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我二十四岁。
那年春天,我坐着绿皮火车,从省城一路晃晃悠悠地到了这个叫青石沟的地方。火车坐了六个小时,又换汽车颠了两个小时,最后是牛车在山路上晃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到了这个藏在山沟沟里的小村子。
来接我的是生产队长老孙,一个五十多岁的黑瘦汉子,赶着牛车,一路上话不多,就问了我几句:“城里来的?”
“嗯。”
“多大了?”
“二十四。”
“念过书?”
“高中毕业。”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坐在牛车上,看着两边的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叫陈建国,省城人。爹妈走得早,我一个人在城里混着,进厂当了三年工人,厂子倒闭了,下岗了。城里找不到活路,听人说农村缺人,就报名来了。
说是来支援农村建设,其实就是来讨口饭吃。
牛车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老孙跳下车,冲里面喊了一声:“老陈头,人给你带来了!”
院子里走出来一个人。
六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他打量了我几眼,点点头。
“进来吧。”
我拎着那个破旧的帆布包,跟着他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左边是两间土坯房,右边是柴房和猪圈,中间的空地上晒着一些干菜。墙角种着一棵枣树,正开着花,有蜜蜂嗡嗡地飞。
“坐。”他指了指院子里的一张小木凳。
我坐下。
他也坐下,从兜里掏出一盒烟,递给我一根。
我摆手:“不会抽。”
他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
“我叫陈有根,今年六十三了。你叫啥?”
“陈建国。”
“也姓陈?”他笑了,“五百年前是一家。”
我没说话。
他又吸了口烟,上下打量着我。
“老孙跟我说了,你城里来的,没爹没妈,没地方去。我这人说话直,不绕弯子——我这家里缺个劳力,你要是愿意,就留下。管吃管住,年底给你分粮。干不干?”
我点点头。
“干。”
他又笑了。
“行,那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来,冲屋里喊了一声:“都出来,见见人!”
屋里传出脚步声,门帘掀开,走出来四个姑娘。
大的二十出头,小的看着也就十五六。高矮胖瘦不一,但都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花布衣裳,扎着两条辫子,脸上带着那种农村姑娘特有的红润。
她们站在那儿,看着我,有的好奇,有的害羞,有的低着头,有的偷偷抬眼。
陈有根指着她们,一个一个介绍。
“这是老大,春芳,二十三了。”
“这是老二,夏芳,二十一。”
“这是老三,秋芳,十九。”
“这是老四,冬芳,十六。”
我挨个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有根看着我,忽然冒出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我老陈没儿子,就这四个闺女。你留下来,好好干,将来她们里头,你随便挑一个。”
我愣住了。
四个姑娘也愣住了。
老大春芳的脸腾地红了,转身就进了屋。老二夏芳瞪了她爹一眼,也拉着老三进去了。只有老四冬芳还站在那儿,眨着眼睛看我,被她姐姐一把拽走了。
院子里就剩下我和陈有根。
他嘿嘿笑着,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咋?吓着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拍拍我的肩膀。
“别紧张,我说话算话。你好好干,让她们看看你的人品。日子长了,总有一个能看上你。”
说完他进了屋,留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我看着那棵开花的枣树,听着蜜蜂嗡嗡的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
入赘?
挑一个?
这……这是什么事儿?
那天晚上,我在陈家吃的第一顿饭。
一张方桌,陈有根坐主位,四个姑娘坐两边,我坐在最下首。桌上摆着几个菜:一盆炖土豆,一碟咸菜,一碗炒鸡蛋,还有一盆玉米糊糊。
陈有根招呼我吃,我也不客气,埋头吃了起来。
饿了一天了。
几个姑娘都不怎么说话,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老大春芳坐在我对面,脸一直红着,没抬过头。老二夏芳倒是看了我好几眼,那眼神里有点琢磨的意思。老三秋芳只顾吃饭,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老四冬芳最小,偷偷看我,被我发现了,赶紧低下头,耳朵都红了。
陈有根看在眼里,也不说什么,只是嘿嘿笑。
吃完饭,春芳和夏芳收拾碗筷,秋芳去喂猪,冬芳去洗碗。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慢慢黑下来。
山里的夜来得快。
太阳一落山,天就黑了。星星亮起来,密密麻麻的,比城里多得多。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陈有根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习惯吗?”
“还行。”
他点点头,又掏出烟来,点上。
“我这四个闺女,你看咋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都……都挺好。”
他笑了。
“春芳老大,最老实,干活最踏实。夏芳老二,心眼多,但人聪明。秋芳老三,话少,但心细。冬芳老四,还小,但最懂事。”
我听着,不知道他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他又吸了口烟。
“我老陈这辈子,就一个心愿——有个儿子传宗接代。可惜没那个命,生了四个都是闺女。闺女也得嫁人,嫁出去了,我这陈家的香火就断了。”
他看着我。
“你姓陈,我也姓陈。你要是愿意入赘,将来生个儿子,跟我姓陈,我这辈子就值了。”
我愣住了。
入赘,我是知道的,就是男方嫁到女方家,生的孩子跟女方姓。在城里人眼里,那是丢人的事,是没出息的男人干的。
可在农村,这种事不少见。家里没儿子的,就得招女婿。
“你好好考虑考虑。”他站起来,“不急。你先住下,干着活,慢慢处着。日子长了,你就知道了。”
他进屋了。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想了很久。
城里是回不去了。
厂子倒闭了,工作没了,亲戚也不来往了。回去干什么?住哪儿?吃啥?
这儿有吃有住,还有人……让我挑。
虽然是入赘,虽然要跟女方姓,可总比饿死强吧?
我叹了口气。
走一步看一步吧。
那天晚上,我睡在柴房旁边的小屋里。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床旧棉被,一个木头箱子当桌子。窗户用纸糊着,月光透进来,朦朦胧胧的。
我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听着外面的虫叫声,想着这一天发生的事。
从省城到青石沟。
从失业工人到……准女婿?
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发愁。
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再说。
第二章 四个闺女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被叫醒了。
陈有根在院子里喊:“建国,起来干活了!”
我睁开眼,外面天还黑着。摸黑穿上衣服,推开门,一股冷风灌进来,冻得我打了个哆嗦。
院子里,陈有根已经在喂猪了。春芳在厨房里忙活,灶膛的火光映在窗户上,一闪一闪的。夏芳挑着水桶往外走,看见我,点点头。
“起来了?跟我去挑水。”
我跟着她出了门。
村子建在半山腰,水井在山脚下。从村口往下走,一条石头铺的小路,弯弯曲曲的,两边是梯田,种着小麦和玉米。早晨的空气很新鲜,带着露水的湿气和泥土的香味。
夏芳走在前面,挑着两只空水桶,走得不快不慢。我跟在后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回头看我一眼。
“你在城里是干啥的?”
“工人。”
“厂里干啥的?”
“车工。”
她点点头。
“那为啥不干了?”
“厂子倒了,下岗了。”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到了水井边,她放下水桶,拿起井边的木桶,扔进井里,一提,一桶水就上来了。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干惯了这活的。
她给我也打了一桶,让我挑着。
我试了试,挺沉。
她挑着两桶水,走得稳稳当当。我跟在后面,挑着两桶水,走几步歇几步,累得直喘。
她回头看我,忍不住笑了。
“城里人就是不行。”
我脸红了。
回到陈家,我已经累得满头大汗。春芳从厨房里端出早饭——玉米糊糊,窝窝头,一碟咸菜。我坐在院子里,大口大口地吃着,从来没觉得窝窝头这么香。
陈有根看着我,嘿嘿笑。
“干活累吧?”
“还行。”
“慢慢就习惯了。”
吃完饭,陈有根带着我去地里干活。
正是春耕的时候,要翻地、施肥、播种。我从来没干过农活,拿着锄头,不知道怎么使。陈有根在旁边教,怎么弯腰,怎么用力,怎么翻土。
我学了半天,总算会了点。
干了一上午,腰酸背痛,手上磨出了两个血泡。
中午回家吃饭,秋芳已经把饭做好了。还是玉米糊糊,窝窝头,这回多了盘炒青菜。我累得手都抖,拿窝窝头的时候差点掉了。
几个姑娘看着我,有的偷笑,有的假装没看见。
陈有根倒是挺高兴。
“不错不错,第一天就能干成这样,比我当年强。”
我不知道他是夸我还是损我。
下午接着干。
晚上回来,我累得连饭都不想吃,倒在床上就睡了。
第二天起来,浑身酸痛,胳膊都抬不起来。
可还得干活。
就这么干了一个月。
一个月下来,我黑了一圈,瘦了一圈,但人也结实了。手上磨出了老茧,挑水也不喘了,锄地也有劲了。
陈有根对我越来越满意。
“行,这小子行,能吃得了苦。”
四个姑娘对我的态度,也慢慢有了变化。
老大春芳最老实,干活最踏实,对我客客气气的,但话不多。每次我干活回来,她会给我端碗水,也不说话,放下就走。有时候我衣服破了,她会悄悄帮我补上,也不说。
老二夏芳心眼多,对我总是带着点琢磨。有时候会问我一些城里的事,比如城里人怎么过日子,城里姑娘怎么打扮,城里人吃啥穿啥。我问她问这些干啥,她笑笑,不说。
老三秋芳话最少,对我好像没什么兴趣。每天就是干活,做饭,喂猪,干完了就回屋待着。我跟她说话,她就嗯嗯啊啊的,也不多说。
老四冬芳最小,对我最好奇。老是偷偷看我,被我发现了就躲。有时候会悄悄问我城里的事,比如城里有没有电灯,有没有汽车,有没有高楼。我说有,她就睁大眼睛,一脸神往。
陈有根看在眼里,也不着急。
有一天晚上,他又坐在院子里抽烟,把我叫过去。
“建国,一个月了,感觉咋样?”
我坐下,想了想。
“还行。”
“这几个闺女,你有没有看上眼的?”
我愣了一下。
“这……这怎么好说?”
他笑了。
“有啥不好说的?男人嘛,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跟我说实话,有没有喜欢的?”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实话,这四个姑娘,我都不了解。一个月下来,除了干活的时候说几句话,平时根本没机会接触。我怎么知道喜欢谁?
“还没想好。”我说。
他点点头。
“行,不急。慢慢处着,日子长了就知道了。”
他吸了口烟,看着天上的星星。
“我老陈这辈子,就这一个心愿。你要是能成全我,我死了也闭眼。”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说:“你好好干,让她们看看你的本事。等秋收完了,咱就把这事定了。”
秋收完了?
那不就几个月的事儿吗?
我心里有点慌。
可又一想,慌什么?
她们四个,我一个都不了解。到时候,还不知道谁看上谁呢。
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三章 春芳的心思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夏天。
地里的玉米长高了,绿油油的一片。天热起来,干活的时候汗流浃背,衣服都湿透了。
我越来越习惯这儿的活了。早上挑水,白天干活,晚上回来吃饭,累得倒头就睡。虽然累,但心里踏实。有饭吃,有地方住,还有人关心,比在城里混着强多了。
那天下午,天热得不行,陈有根说歇歇,让我去井边洗把脸。
我拿着毛巾,往山下走。
走到半路,看见春芳一个人在河边洗衣服。
她蹲在那儿,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旁边放着一个大木盆,里面堆着好几件衣服。她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搓着,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我站在路边,看了几秒。
她好像感觉到什么,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
“你……你咋来了?”
“去洗把脸。”我晃了晃手里的毛巾。
她低下头,继续洗衣服。
我走到河边,蹲下来,捧起水,往脸上泼。
水凉凉的,舒服极了。
洗完了,我站起来,看她还在洗衣服。
“这么多衣服,洗得完吗?”
她没抬头。
“洗得完。”
我站那儿,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她忽然开口了。
“你……你在城里的时候,有对象没?”
我愣了一下。
“没有。”
“为啥没有?”
“工作忙,顾不上。”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看她低着头,耳根都红了。
心里忽然有点明白。
“春芳,”我说,“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脸更红了。
“没、没有。”
她又低下头,洗衣服洗得更用力了。
我站那儿,等了一会儿,她没再说话。
“那我先上去了。”
她点点头。
我转身往山上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她在后面喊我。
“建国!”
我回头。
她站在河边,手里攥着一件湿衣服,看着我。
“晚上……晚上我给你纳双鞋。”
我愣住了。
“啥?”
她没回答,低下头,又开始洗衣服。
我站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乱。
纳鞋?
那是农村姑娘给心上人做的。
她这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春芳。
老大,二十三了,在农村算是老姑娘了。她娘走得早,她从小帮着爹拉扯三个妹妹,吃了不少苦。人老实,干活踏实,话不多,但心细。每次我衣服破了,都是她悄悄补的。每次我干活回来,都是她端水。
她对我是有意思的?
可我对她呢?
我不知道。
她人挺好,可……可我心里,好像还没那种感觉。
也许是因为我还不够了解她?
也许是因为还有另外三个?
我不知道。
第二天,她真的给我纳了一双鞋。
一双黑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针脚整齐,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她把鞋塞给我,脸红红的,也不说话。
我拿着那双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春芳,谢谢你。”
她低着头,嗯了一声,转身跑了。
夏芳在旁边看见了,撇撇嘴。
“姐,你也太急了吧?”
春芳不理她,跑进屋了。
夏芳看着我,眼神里有点琢磨。
“陈建国,我姐对你好,你可别辜负她。”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夏芳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双鞋,心里乱成一团。
第四章 夏芳的盘算
夏芳比春芳小两岁,但心眼多多了。
她长得比春芳好看,皮肤白,眼睛大,说话的时候总带着笑。可那笑里,总让人觉得藏着点什么。
她对我一直很好奇,老是问这问那。
问城里人怎么过日子,问城里姑娘穿什么衣服,问城里人吃啥喝啥。有时候还问我,城里男人找对象看重什么。
我一开始以为她就是好奇,后来慢慢觉着,她是有盘算的。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乘凉,她忽然出来了。
在我旁边坐下。
“建国哥,”她叫我,平时不这么叫的,“你说,城里姑娘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
“啥?”
“城里姑娘,比我们农村姑娘强在哪儿?”
我想了想。
“也没强在哪儿。就是见识多点,打扮时髦点。”
她点点头。
“那你喜欢城里姑娘还是农村姑娘?”
我心里一紧。
“这……这不好说。”
她笑了。
“有啥不好说的?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点琢磨的意思。
“夏芳,你到底想问啥?”
她看着我,忽然不笑了。
“建国哥,我想问你个事儿。”
“你说。”
“你以后……是回城里,还是留在我们这儿?”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想过。
回城里?城里没家没业,回去干啥?
留在这儿?入赘?当上门女婿?
“不知道。”我说。
她点点头。
“那你要是留下,你愿意娶谁?”
我的心跳了一下。
“夏芳,你……”
“我姐对你挺好的,”她说,“可她是老大,得留在家里招女婿。你要是娶了她,就得留在我们村,一辈子种地。”
她看着我。
“我跟我姐不一样。我想去城里。”
我愣住了。
“你想去城里?”
“嗯。”她点点头,“我听你说那些城里的事,我就想去看看。高楼,电灯,汽车,电影院……我想去看看。”
她顿了顿。
“你要是能带我去城里,我就嫁给你。”
我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咋?不愿意?”
“不、不是……”我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这是……”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她站起来,“你自己考虑考虑。”
她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夏芳想让我带她去城里?
她这是在……求婚?
我愣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春芳,夏芳,两个闺女,两种心思。
一个想留我在村里,一个想让我带她去城里。
我该选谁?
我不知道。
第五章 秋芳的秘密
老三秋芳,是最让我捉摸不透的一个。
她话最少,每天就是干活,干完了就回屋待着。我跟她说话,她就嗯嗯啊啊的,也不多说。吃饭的时候,她低着头,谁也不看。干活的时候,她埋头干,谁也不理。
我一直以为她对我没兴趣。
可那天晚上,我发现了她的秘密。
那天半夜,我睡不着,出来上厕所。
路过柴房的时候,忽然听见里面有声音。
我停下来,仔细听。
是哭声。
轻轻的,压抑着的,像是怕人听见。
我愣了一下,推开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见一个人影,蹲在柴堆旁边,抱着膝盖,头埋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是秋芳。
我愣住了。
“秋芳?你咋了?”
她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赶紧擦眼泪。
“没、没事。”
我走进去,蹲在她旁边。
“咋了?谁欺负你了?”
她摇摇头,不说话。
我看她这样,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有啥事不能跟我说?”
她低着头,不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正要站起来,她忽然开口了。
“建国哥,我想问你个事儿。”
“你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你说,一个人能自己选自己的命吗?”
我愣住了。
“啥?”
“就是……就是一个人,能选自己想过的日子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这要看情况。”
她低下头,又哭了。
“我……我不想嫁人。”
我心里一震。
“不想嫁人?为啥?”
她摇摇头,不肯说。
我想了想,忽然有点明白了。
“是不是你爹……你爹要把你嫁出去?”
她没说话,但哭得更厉害了。
我叹了口气。
陈有根的心思,我是知道的。他没儿子,四个闺女,得留一个在家招女婿。老大春芳肯定是留下的,老二夏芳、老三秋芳、老四冬芳,都得嫁出去。
可秋芳不想嫁。
“你不想嫁人,想干啥?”我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想……想读书。”
我愣住了。
“读书?”
“嗯。”她点点头,“我从小就喜欢读书,可家里穷,只让我读到小学。我……我想接着读,想考学,想出去看看。”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可我爹不让。他说姑娘家读那么多书没用,早点嫁人才是正事。”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十九岁的姑娘,想读书,想考学,想出人头地。
可生在这么个地方,生在这个年代,她的愿望,怕是实现不了了。
“秋芳,”我说,“你要是真想读书,以后总有机会的。”
她摇摇头。
“没机会了。我爹说了,秋收完了就给我说婆家。”
她低下头。
“我……我不想嫁人,可我没法不嫁。”
我看着她,心里难受。
可我能怎么办呢?
我只是个外来人,寄人篱下,自身都难保。我能帮她什么?
那天晚上,我在柴房里陪她坐了很久。
她哭完了,不哭了,就那么坐着。
我走的时候,她忽然拉着我的手。
“建国哥,你……你别跟别人说。”
我点点头。
“不说。”
她松开手,低下头。
我出了柴房,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秋芳。
想读书的秋芳。
不想嫁人的秋芳。
她的命,能由她自己选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世上的事,没那么简单。
第六章 冬芳的喜欢
老四冬芳,最小,才十六岁。
她长得最像她娘——陈有根说的。我没见过她娘,听说是生她的时候难产走的,所以她从小没娘,是三个姐姐带大的。
她对我最好奇。
老是偷偷看我,被我发现了就躲。有时候会悄悄问我城里的事,城里有没有电灯,有没有汽车,有没有高楼。我说有,她就睁大眼睛,一脸神往。
有一次,她问我:“建国哥,城里姑娘穿啥衣服?”
我想了想。
“穿裙子,花花绿绿的。”
“裙子?”她眨眨眼,“啥样的?”
我比划了一下。
她眼睛亮亮的。
“真好看。我也想穿。”
我笑了。
“等你长大了,去城里就能穿了。”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劈柴,她忽然跑过来,在我旁边蹲下。
“建国哥,我帮你。”
她拿起一根柴,放在木墩上。
我看了她一眼。
“你劈过柴吗?”
“没。”她摇摇头,“你教我。”
我笑了,教她怎么拿斧头,怎么用力,怎么劈。
她试了一下,斧头砍歪了,差点砍到脚。
我赶紧拉住她。
“小心点!”
她吓了一跳,脸红了。
“对、对不起。”
“没事,慢慢来。”
她又试了几次,总算劈开了一根。
她高兴得跳起来。
“我劈开了!我劈开了!”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十六岁的姑娘,还跟个孩子似的。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在笑。
春芳看了她一眼。
“冬芳,你今天咋了?这么高兴?”
她摇摇头,不说,但眼睛往我这边瞟。
夏芳看见了,撇撇嘴。
陈有根也看见了,嘿嘿笑。
我心里有点慌。
这丫头,不会也……
吃完饭,冬芳跑过来,塞给我一个东西。
是一个荷包,红布做的,上面绣着一朵花,歪歪扭扭的。
“给你。”她说,脸红了。
我愣住了。
“这……”
“我自己绣的,不好看。”她低着头,“你、你别嫌弃。”
说完她跑了。
我拿着那个荷包,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春芳的鞋,夏芳的话,秋芳的秘密,冬芳的荷包。
四个闺女,四种心思。
我该怎么办?
第七章 陈有根的话
秋收快结束的时候,陈有根找我谈话。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他坐在院子里抽烟,把我叫过去。
“建国,坐。”
我坐下。
他吸了口烟,看着天上的月亮。
“秋收快完了。咱们当初说的事儿,该有个结果了。”
我心里一紧。
“叔,我……”
“你先别说话,听我说。”他打断我,“这半年,你在我这儿干活,我都看着呢。人踏实,能吃苦,不偷奸耍滑。我这四个闺女,你心里也有数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
“说吧,你看上哪个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笑了。
“咋?还拿不定主意?”
我低下头。
“叔,这事儿……不是小事,我得好好想想。”
他点点头。
“是该好好想想。娶媳妇是一辈子的事,不能瞎选。”
他又吸了口烟。
“那我给你说说我这几个闺女,你听听。”
他指着屋里。
“春芳老大,最老实,最能干。你要是娶了她,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她都能给你料理好。可她没啥主意,什么都听我的。你跟她过日子,得你做主。”
他顿了顿。
“夏芳老二,心眼多,有主意。你要是娶了她,她不会什么都听你的,你们得商量着来。她想事多,有时候你想不到的,她能想到。可她也最不安分,老想着往外跑。”
他又吸了口烟。
“秋芳老三,话最少,心里最有数。你别看她闷不吭声的,她心里啥都明白。你要是娶了她,她能跟你过一辈子,不离不弃。可她心里想啥,你不一定能知道。”
他看着我。
“冬芳老四,最小,最单纯。她喜欢你,你看不出来?你要是娶了她,她能高高兴兴跟你过一辈子。可她太小,还不懂事,你得让着她,护着她。”
他说完了,看着我。
“咋样?心里有数了吗?”
我沉默了很久。
春芳、夏芳、秋芳、冬芳。
四个闺女,四种性情。
我该选谁?
“叔,”我开口了,“我能问您个事儿吗?”
“问。”
“您希望我选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小子,把问题踢给我了?”
我低着头,不说话。
他想了想,叹了口气。
“要我说,春芳最合适。她是老大,最懂事,最能干。你娶了她,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她能给你料理好。而且她得留在家,你也不用走,就在这儿过日子。”
他顿了顿。
“可我也知道,她最老实,没什么主意。你娶了她,日子能过,可不一定能过得多好。”
他又叹了口气。
“算了,这事儿你自己拿主意。我老陈不逼你,你想选谁选谁,选好了告诉我。”
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进屋了。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想了很久很久。
春芳?夏芳?秋芳?冬芳?
四个姑娘的脸,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春芳的红脸,夏芳的笑,秋芳的眼泪,冬芳的荷包。
我该选谁?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第八章 村里的议论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收终于完了。
玉米掰下来了,小麦种下去了,该收的收了,该种的种了。村民们闲下来,开始串门、聊天、说闲话。
我也成了闲话的一部分。
“听说了吗?老陈头家的那个城里人,要当上门女婿了。”
“真的?四个闺女让他挑?”
“可不是嘛,让他随便挑,看上谁是谁。”
“啧啧,这小子命真好。”
“命好啥呀?上门女婿,生的孩子得跟女方姓,丢人!”
“丢人咋了?有饭吃有媳妇娶,总比饿死强。”
我走在村里,总能听见这些议论。有的羡慕,有的不屑,有的看热闹,有的说风凉话。
我不在意。
习惯了。
那天下午,我在村口碰见一个人。
是个老头,六十多岁,瘦瘦的,穿着一件旧棉袄,坐在石头上晒太阳。看见我,招招手。
“小伙子,过来。”
我走过去。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石头。
我坐下。
他打量着我。
“你就是老陈头家那个城里人?”
“是。”
他点点头。
“我姓王,是这村的老户。跟老陈头认识几十年了。”
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等着。
他又说:“老陈头这辈子不容易。媳妇走得早,一个人拉扯四个闺女,又当爹又当妈,吃了不少苦。他那个心愿,村里人都知道——就想有个儿子传宗接代。”
我点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看着我,“老陈头人不错,你别辜负他。”
“我不会的。”
他又说:“他那四个闺女,我都看着长大的。都是好姑娘,可也各有各的命。”
他顿了顿。
“春芳老大,命最苦。从小就没了娘,帮着爹拉扯妹妹,吃了多少苦,没人知道。她今年二十三了,在农村算是老姑娘了。再不嫁,就真的嫁不出去了。”
我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夏芳老二,命最好。长得俊,心眼活,肯定能嫁个好人家。可她心高,不一定愿意留在这个村里。”
“秋芳老三,命最怪。从小就不爱说话,谁也不知道她想啥。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有数,比谁都明白。”
“冬芳老四,命最轻。还小,啥都不懂。可她最像她娘,心软,善良。”
他看着我。
“小伙子,你选谁,是你的事。可你记住,不管你选谁,别伤着另外三个。”
我点点头。
“我知道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站起来,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大山,想着他的话。
春芳的苦,夏芳的心,秋芳的怪,冬芳的轻。
四个闺女,四条命。
我选谁?
第九章 选择
那天晚上,陈有根又把我叫过去。
“建国,想好了吗?”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天上的星星。
“叔,我想好了。”
“选谁?”
我沉默了几秒。
“春芳。”
他愣了一下。
“春芳?你确定?”
“确定。”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复杂。
“为啥选她?”
我想了想。
“因为她最苦,最不容易。因为她对我最好,从来不求什么。因为她……最需要人疼。”
陈有根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好,就春芳。”
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
“你小子,没选错。”
他进屋了。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春芳。
我选了春芳。
那个最老实、最能干、最不会说话的春芳。
那个给我纳鞋、给我补衣服、给我端水的春芳。
那个偷偷看我、默默对我好的春芳。
我选了她。
不是因为最好,是因为最需要。
第二天,陈有根把四个闺女叫到一起,宣布了这个消息。
春芳愣住了,脸腾地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夏芳撇撇嘴,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秋芳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我说不清。
冬芳哇地一声哭了,跑了出去。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陈有根拍拍我的肩膀。
“行了,就这么定了。过几天办酒席,把事办了。”
办酒席。
结婚。
跟春芳。
我点点头。
“好。”
第十章 新婚
结婚那天,村里来了很多人。
摆了十几桌酒席,杀了一头猪,买了几箱酒,热热闹闹的。
春芳穿着一身红衣服,头上戴着红花,坐在屋里,不出来。我穿着借来的中山装,在外面招呼客人。
敬酒,喝酒,听人家说吉祥话。
“新婚快乐!”
“早生贵子!”
“白头偕老!”
我笑着点头,一杯接一杯地喝。
喝多了,头有点晕。
晚上,客人散了,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春芳出来了,在我旁边坐下。
“你喝多了?”
“还行。”
她低下头,不说话。
我看着她,红衣服,红脸蛋,红红的嘴唇。
忽然觉得,她挺好看的。
“春芳。”
她抬起头。
“嗯?”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她点点头,眼眶红了。
“我知道。”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那是干活干出来的。
可握着,很暖。
那天晚上,我们睡在了一间屋里。
她躺在旁边,呼吸轻轻的,不吭声。
我看着她,心里很平静。
这就是我的媳妇了。
以后的日子,跟她过。
第十一章 日子
结了婚,日子照常过。
春芳还是那样,老实,能干,话不多。每天做饭、洗衣、喂猪、下地干活,什么都干,从来不喊累。
我心疼她,让她歇着,她不肯。
“我习惯了,不累。”
她总是这么说。
有时候我干活回来,她已经把饭做好了。有时候我衣服破了,她已经悄悄补好了。有时候我累得不想动,她已经把洗脚水端来了。
她就是这样,默默地对我好,从来不求什么。
我问她:“春芳,你图啥?”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图你是我男人。”
我心里一热,把她搂过来。
“傻。”
她靠在我肩上,不说话。
那一刻,我觉得,选她是对的。
夏芳不久就嫁人了。
嫁到隔壁村,一个条件不错的人家。听说那男人对她挺好,她也过得不错。她嫁人的那天,回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我说不清。
秋芳还是那样,不爱说话。每天干活,干完了就回屋待着。有时候我会看见她拿着书,偷偷地看。看见我,就赶紧藏起来。
我不说破。
冬芳慢慢也接受了。虽然一开始哭了一场,后来也好了。还是叫我建国哥,还是会偷偷看我,但不会送荷包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平淡,安稳,没什么波澜。
一年后,春芳怀孕了。
她摸着肚子,脸上全是笑。
“建国,你要当爹了。”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嗯,我要当爹了。”
陈有根更高兴,天天笑呵呵的,见人就显摆。
“我女婿,我闺女,我孙子!我们陈家有后了!”
十个月后,春芳生了个儿子。
七斤六两,白白胖胖的,哭声响亮。
我抱着他,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眶湿了。
这是我儿子。
姓陈,叫陈根生——陈有根起的名字。
他抱着孙子,老泪纵横。
“我有孙子了……我有孙子了……”
春芳躺在床上,虚弱地看着我们,笑着。
我走过去,握着她的手。
“春芳,辛苦你了。”
她摇摇头。
“不辛苦,高兴。”
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第十二章 变故
日子过了三年。
儿子三岁了,会跑会跳,会喊爹喊娘,会缠着我要糖吃。
春芳还是那样,老实能干,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直到老,直到死。
可老天爷不让我安生。
那年夏天,春芳病了。
一开始只是咳嗽,没当回事。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还发烧,还喘不上气。
我带她去乡卫生院看,医生说可能是肺炎,打了几天针,没好。
又去县医院,检查了几天,结果出来了。
肺结核。
晚期。
我拿着那张诊断书,整个人都傻了。
肺结核,晚期。
在那个年代,肺结核是能死人的。
我问医生:“能治吗?”
医生摇摇头。
“尽力吧。”
我没日没夜地守在春芳床边,看着她一天天瘦下去,脸色一天天黄下去。
她不让我看,总是把我往外推。
“出去,别在这儿待着,会传染。”
我不走。
“我不怕。”
她急了。
“你不怕,孩子怕!你想让孩子也传染上吗?”
我愣住了。
儿子。
她才三岁。
我咬着牙,出了病房。
站在走廊里,眼泪下来了。
一个月后,春芳走了。
走的那天,天很阴,像是要下雨。
她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
“建国,这辈子……嫁给你……我值了……”
我握着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她看着旁边的儿子,想伸手摸摸他的脸,手抬到一半,就垂下去了。
我抱着她,嚎啕大哭。
儿子在旁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哭。
那天,天没下雨,但我的心里下了一辈子。
第十三章 守
春芳走了,葬在村后的山坡上。
我每天去看她,坐一会儿,说几句话。
“春芳,根生会说话了,今天又喊娘了。”
“春芳,地里收成不错,够吃了。”
“春芳,我想你了。”
儿子慢慢大了,上了学,认了字。
他有时候问我:“爹,我娘呢?”
我说:“娘在天上,看着你呢。”
他抬头看天,问:“娘看得见我?”
“看得见。”
他对着天挥挥手。
“娘,我在这儿!”
我转过头,偷偷擦眼泪。
日子还得过。
我种地,做饭,洗衣服,带儿子。
村里人都说我命苦。
“年纪轻轻的,就没了媳妇。”
“一个人带个孩子,多难啊。”
我不说话。
难,也得过。
陈有根老了很多。
春芳走了,他像老了十岁。腰弯了,背驼了,走路也不稳了。可他每天都来帮我带孩子,帮我干活,不让我一个人扛。
夏芳回来过几次,看看我,看看孩子,叹口气,走了。
秋芳还是那样,不爱说话。可她来得最多,帮我做饭,帮我洗衣服,帮我带孩子。她跟根生最好,根生也最喜欢她。
冬芳嫁人了,嫁到远地方,一年回不来几次。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三年,五年,十年。
儿子长大了,考上了县城的中学,后来又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送他走的那天,我站在村口,看着他背着行李,越走越远。
心里空落落的。
回家,一个人。
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年年开花,年年结果。
我坐在树下,想起当年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坐在这儿,听着陈有根说“我这四个闺女,让你随便挑”。
那时候我才二十四,现在五十多了。
时间过得真快。
第十四章 秋芳
根生去省城上学后,我一个人在家,日子更难熬了。
白天还好,干活,做饭,忙忙叨叨的就过去了。晚上最难熬,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想春芳,想根生,想这几十年的日子。
秋芳来得更勤了。
她还是那样,不爱说话,但什么都帮我做。做饭、洗衣、收拾屋子,跟我当年伺候春芳似的。
我让她别忙,她不肯。
“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说:“我自己能行。”
她不理我,继续干。
有一天晚上,她帮我做完饭,没走。
坐在院子里,跟我一起看月亮。
“哥,”她叫我,这么多年第一次这么叫,“你一个人,不难受吗?”
我愣了一下。
“还行。”
她低下头。
“我姐走了这么多年,你就没想过……再找一个?”
我心里一动。
“秋芳,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哥,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你知不知道?”
我愣住了。
“秋芳,你……”
“我从小就喜欢你。”她说,“可我姐嫁给你了,我就没说过。后来我姐走了,我以为你会……可你一直不开口,我就等着。等了十年了,你还不开口,我只能自己说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五十三岁的秋芳,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了,可那双眼睛,还跟当年一样,亮亮的,藏着什么。
“秋芳,我……”
“你别急着说。”她站起来,“你好好想想。想好了告诉我。”
她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想了一夜。
秋芳。
那个不爱说话的秋芳。
那个从小就喜欢读书的秋芳。
那个帮我带孩子、帮我干活、等了我十年的秋芳。
她没嫁人。
一直没嫁。
就等着我。
我该怎么办?
第十五章 再婚
一个月后,我跟秋芳办了酒席。
很简单,就请了几个亲戚,吃了一顿饭。
陈有根已经走不动了,坐着轮椅来的。他拉着我和秋芳的手,老泪纵横。
“好……好……我陈家有后了,你们也圆满了……”
秋芳低着头,脸红红的,跟当年的春芳一样。
我握着她的手,心里很平静。
秋芳。
我等了十年,她等了三十年。
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我旁边,轻轻地说:“哥,我终于等到你了。”
我搂着她。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她摇摇头。
“值了。”
窗外,月亮很圆。
我闭上眼睛,心里很满。
第十六章 后来的事
后来,根生毕业了,留在省城工作,娶了媳妇,生了孩子。
他回来过几次,带着媳妇孩子,热热闹闹的。
秋芳很喜欢根生,根生也喜欢她,叫她“二娘”。
有时候我看着他们,想起春芳,心里有点酸,又有点甜。
她在地下,应该也高兴吧。
陈有根九十二岁那年走的。
走之前,他拉着我的手,说:“建国,这辈子……谢谢你。”
我摇摇头。
“叔,是我该谢谢您。”
他笑了,闭上眼睛,走了。
我和秋芳把他葬在春芳旁边。
两个坟,挨着。
我们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秋芳拉着我的手。
“哥,咱们也老啦。”
我点点头。
“嗯,老了。”
可老了,还有人陪着。
挺好。
尾声
现在,我七十三了。
秋芳七十二。
我们住在那个老院子里,种着那棵枣树,养着几只鸡,每天看看电视,说说话,晒晒太阳。
根生经常打电话来,问我们好不好,缺不缺东西。
我们说好,不缺。
孙子孙女也大了,偶尔回来看看我们,喊爷爷喊奶奶。
秋芳说:“哥,咱们这辈子,值了。”
我点点头。
“值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跟当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我忽然想起陈有根那句话。
“我这四个闺女,让你随便挑一个。”
我挑了春芳。
等了十年,又娶了秋芳。
两个闺女,两段姻缘,一辈子。
秋芳靠在我肩上,轻轻地说:“哥,你在想啥?”
我说:“在想当年。”
她笑了。
“想当年干啥?”
“想当年,要是没来这儿,现在不知道在哪儿。”
她点点头。
“是啊,要是不来,咱们就见不着了。”
我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很平静。
这辈子,虽然苦过,累过,伤心过,可最后,还是圆满的。
有媳妇,有儿子,有孙子,有家。
够了。
秋芳打了个哈欠。
“困了,回屋睡吧。”
我站起来,扶着她,慢慢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月亮很圆。
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