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的退休欢送会定在周五下午三点半。
那天早上我来得早,七点刚过,楼道里就我一个人。路过老张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条缝,里头亮着灯。我探头看了一眼,他正蹲在地上,旁边摆着几个纸箱子,往里头装东西。
我说:“老张,这么早?”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收拾收拾。明天就不来了。”
我走进去,站那儿看他收拾。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摞文件夹,翻翻,放进箱子,又翻翻,放进另一个箱子。动作慢吞吞的,跟平时一样。
我说:“要我帮忙不?”
他说:“不用,没啥东西。三十多年,就这点家当。”
我看了看那几个纸箱子,确实不大。一个装文件,一个装书,还有一个小的,装些杂七杂八的——茶杯、笔筒、老花镜,还有一盆快死了的绿萝。
我说:“那盆绿萝,你还留着呢?”
他看了一眼,说:“小孙送的,好几年了。死了怪可惜的,带回去看看还能不能救活。”
我说行。
他又继续收拾。我站那儿,不知道该说啥。想说点啥送别的话,又觉得太早,欢送会还下午呢。不说吧,就这么站着也怪。
他倒是先开口了:“老陈,你帮我把那个柜子打开,上头那个,我够不着。”
我走到墙边,打开那个柜子。这是个铁皮柜,老式的,灰绿色,柜门上贴着张发黄的纸条,上头写着:张建国——八七年。那还是他刚调来的时候贴的。
柜子里头空空的,就最上层放着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看着有些年头了。
我拿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看,没拆开,就那么拿着。
我说:“这啥?”
他说:“没啥。老东西。”
他把那个档案袋放在地上,没往箱子里放。继续收拾别的。
我又看了一眼那个档案袋。牛皮纸发黄了,边角磨得毛了边,封口用白线缠着,绕了好几道。上头没写字,一个字都没有。
我说:“这不要了?”
他顿了一下,说:“不要了。”
我说:“不要了扔了?”
他说:“不扔。就放着。”
我说:“放着?放哪儿?”
他指了指那个铁皮柜:“还放那儿。”
我愣了。人都走了,东西还留着?留着给谁?
他没解释,继续收拾。
下午三点,会议室里陆陆续续来人了。
欢送会这事,是老周张罗的。他提前一星期就在群里发通知,说周五下午三点半,小会议室,给老张开欢送会,大家尽量都来。底下跟了一串“收到”,跟平时开会一样。
三点二十,人来得差不多了。会议室中间摆着张长条桌,上头放着水果、瓜子、花生,还有个大蛋糕,上头写着“光荣退休”四个字,红底白字,跟表彰会似的。
老张坐在桌子一头,穿着件半新的夹克,头发刚理过,看着比平时精神。旁边围着一圈人,有说有笑的。办公室主任老刘在讲他刚来时候的事儿,说他那时候分不清东西南北,天天迷路,老张带了他半个月才认全楼道。老张听着,笑,说哪有半个月,就三天。
小孙凑过去,递给他一个信封,说这是大家凑的,一点心意。老张接过来,捏了捏,说太客气了,不用。小孙说拿着拿着,买点啥。他就收起来,揣进兜里。
老周在旁边张罗着切蛋糕,切好了端到他面前,说老张,吃块甜的,以后日子都是甜的。老张接过来,吃了两口,放一边了。
我看着,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老张这人,在单位三十五年,比我早来六年。我刚分来的时候,他就是办公室的老人了。那时候他才三十出头,瘦,高,不爱说话,但干活利索。我啥也不懂,都是他带着。怎么写材料,怎么接电话,怎么跟人打交道,一样一样教。有一回我写了个报告,错别字一堆,他拿过去,一个字一个字给我改,改完递给我,说下次注意。就这四个字,没多话。
后来我调了部门,不在一个办公室了,但见面还是打招呼,还是那个样子,不冷不热的。逢年过节,他发个消息,就四个字:节日快乐。我也回四个字:同乐同乐。
就这么三十多年。
现在他坐那儿,周围一圈人,笑着说话,吃蛋糕,热热闹闹的。可我心里头就是觉得,他不是那种热闹的人。他坐那儿,像是完成任务。
三点五十,老刘讲话。他站起来,咳了一声,说:“同志们,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老张同志,咱们的老大哥,今天光荣退休了。三十五年,不容易啊。咱们一起共事这么多年,老张是什么人,大家心里都有数——踏实,肯干,从不计较个人得失。这样的老同志,咱们舍不得他走,但也不能耽误他享福。来,大家一起,敬老张一杯——”
大家举杯,喝茶的喝茶,喝饮料的喝饮料。老张也举杯,站起来,说了句谢谢,然后干了。
老刘又说:“老张,你给大伙儿讲几句?”
老张放下杯子,看了看四周,说:“讲啥?”
大伙儿笑起来。老周说:“讲啥都行,讲你这三十五年。”
老张想了想,说:“没啥讲的。就是上班,下班,干活。跟大伙儿一样。”
老周说:“那有啥难忘的事儿没有?说说。”
老张又想了想,说:“都挺难忘的。也都挺平常的。”
气氛有点冷。老刘赶紧接话:“老张这人,你们不知道,他就是不爱说话。但心里头有数。咱们不说那些虚的,来,再敬一杯——”
又喝了一杯。
四点二十,欢送会差不多了。有人开始看手机,有人站起来活动。老刘说:“那今天就到这儿?老张,回头常回来看看。”
老张站起来,点点头,说好。
大家开始往外走。老张走在最后头,我跟在他旁边。出了会议室,他没往大门口走,拐了个弯,往办公室方向去了。
我说:“老张,你还有东西?”
他说:“嗯,再瞅一眼。”
我跟了过去。
他办公室门开着,灯亮着。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地上明晃晃的。他走进去,站在屋子中间,四处看了看。办公桌空了,书柜空了,墙上那块“安全生产先进个人”的奖牌也摘了,就剩几个钉子眼。
他走到那个铁皮柜前头,打开柜门,往里看了一眼。
那个牛皮纸档案袋还在,就放在最上层,安安静静的。
他伸手摸了摸,没拿出来。就那么摸着,站了好一会儿。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关上柜门,转过身,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走吧。”
我说:“那个袋子,不拿了?”
他说:“不拿了。”
我说:“里头装的啥?”
他没回答,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柜子。然后拍拍我肩膀,说:“走了,老陈。”
我跟着他出了楼。外头太阳已经偏西了,照得大门口一片金黄。他推着自行车,就是那辆骑了二十多年的老永久,后座绑着三个纸箱子,一个比一个小。
我说:“就这点东西?”
他说:“就这点。”
我说:“我帮你送回去?”
他说:“不用,骑得动。”
他推着车走到门口,门卫老李在那站着,冲他挥挥手。他也挥挥手。
然后他骑上车,走了。
我站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心里头老想着那个档案袋。
牛皮纸,发黄,没写字,缠着白线。放在柜子里,没带走。
里头装的啥?
老张在单位三十五年,没挪过窝,一直就在办公室。他这人,不争不抢,不说不笑,干活踏实,跟谁都过得去。这样的老同志,每个单位都有几个,不起眼,但离了他们还真不行。
可就是这种人,心里头往往藏着事儿。不跟人说,也不让人知道。到退休那天,打开柜子看一眼,又关上了。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那肯定是他的秘密。
第二天周一,老张没来。
办公室少了个人,其实也看不出啥。他那张桌子空着,椅子推进去,上头啥也没有。可路过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啥。
中午吃饭,老周跟我坐一块儿。他吃着吃着,忽然说:“老张那个柜子,你们谁管?”
我说:“不知道。应该办公室统一管吧。”
他说:“里头有东西没?”
我说:“有一个档案袋。”
他说:“啥档案袋?”
我说不知道。
他想了想,说:“要不打开看看?万一有啥重要东西呢。”
我说:“不好吧。人家没带走,就是不想让人看。”
老周说:“也是。”
继续吃饭。
可我心里头一直惦记着。那个袋子,为啥不带走?是忘了?不可能,他专门打开柜子看过。是不要了?那为啥不放箱子里一起扔了,还放柜子里留着?
想不通。
过了两天,办公室的小李来找我,说老张那个柜子要清理,问我知道不知道里头有啥。我说有一个档案袋,别的没了。她说那个袋子咋处理?我说不知道。她说那我先收着吧,万一老张来要呢。
我说行。
她把那个档案袋拿走了。我看着她拿走的,还是那个牛皮纸的,还是没写字。
又过了一星期,有天下午我路过小李办公室,门开着,她不在。我鬼使神差走进去,看了一眼那个档案袋。
它就放在她桌子上,还是那个样子。白线缠着,封得好好的。
我站那儿看了半天,没动。
后来小李回来了,看见我,说:“陈老师,找我有事?”
我说没事,路过。
赶紧走了。
那之后,那个档案袋成了我心里的一根刺。时不时想起来,想打开看看,又觉得不能看。不看吧,又想知道里头是啥。
就这么纠结了半个月。
有天晚上加班,整个楼就我一个人。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黑下来,忽然站起来,往小李办公室走。
门锁着。
我站那儿,松了口气。锁着就好,省得我纠结。
可刚转身,又停住了。我知道钥匙在哪儿——抽屉里有一串备用钥匙,小李跟我说过。
我站那儿,心里头两个小人打架。
一个说:看啥看?人家的东西,关你啥事?
一个说:就想知道是啥,又不拿走,看看咋了?
打了半天,我还是走了。
回到办公室坐下,心砰砰跳。五十多岁的人了,跟做贼似的。
可那个念头,就跟草似的,压不下去。
又过了一星期,老张忽然回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写着材料,一抬头,他站在门口。
我愣了:“老张?你咋来了?”
他笑笑:“路过,进来看看。”
我赶紧站起来,给他倒水。他坐下,看了看办公室,说:“还那样。”
我说:“可不还那样。你咋样?”
他说:“挺好。天天遛弯,买菜,做饭。老婆说我烦,老在家待着。”
我说:“那你就出来转转。”
他说:“是,今天出来转转。”
聊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那个档案袋,还在不?”
我愣了一下,说:“在,小李收着呢。我去给你拿?”
他说:“不用。我就问问。”
我说:“你要带走不?”
他摇摇头,没说话。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回头,说:“老陈,你知道里头是啥不?”
我说不知道。
他笑了笑,说:“那就别知道了。”
他走了。
我站那儿,看着楼梯口,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专门回来一趟,就问那个档案袋还在不在。问了又不拿。还跟我说“那就别知道了”。
这不是成心吊人胃口吗?
可我又觉得,他不是吊胃口。他是真的不想让人知道。但又放心不下,回来看看还在不在。还在,他就踏实了。不在,他可能就得着急。
那到底是啥?
我越想越睡不着,干脆起来,坐阳台上抽烟。老伴迷迷糊糊问咋了,我说没事,睡不着。
坐着坐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好多年前,大概九几年的时候,有一回老张喝多了,跟我说过几句话。那时候单位聚餐,他喝了有半斤白的,话多起来。拉着我说他年轻时的事,说他刚参加工作那会儿,在乡下待过几年,后来调上来的。说那几年苦,但也挺好。说有个啥事儿,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我问啥事儿,他不说了,摆摆手,趴桌上睡了。
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那个事儿,会不会跟这个档案袋有关?
又想起一件事。
前几年单位搞过一次档案清理,把一些老材料翻出来重新归档。那段时间老张天天往档案室跑,说是帮忙,其实就是在里头待着。有一回我进去找他,看见他拿着个档案袋发呆。就是我看见的那个,牛皮纸的,没写字。他看见我进来,赶紧收起来了。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他那时候就在看这个东西。
这是他从档案室拿出来的?还是他自己一直留着的?
我想了一晚上,没想明白。
第二天上班,我去了小李办公室。
她正在打字,看见我进来,说:“陈老师,有事?”
我说:“那个档案袋,老张的,还在不?”
她说:“在呢。怎么了?”
我说:“我看看。”
她愣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掂了掂。不重,里头应该没几页纸。白线缠着,封口很紧,从来没打开过的样子。
我说:“你知道这是啥不?”
她说:“不知道。没打开过。”
我说:“你不好奇?”
她笑了笑:“好奇。但是人家没带走,就是不想让人看。看了不好。”
我点点头,把袋子还给她。
她说:“要不你打开看看?你跟老张熟。”
我说:“熟也不行。他说了,别知道。”
她接过去,放回抽屉里。
我出来,心里头反倒踏实了。
不看就不看吧。人家的秘密,留着就是留着。
那年冬天,老张病了。
消息是小孙说的。她跟老张家住一个小区,碰见他老伴买菜,说老张住院了,心脏不太好。
我和老周约了周六去看他。
医院病房在六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老张住双人间,我们去的时候他靠在床上,看电视。看见我们进来,他笑了,说:“还麻烦你们跑一趟。”
老周说:“这话说的,应该的。”
我坐下,看着他。比上次见又瘦了点,脸色也不如以前。我说:“咋样?”
他说:“没事,老毛病。养养就好了。”
聊了一会儿,老周出去接电话。屋里就剩我俩。
我看着他,忽然说:“老张,那个档案袋,还在单位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我知道。”
我说:“你真不打算拿走?”
他说:“不拿。”
我说:“那以后咋办?”
他说:“以后再说以后的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老张,咱俩认识三十多年了。有些事儿,你不说,我不问。但我就是想知道,那个袋子里,到底装的啥。”
他看着窗外,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忽然开口了:“是我刚参加工作那会儿,在乡下的事。”
我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他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时候我在公社供销社,当会计。有一年年底对账,短了三百块钱。三百块,那时候顶我半年工资。我查了半个月,查不出来是咋短的。后来有人说,是我贪污了。公社开会批我,让我退赔。我退了,把攒了两年的钱全退进去,还借了八十。”
我听着,不知道该说啥。
他继续说:“后来查清楚了,是另一个人挪用的。跟我没关系。但钱已经退了,人也批过了,就这么过去了。公社给我补了张证明,说我是清白的。那张证明,我留到现在。”
我说:“就那个?”
他说:“还有当年写的检查,还有别人写的揭发材料。都留着。”
我说:“留着干啥?”
他说:“不知道。就是留着。”
我沉默了很久。
他又说:“其实早就没事了。后来调上来,重新开始,谁也不知道这事儿。可我自己知道。有时候想起来,还是觉得憋屈。没干过的事,硬说是我干的,还得低头认罪,还得退钱。”
我说:“那证明不是清白了吗?”
他说:“证明是证明。可那段日子,过就是过了。退出去的钱,再也回不来。被人指着鼻子骂,也回不来。”
我没再说话。
老周接完电话回来,说差不多了,让老张休息。我们站起来,告辞。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张靠在床上,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出了医院,老周问我:“他跟你说了啥?”
我说:“没说的,闲聊。”
老周看看我,没再问。
那年腊月,老张出院了。
我和老周又去看他一次,在家里。他精神好多了,还给我们泡茶,留我们吃饭。他老伴做了一桌子菜,非要我们留下。我们就留下了。
吃饭的时候,老张话多了点,说退休也挺好,不用天天早起,不用看领导脸色,想去哪儿去哪儿。老周说那可不,你这就是享福了。老张笑笑,说享福谈不上,就是轻松。
吃完饭,我帮他收拾碗筷。他老伴拦着,说让客人歇着。我说没事,帮一把。
在厨房里,他忽然低声说:“老陈,那个袋子,等我走了以后,你帮我处理了吧。”
我愣了:“咋处理?”
他说:“烧了。”
我说:“你自己烧不行?”
他说:“下不去手。”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啥。
他洗着碗,背对着我,说:“留了四十多年了。留着就是个念想。可这个念想,不好。烧了,就干净了。”
我说:“那你现在给我,我现在就烧。”
他说:“现在不行。我还没走呢。”
我不说话了。
他洗完碗,擦了擦手,看着我:“等我走了,你帮我烧了。别让人看。”
我说行。
他拍拍我肩膀,出去了。
今年开春,老张走了。
走得挺突然的。头天还去公园遛弯,第二天早上就没起来。他老伴打电话给我,说老张走了。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
追悼会那天去了不少人。单位的,老同事,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他躺在花丛里,穿着那件半新的夹克,脸上带着点笑,看着比活着的时候还安详。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想起那个档案袋。
追悼会结束,我和老周帮忙收拾。他老伴拉着我的手,说老张生前常念叨你,说你是个好人。我说他才是好人。
回到家,我坐了好一会儿。然后起来,去单位。
小李还在。我跟她说,老张那个档案袋,我拿走。她拿出来给我,说陈老师,里头是啥?我说不知道,但老张让我处理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
我拿着那个袋子,回了家。
晚上,我一个人坐阳台上,拿着那个袋子。白线缠着,封得好好的。四十多年了,没打开过。
我拿起剪刀,想剪开看看。
又放下了。
老张说,别让人看。
可他没说,不让我看。
我坐那儿,想了半天。
最后还是没剪开。
我找了个铁盆,把袋子放进去。点火,烧。
火苗窜起来,舔着牛皮纸,发出噼啪的声音。白线烧断了,纸烧卷了,里头有几页纸,也烧着了。火光照着我脸,热烘烘的。
我盯着那些纸,想看清上头写的啥。可烧得太快,啥也没看清,就成灰了。
烧完了,灰烬在盆里堆着,黑的白的混在一起。
我用筷子扒拉了几下,啥也没有了。
我端着盆,把灰倒进垃圾桶。然后回屋,坐下,抽了根烟。
老伴在客厅看电视,喊我:“干啥呢?”
我说:“没干啥。”
她没再问。
我坐那儿,想着老张。
想着他蹲在办公室地上收拾东西的背影。想着他打开柜门摸那个袋子的手。想着他靠在病床上看窗外的样子。
想着他说的那句话:留了四十多年了。留着就是个念想。可这个念想,不好。
现在烧了。
念想没了。
他也走了。
第二天,我去单位,路过老张那间办公室。门关着,里头已经坐了新人。一个小年轻,刚分来的,天天抱着电脑敲。
我站门口看了一眼。
那个铁皮柜还在,灰绿色的,老式的。柜门上那张发黄的纸条已经撕掉了,换了张新的,上头写着新人的名字。
老张那个柜子,现在是别人的了。
我站那儿,想着那个档案袋。
它现在是一盆灰,在垃圾场里,不知道跟谁混在一起。
可它的主人,再也不用惦记它了。
这就行了。
出楼的时候,碰见老周。他问我:“处理了?”
我说:“处理了。”
他说:“烧了?”
我说:“烧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
我俩站那儿,看着外头的太阳。三月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身上发懒。
老周说:“老张这人,一辈子,就是个闷葫芦。”
我说:“嗯。”
他说:“可闷葫芦里,也有东西。”
我说:“谁没有?”
他看看我,笑了。
我也笑了。
然后各自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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