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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光一寸寸暗下来,像谁在缓缓调低世界的亮度。我关掉电脑,办公室里只剩电源指示灯幽微的红点,如旷野上独眠的兽眼。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又倏然熄灭——没有新消息,只是它自己倦了。这样一惊一乍的日子,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十七天。

桌上那盆绿萝倒是长得好,蔓生的枝条快要垂到地板。是他说植物该听人说话才长得旺,于是那些加班的深夜,我都对着它絮絮地说。说今天地铁里遇见弹吉他的少年,琴盒里只有三枚硬币;说楼下便利店关东煮的汤,总是太咸;说忽然想起童年外婆家后院的蝉鸣,稠密得像一场绿色的雨。绿萝沉默地听着,叶子油亮亮的,仿佛真把那些话都化作了生长的力气。而当初教我这话的人,早已消失在对话框的尽头。

抽屉深处还藏着一盒龙角散。是去年深秋,我咳嗽得厉害,半夜发消息说喉咙像着了火。半小时后他站在公司楼下,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递来这盒糖:“听说这个有用。”街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好像能一直延伸到我的窗前。那糖其实没什么特别,薄荷的凉意转瞬即逝,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在舌尖盘桓不去。如今盒子已经空了,我仍舍不得扔,偶尔拉开抽屉看见,仿佛又听见那夜的风声。

茶水间的微波炉“叮”了一声,惊得我指尖一颤。曾几何时,这声音总伴着手机震动——是他算准了时间,在我热饭的间隙发来一张天空的照片,或是一句没头没脑的诗。我们在这钢筋水泥的丛林里,用文字搭建起一座只属于两人的花园。园中有会唱歌的石头,会开花的星子,有二十四小时不落的月亮。我们聊聂鲁达和博尔赫斯,也聊楼下哪家煎饼果子舍得放香菜。那些话语的碎片,在屏幕里堆叠成一座晶莹的城堡,我在其中漫步,以为找到了通向某个人的秘径。

直到雨季来临。六月连绵的雨,把城市泡得发软。他的回复也像受潮的火柴,越来越难擦出火星。从秒回到小时回,再到“嗯”“哦”的单音节。我们的城堡开始渗水,墙壁长出霉斑,而我还在里面徒劳地添砖加瓦,发送更长的句子,更用心的分享,像对着逐渐熄灭的篝火拼命呵气。

最终静默降临的那天,其实很平常。空调依旧嗡鸣,绿萝又长出一片新叶。我最后发出的那句话,是王家卫电影里的台词:“如果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走?”它浮在对话框的顶端,下面是一片苍白的空旷,像退潮后裸露的沙滩,平坦得让人心慌。

我开始在城市的褶皱里寻找他的踪迹。去他提过的那家旧书店,老板说好久没见那个总买诗集的人了;尝他推荐的手冲咖啡,酸苦的味道让我皱眉头——原来他喜欢的,我并不真的喜欢。最可笑的是在地铁站,看见一个相似的背影,心脏竟狂跳如撞鼓,追上去才发现是个陌生人。那一刻我站在汹涌的人流中,忽然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了下来。原来我弄丢的,从来不是他,而是那个因为他而变得鲜活生动的自己。

今夜我走过公司长廊,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地面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像一架通往过去的梯子。我不再数着他沉默的天数,绿萝也照样葱茏。原来没有回声的山谷,自己也会慢慢长出自己的植被与溪流。

手机终于彻底暗下去,像深海归于平静。我推开玻璃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湿润的草木香气。远处写字楼的灯光明明灭灭,每一盏灯下,大概都藏着一个未说完的故事。

而我的故事,终于学会了在静默中,独自长出新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