的无知之上。
对于当代年轻人而言，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试图预测未来五年或十年的就业市场几乎是徒劳的。因此，最优的生存策略不是过度专业化地押注于某一项特定技能，而是培养广泛的适应性。这不仅包括智力的发展，更重要的是情感韧性、社会交往能力以及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力。在AI可能取代大部分认知劳动的未来，那些涉及复杂人际互动、情感理解以及身心整合的能力，将成为人类最后的堡垒。与其焦虑地追逐下一个风口，不如投资于那些机器难以复制的深层人性特质。
向内观察是获取真正力量的唯一途径。无论一个人在世俗世界中拥有多大的权力或财富，如果他无法控制自己脑海中升起的下一个念头，那么他实际上并不拥有真正的控制权。即便是一国之君，也可能因为深夜无法平息的焦虑思绪而失眠。真正的修行并非逃避现实，而是像科学家观察实验对象一样，冷静地观察自己内心的起心动念。我们会发现，那些被我们视为“自我”的想法，往往是不请自来的，它们并不代表真实的我们。认清这一点，是摆脱精神奴役、获得内心自由的第一步。
最后，在这个充满噪音的世界里，我们必须警惕那种认为“一切皆为权力斗争”的虚无主义思想。这种思想具有极强的腐蚀性，它不仅会毒害个人的心理健康，让人陷入孤独与猜忌的深渊，更会从根本上瓦解人类文明的基石。如果每个人都将他人视为潜在的征服对象或威胁，那么合作将不再可能，社会将退化为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真正的强大并非来自于对他人的支配，而是来自于建立信任、寻求真理以及在看清世界的残酷真相后，依然选择保持清醒与慈悲的能力。在这个技术与权力飞速变革的时代，坚守人性的光辉，或许是我们唯一的救赎。
｜本文首发于腾讯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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