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腊月二十六那天,在老周办公室看见那份文件的。

那天单位已经没啥人了。食堂关了门,走廊里的灯灭了一半,就剩下几盏应急灯还亮着,绿莹莹的,照得楼道跟防空洞似的。

老周打电话让我过去一趟,说有东西给我。

我问啥东西。

他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骑车去的单位,路上风大,吹得脸生疼。腊月二十六,街上到处是置办年货的人,电动车三轮车挤成一团,卖对联的摊子支到人行道上,红彤彤的一片。我骑到单位门口,锁了车,上楼。

三楼东头,老周办公室。门开着,里头亮着灯。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旁边摆着几个纸箱子。那些箱子旧得不成样子,灰扑扑的,有的角都烂了,用透明胶带缠了一道又一道。

老周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来了?帮把手。”

我蹲下来,问:“这啥?”

他说:“档案室的陈年旧货。前几天清理库房,翻出来的。人家问我要不要,不要就拉走卖废纸。我说先看看。”

我拿起一个箱子,上面印着“机密”两个字,红戳子,褪色了,隐隐约约还能认出来。打开,里头是一摞摞文件,发黄的纸,硬壳的文件夹,边上磨得毛了边。

老周说:“都是七八十年代的东西。咱们局的老底子,从纺织局那会儿留下来的。”

我翻了翻,看见一份文件,封面印着“关于一九八三年纺织系统先进集体和先进个人表彰的决定”,后面盖着大红印章。又翻出一份,“关于成立纺织工业体制改革领导小组的通知”,一九八五年。还有一份,“关于进一步加强纺织产品质量管理的若干意见”,一九七八年,纸都脆了,一碰就掉渣。

老周在旁边翻着,忽然停住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比别的都厚,封口贴着一张白纸条,上面手写着一行字:第十八号文件。一九八一年。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问:“这啥?”

老周没吭声,把档案袋翻过来。背面也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绝密。永久保存。下面是一个签名,用红墨水签的,但那个签名——

晕开了。

红的,洇成一片,只剩最后一笔能看出来是个“国”字还是“同”字,别的都糊了,像一滴眼泪掉在上面,把字化开了似的。

我盯着那个晕开的签名,心里头咯噔一下。

老周说:“这玩意儿,我都不敢打开。”

我问为啥。

他说:“你看看这日期。一九八一年。绝密。永久保存。签名的这个人,你猜是谁?”

我哪知道。

老周指了指那个晕开的签名,说:“这个姓,你仔细看。”

我趴那儿看了半天,红墨水洇得实在太厉害,笔画全连在一起了,根本认不出来。老周说:“你看最后一笔,是不是带个钩?这是‘国’字的最后一笔。你再看看前面这片红,是不是有个圈?那是‘周’字的那个框。”

我说:“周国?周国什么?”

老周压低声音:“周国梁。”

我愣了一下。

周国梁,是我们单位的老局长。八几年的时候当过一把手,后来调走了,再后来听说出了点事,病退了,九几年就走了。我来单位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任上,只听过名字,没见过人。

老周说:“这是我爸。”

我又愣了一下。

老周他爸是周国梁?这我还真不知道。老周在单位二十多年了,从来没人提过这茬。他也是,平时就闷头干活,从不跟人聊家里的事。

老周把那个档案袋放地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说:“我爸走那年,我二十六。他临走前那段时间,天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让任何人进去。有天晚上,他把我叫进去,指着书柜最上面一层,说,那个柜子里有个档案袋,等我走了以后,你把它交给组织。我说好。他说,记住,等我走了以后再交。我说记住了。”

老周又抽了口烟。

“后来他走了,我去翻那个柜子,空的。什么都没有。我问我妈,妈说不知道。问别人,没人知道。这事儿我就放下了。一放三十多年。”

我看着地上那个档案袋,牛皮纸发黄,边角磨损,封口的白纸条已经脆了,轻轻一碰就要裂开。

老周说:“今天库房里翻出来的。我也不知道它怎么会在这儿,怎么会混进这批旧文件里。但它就是在这儿了。”

他掐了烟,看着我:“老陈,你帮我个忙。”

我说啥忙?

他说:“你陪我一起看。我一个人,不敢看。”

我俩把门关上,窗帘拉上。不是干啥见不得人的事,就是觉得这东西太旧了,太沉了,得郑重一点。

老周把档案袋放在桌子上,手搁上面,停了半晌。

我说你倒是打开啊。

他说我有点怕。

我说怕啥?

他说怕看了后悔。

我说不看更后悔。

他点点头,把封口的白纸条撕开。那纸条脆得跟酥饼似的,一碰就断成几截。老周把它们小心地收起来,放一边,然后把档案袋的口撑开,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沓纸,厚厚的,用回形针别着。

他把那一沓纸抽出来,放在桌子上。

第一页,抬头印着:关于周国梁同志历史问题的调查结论。一九八一年十二月。

老周的手抖了一下。

往下看。第二页,是一份手写的材料,字迹工整,蓝黑墨水,看着像是谁的自述。老周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落款,又抖了一下。

落款是他爸的名字。周国梁。

那是他爸亲笔写的。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全是手写的材料,有他爸写的,有别人写的,还有一些手抄的会议记录。老周一页一页翻,翻到中间,忽然停住了。

我凑过去看。那是一份会议记录,手写的,密密麻麻好几页。标题写着:关于周国梁同志申诉问题的讨论纪要。日期是一九八一年十一月。

老周指着一行字,说:“你看这儿。”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一行写的是:周国梁同志在发言中情绪激动,承认自己在文革初期写过不实材料,但强调当时系受外力所迫,并非主动为之。会议认为,此事需进一步调查核实。

再往下翻,又有一份材料,是手抄的,字迹跟前面的不一样。抬头写着:关于周国梁同志历史问题的补充说明。后面是一串名单,每个人名下有几行字,看着像是什么人的证词。

老周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忽然不翻了。

那一页,是一张白纸,上面只有一行字:调查结论。经查,周国梁同志在文革初期确曾写过不实材料,但无主观恶意,且事后多次作出深刻检查,建议不予追究。请批示。

下面是一个签名栏,已经签了一个名字。就是档案袋背面的那个签名——用红墨水签的,晕开了,看不清是谁。

但那个签名栏,不是只有一个人签的。它有三行。第一行已经签了,晕开的那一个。第二行空着。第三行空着。

也就是说,这份文件,只签了一个人,还没签完,就停了。

老周盯着那个晕开的签名,半天没吭声。

我说:“这是谁签的?”

他摇摇头:“不知道。名字糊了,认不出来。”

我说:“那后来呢?批示呢?”

他又翻了一遍,翻到前面,翻到后面,没有。没有领导的批示,没有最终的结论,什么都没有。就只有这一沓材料,一份会议记录,几份手写的说明,还有这一页只签了一个人的批示栏。

老周把那一沓纸放回桌上,点了一根烟。手还在抖。

他说:“我爸的事儿,我从小就知道一点。但从来没人跟我说过具体是啥。我妈不说,单位的人不说,他自己也不说。我只知道他后来身体不好,早早退了,五十九走的。”

我说:“这份文件,应该就是结论吧?上面不是写了建议不予追究吗?”

他说:“可没人批啊。你看看这个签名栏,应该是三个人签的。只签了一个,还糊了。后面两个空着。说明这事儿根本没完。没完,它就不算结论。”

我说:“那它怎么又成了绝密?永久保存?”

他摇摇头,抽了口烟。

我拿起那一页批示栏,对着灯看。红墨水晕开的那一片,洇得特别厉害,把底下的字全盖住了。但仔细看,能看出来,晕开的地方,墨迹不是一下子洇的,是先写了一个字,然后有什么东西滴在上面,把字化开了。

我问老周:“这东西,你打算咋办?”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按你爸说的,交给组织?”

他苦笑了一下:“哪个组织?八一年的组织,还是现在的组织?这东西三十多年没人动过,现在拿出来,找谁?谁能说得清?”

我没吭声。

他又说:“而且,你看看这签名。晕成这样,为啥晕的?是水洒了?还是眼泪掉上面了?不管是啥,签这个人,当时肯定不对劲。”

我再看那个晕开的签名。老周说得对,不对劲。那个红墨水,不是笔划过去洇开的,是一滴什么东西滴上去,把本来写好的字化开了。像一滴水,也像一滴——

我没往下想。

老周把烟掐了,把那一沓纸重新装回档案袋,封好。放桌子上,看着我。

“老陈,这事儿我跟你说了,你得帮我保密。”

我说你放心。

他说:“我不是怕别的。我就是想不通。我爸一辈子,到最后都在想这件事。他走之前把我叫进去,说那个档案袋要交给组织。可我后来找不到,以为他记错了,或者根本就是他自己糊涂了。现在找到了,它在这儿。可交给谁?交给谁有什么用?”

我说:“也许你爸不是让你交给组织。也许他就是让你知道,有这么个东西。”

老周愣了愣,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俩在他办公室坐到天黑。窗外的楼都黑了,就我们这一间亮着灯。他把档案袋翻出来好几次,打开,看看,又装回去。打开,看看,又装回去。

最后一次装回去的时候,他忽然说:“老陈,你记不记得,前几年咱们单位查过一次档案?”

我说记得。九几年吧,说是有批老文件要重新整理归档。

他说:“那批文件,是谁经手的?”

我想了想,说:“好像是老李。还有小孙她妈,那时候还没退休。”

他说:“老李前年走了。小孙她妈,也走了好几年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这个档案袋,可能就是那时候混进去的。有人故意放的,还是不小心夹进去的,谁知道。但它就是在这儿了。三十多年,没人打开过。今天被我翻出来。”

我说:“你觉得是有人故意放的?”

他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爸当年让我把东西交给组织,我没交成,因为它丢了。现在找到了,组织也变了,人也变了,我也不知道该交给谁。”

他拿起那个档案袋,对着灯照了照。牛皮纸后面,透出一团暗影,是里面那沓纸的轮廓。

他说:“也许我爸要的,不是交给组织。也许他就是要让我知道,有这么个东西,他写过,别人也写过,最后没结论,就这么搁着了。”

我说:“那你现在知道了。然后呢?”

他把档案袋放回桌上,看着我。

“然后?然后就这样吧。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就行。”

过了年,初八上班。

我初七晚上到的单位,想着早点收拾收拾,免得第二天手忙脚乱。楼道里还是黑的,就应急灯亮着。我走到三楼,看见老周办公室门缝里透出光。

我敲了敲门。

里头说:“进来。”

我推门进去,老周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那个档案袋。桌上放着个纸箱子,空的。

我说:“你咋这么早?”

他说:“睡不着,过来看看。”

我看着那个档案袋,问他:“想好了?”

他说:“想好了。”

他把档案袋放进纸箱子里,封上口,拿胶带缠了两圈。然后站起来,抱着箱子往外走。

我跟在后面。

他走到档案室门口,推开门,进去。里头黑漆漆的,他摸着墙开了灯。一排排铁皮柜子,灰扑扑的,有些柜门上贴着标签:八零年-八五年,八六年-九零年。

他走到“八零年-八五年”那个柜子前面,打开门。里头空着一格,刚好放下那个箱子。

他把箱子放进去,关上门,站那儿愣了一会儿。

我说:“就放这儿?”

他说:“就放这儿。它本来就是这儿的东西。库房清理的时候被人翻出来了,现在让它回去。”

我说:“那你爸说的,交给组织呢?”

他说:“这就是组织。档案室,也是组织的一部分。放这儿,不算违反他说的。”

我没再说话。

他关掉灯,出来,把门带上。站在门口,他说:“老陈,这事儿就这样了。你别再跟人提。”

我说知道。

那天晚上,我俩站在档案室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楼道里的应急灯照得人脸发绿,我俩谁都没说话。后来他说走吧,就锁门下楼。

到楼下,推自行车,他忽然说:“老陈,你说那个签名,到底是谁的?”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想了一整个年。想那个晕开的签名。越想越觉得,那个人,跟我爸应该是认识的。说不定还是老熟人。”

我说:“你咋知道?”

他说:“不认识的话,签个名,用得着哭?”

我没接话。

他骑上车,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底下。腊月的风还是冷,吹得人脸疼。

第二天上班,一切照旧。开会,发文件,接电话,填报表。老周跟我打招呼,跟平常一样,看不出啥异样。

那个档案袋的事,谁也没再提。

直到三月份,有天下午,老周忽然来我办公室,手里拿着个信封。

他说:“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里头是一张复印件。复印的是那份批示栏,只有那一页。签名的地方,还是晕开的那一片红,看不清。

我问:“这哪儿来的?”

他说:“我后来想了个办法。拿原件去请人做了个鉴定。用那种特殊的光一照,能看出来底下的字。”

我盯着那片红,问:“看出来是谁了?”

他点点头。

我说:“谁?”

他没直接回答,把那张复印件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

我看了那行字,愣了。

他说:“这个人,你认识吧?”

我说认识。全单位的人都认识。退休好多年了,还活着,在敬老院。

他说:“当年他跟我爸,是一起下过乡的。一个锅里搅马勺,一张铺上睡觉。后来一起进的单位,一起提的干。我爸出事儿那会儿,他是调查组的成员。”

我拿着那张复印件,看了半天。

他说:“那个晕开的红墨水,是眼泪。鉴定的人说,墨迹晕开的形状,是水滴的痕迹。不是水,是眼泪。人哭的时候,眼泪掉在刚签完的签名上,把红墨水化开了。”

我没说话。

他把那张复印件拿回去,叠好,装进信封,揣进口袋。

我说:“你打算咋办?”

他说:“不咋办。知道了就行。”

我说:“不去问问?”

他摇摇头:“问啥?问他当年为啥哭?问他为啥签了那个名,又没签完?问了,他说什么?说不说,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说:“那你爸那事儿,最后算啥?”

他说:“算没结论。没结论就是结论。”

他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老陈,这事儿你别往外说。”

我说知道。

他笑了笑,走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走的时候天都黑了。下楼的时候路过档案室,门关着,锁着。我站在那儿,看了一眼那扇门。

里头有一排排铁皮柜子,有一个柜子里,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里有一沓发黄的纸,纸上写着一个老人生前的事。还有一页批示栏,签了一个人的名字,被一滴眼泪晕开了。

那个人现在还在,在敬老院,每天晒太阳,看报纸,跟人下象棋。他不知道自己的签名被眼泪晕开了,也不知道那个档案袋最后被放回了原处。

他知不知道当年那滴眼泪,他自己掉下来的那滴,晕开了那个签名,让那份文件成了永远没有完成的文件?

我不知道。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但那滴眼泪,三十多年了,还在那儿。

后来有一次,我去敬老院看我一个远房亲戚,碰见过那个人一次。他坐在走廊里晒太阳,眯着眼,看着外头的树。我路过的时候,他冲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他认没认出我来我不知道。但我认出他来了。那张脸,跟当年开会时候见的,老了不少,但还能认出来。

我站那儿,想说点啥,又不知道说啥。

他倒是先开口了,问我:“你是单位的?”

我说是。

他说:“老周的儿子,还在单位不?”

我说在。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儿,太阳照着他半边脸,眯着眼,看着外头的树。

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去年冬天,老周退休了。

退休那天,他请我喝了顿酒。喝着喝着,他说起那个档案袋,说他后来再没打开过,就那么放着。

我说:“还在那个柜子里?”

他说:“在。我退休前查过一次,还在。”

我说:“以后呢?”

他说:“以后再说吧。谁翻出来是谁的事儿。”

他给我倒了一杯酒,说:“老陈,你说那滴眼泪,是为啥流的?”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想了好几年。后来想,可能不是为我爸哭的。是为他自己。”

我说:“他自己?”

他说:“嗯。他自己。当年那个签名,签下去,就说明他同意了那个结论。可他心里头,未必同意。一边是组织,一边是老朋友。签也不是,不签也不是。签了,对不起朋友。不签,对不起组织。那滴眼泪,可能是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掉下来的。”

我听着,没吭声。

他又说:“后来那份文件没继续往下走,没人再批,就那么搁着了。可能也是好事。真批了,他这辈子心里更过不去。”

我说:“那你爸那事儿,到底有没有结论?”

他说:“有。也没有。”

我说啥意思?

他说:“有,是因为最后确实没追究。没有,是因为那个没追究,不是正式的,就是搁那儿了,没人再提。跟那个签名一样,晕开了,没完。”

那天喝完酒,我送他回家。路上他忽然说:“老陈,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能留下啥?”

我说:“留下啥?啥也留不下。”

他说:“不对,能留下。留下一个档案袋,一沓纸,一个晕开的签名。”

我说:“那算啥?”

他说:“算证明吧。证明人活过,想过,哭过,也难为过。”

我没再说话。

把他送到楼下,他上楼。走了几步又回头,说:“老陈,那个档案袋,我退休了,就交给你了。”

我说啥?

他说:“你还在单位。万一哪天,有人问起,你知道在哪儿。”

我说行。

他上去了。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灭掉。然后骑上车,回家。

今年开春,单位又搞了一次清理。档案室的柜子要换新的,老的那批要处理。

我去看着他们搬。搬到那排“八零年-八五年”的柜子时,我让他们停一下。

我打开那个柜门,那一格还在,那个纸箱子还在。上头落了一层灰,但封条没动过。

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

管库房的小年轻过来问:“陈老师,这个箱子咋处理?”

我说:“放着。新的柜子里,给它留一格。”

他说:“里头是啥?”

我说:“老文件。”

他说:“重要不?”

我说:“重要。永久保存。”

他点点头,抱着箱子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把箱子放进新柜子里,关上门,贴上标签。标签上写着:第十八号文件。一九八一年。

还是那几个字。

只是没人知道,那个文件最后一页的签名,被一滴眼泪晕开了。

那滴眼泪,三十多年了,还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