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传姜氏觐见。”
殿内,龙涎香的烟气沉闷得如同凝固的琥珀。
年轻的帝王指节轻叩着乌木御案,那声音,是落在满朝文武心头的一记记重锤。
“陛下,人……人已带到。”
内侍监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
他终于抬起眼,那双沉郁的凤眸里,没有半分新婚的喜气,只有淬了冰的恨意。
他要看的,是那张与他兄长枕边人有七分相似的脸,是他用来报复与羞辱的完美祭品。
珠帘轻响,一个瘦小的身影挪了进来。
他微微蹙眉。
待那孩子抬起头,露出一张稚气未脱、尚有婴儿肥的脸庞时,帝王脸上那精心维持的冷漠轰然碎裂。
“这是谁?”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似有利刃划破了这死寂。
“回……回陛下,是,是皇后娘娘……”
“混账!”
他猛地起身,龙袍下的身躯因震怒而绷紧。
“朕要的是姜家嫡女姜晚!不是这个……这个尚在垂髫的奶娃!”
第一章 奉诏
三日前,承天门外,司礼监掌印太监陈禄亲自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立于姜家府邸门前。
那圣旨上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姜家人的血写就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太傅姜氏有女,曰晚,性行淑均,克娴于礼。朕虚六宫之位久矣,今特册为皇后,母仪天下。钦此。”
当“姜晚”二字落下时,我的父亲,当朝太傅姜文渊,面如金纸,险些栽倒在地。
母亲柳氏更是当场昏厥过去。
阖府上下,死一般的寂静。
无人不知,当今圣上萧珏,与他的皇兄,如今手握重兵的雍王萧珩,乃是死敌。
而雍王妃,正是出自我们姜家的远亲,闺名一个“月”字,曾与当今圣上青梅竹马,有过一段未了的因缘。
圣上登基不足一年,根基未稳,雍王在朝中权势滔天,他动不了雍王,便将这把复仇的刀,对准了与雍王妃有几分血缘,且容貌酷似的姐姐,姜晚。
这哪里是册封皇后。
这分明是发往地狱的敕令。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父亲的影子拉得格外修长而佝偻。
“父亲,女儿不嫁。”
姐姐姜晚跪在地上,泪水涟潺,那张冠绝京华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恐与决绝。
“女儿已有心悦之人,此生非他不嫁。若父亲逼我,我……我便一头碰死在这柱上!”
她口中的“心悦之人”,是谁,我们都心知肚明。
是那个时常借着请教学问之名,来府中与她对弈清谈的温润公子。
也是那个,让她绣出鸳鸯戏水帕子的男人。
更是那个,如今权倾朝野,让新帝夜不能寐的,雍王萧珩。
父亲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乱晃。
“糊涂!你这是要将整个姜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姜晚,嘴唇嗫嚅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更重的话。
这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嫡长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京城第一才女,是他未来的指望。
母亲柳氏抱着姐姐,哭得肝肠寸断。
“老爷,晚儿是我们的心头肉啊,怎能将她推入那火坑之中?”
“那火坑,是她自己跳的!”
父亲怒吼一声,随即颓然坐下,双手插入发间,痛苦地呻吟。
抗旨,是满门抄斩。
接旨,是将最疼爱的女儿送入一个男人复仇的囚笼,日夜折磨。
进退皆是绝路。
我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切。
我叫姜念,今年八岁。
我是姜家的庶女,我的母亲,是父亲醉酒后宠幸的一个婢女,生下我之后便难产而死。
在这座府里,我像一个透明的影子。
吃穿用度,远不及姐姐的一成。
父亲从未正眼瞧过我,母亲柳氏视我为眼中钉,姐姐……姐姐待我尚可,但也仅限于偶尔赏我一些她不要的点心和旧衣。
我静静地看着屋内那一家三口相拥而泣,宛如一幅与我无关的画。
不知过了多久,父亲的声音嘶哑地响起。
“事到如今,只有一个法子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相拥的妻女,最后,落在了门缝外,我那小小的身影上。
那一刻,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可以估价的货物。
我心中一凛,小小的身子下意识地缩了缩。
夜半,我被从冰冷的被窝里拖了出来。
柳氏,我的嫡母,第一次亲自为我梳洗。
她的手指很冷,动作却很轻柔,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品。
她为我换上了一身与我身量完全不符的、缩小了的朱红嫁衣。
“念儿。”
她开口,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和。
“你姐姐病了,病得很重,去不了宫里了。”
我垂着眼,看着铜镜里那个陌生的自己,没有说话。
“你是个好孩子,会替姐姐去的,对不对?”
她抚摸着我的头发,语气里带着一丝诱哄。
“你和皇后,只差一个字。从今往后,你就叫姜晚。”
我依旧沉默。
我当然知道,这不是病了。
这是一场偷天换日的豪赌。
用我这个无足轻重的庶女,去换他们视若珍宝的嫡女。
赌注,是我的命。
赌赢了,姐姐可以和她的心上人远走高高飞,姜家也能暂时保全。
赌输了,欺君之罪,我第一个死,姜家满门,也活不了。
“你若听话,你的姨娘……就是你那个死去的娘,她的牌位,我会让人送入宗祠,风风光光地供起来。”
柳氏见我不语,抛出了她的筹码。
我那卑微的生母,连入宗祠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我记事以来,唯一的执念。
我终于抬起头,看着镜中的她。
镜中的那个女人,脸上挂着温柔的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
我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只一个字,清晰,干脆。
柳氏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真实了许多。
她不知道,我点头,并非为了那个虚无缥M的牌位。
而是因为我知道,留在这里,我永远是那个可以被随意丢弃的姜念。
入了宫,哪怕是龙潭虎穴,至少,我有了执棋的机会。
即便,是以命为子。
翌日,天还未亮,我便被塞进了一顶小轿。
临行前,姐姐姜晚偷偷来见我。
她换了一身素衣,眼圈红肿,手里拿着一个食盒。
“念儿,我对不住你。”
她将食盒塞给我,“这里面是你爱吃的桂花糕,路上吃。”
她不敢看我的眼睛,声音里充满了愧疚。
“宫里不比家里,你要……万事小心。”
我看着她,这个从小到大都活在云端里的姐姐。
她美丽,善良,也天真。
她以为这只是一场委屈。
她不知道,这是一条用我的骨血铺就的生路,是为她和那个男人换来的。
我没有接那盒桂花糕。
“姐姐。”
我开口,声音稚嫩,却异常平静。
“从今天起,世上再无姜念,只有姜晚。”
姜晚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她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这个妹妹。
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踏入了那顶通往未知的轿子。
轿帘落下,隔绝了她震惊的目光。
也隔绝了,我那不值一提的过去。
第二章 冷宫
入宫的仪仗,简单得近乎潦草。
没有凤辇,没有鼓乐,只有一顶不起眼的青呢轿,和几个面无表情的内侍。
我就像一件货物,被悄无声息地运进了紫禁城的深处。
目的地,是坤宁宫。
历代皇后的居所。
可我眼前的坤宁宫,却与这个名号没有半分相符。
宫门前的石阶上,生着青苔。
朱红的宫墙,在岁月的侵蚀下,斑驳脱落。
推开门,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殿内空旷而阴冷,家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带我来的内侍将我领进殿内,便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沉重的殿门。
“吱呀——”一声长响,伴随着铜锁落下的声音,我被彻底囚禁在了这里。
一连三日,无人问津。
每日,只有一个小太监在固定的时辰,从门下的小洞里塞进一食盒的饭菜。
饭菜是冷的,硬的,和姜府下人吃的没什么两样。
偌大的坤宁宫,只有我一个人。
宫女,太监,一个都没有。
这里不像皇后的寝宫,更像一座为我量身定做的,华丽的冷宫。
我并不害怕。
相反,这种被遗忘的寂静,让我有时间去思考。
那位年轻的帝王,为何要将我晾在这里?
他恨的是姜家,是姐姐那张脸。
新婚之夜,不见新后,这是最大的羞辱。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满朝文武,告诉雍王,告诉姜家,他册封的这位皇后,在他眼中,一文不值。
我每日做的,便是在这宫殿里四处走动。
我抚摸着那些雕花的梁柱,看着墙上褪色的壁画,试图从这些痕迹里,读懂这座宫殿的过去。
我发现,东暖阁的书架上,还留着一些前朝皇后看过的书。
我识字。
是当初陪姐姐念书时,偷偷学会的。
我拿起一卷《女诫》,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书中自有黄金屋。
书中,亦有活下去的道理。
到了第四日,事情有了变化。
傍晚时分,殿门终于被打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老太监,约莫五十上下,头发花白,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一双眼睛却格外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他身后跟着两排小太监和宫女,他们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奴才陈禄,叩见皇后娘娘。”
老太监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声音不卑不亢。
陈禄。
司礼监掌印太监,皇帝跟前最得宠的近侍。
他的到来,意味着那位帝王,终于想起了我这颗被遗忘的棋子。
“娘娘,陛下今夜会驾临坤宁宫。”
陈禄站起身,平静地宣布。
他身后的宫女们立刻上前,她们带来了热水,香薰,还有一套崭新的凤袍。
她们开始为我沐浴更衣,动作麻利,却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冰冷。
我任由她们摆布,像一个精致的木偶。
我知道,真正的考验,即将开始。
她们为我梳了一个复杂的发髻,插上了沉重的金钗凤冠。
那凤冠压得我小小的脖颈几乎要断掉。
她们又在我脸上涂了厚厚的脂粉,将我原本的稚气尽数掩盖。
铜镜里,映出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孩。
她穿着不合身的华服,顶着与年龄不符的妆容,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一切准备就绪,陈禄挥退了所有人。
殿内,又只剩下我们两人。
“娘娘。”
陈禄忽然开口。
“您,怕吗?”
我抬起眼,看着他。
他的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轻蔑,只有一丝探究。
我摇了摇头。
“怕,有用吗?”
我问。
我的声音还带着童音的软糯,但话里的意思,却让陈禄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躬身退了出去。
“陛下,快到了。”
殿门再次关上。
这一次,没有上锁。
我独自坐在冰冷的妆台前,等待着那个掌握我生杀大权的男人。
殿外的风,开始呜咽。
夜,深了。
第三章 龙颜
殿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推开。
一个身着玄色龙袍的年轻男人,带着一身的寒气,大步走了进来。
他很高,身形挺拔如松。
五官俊美得极具攻击性,一双凤眸狭长而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
只是那张脸上,覆盖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
他就是当今圣上,萧珏。
他没有看我,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视着这空旷的殿宇,眼神里的厌恶与憎恨毫不掩饰。
我知道,他恨的不是这座宫殿。
而是曾经可能住进这里,如今却成了他皇嫂的那个女人。
殿内的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伺候的宫女太监们,全都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身体筛糠般地抖动着。
我从妆台前站起,按照陈禄教的礼仪,缓缓走到他面前,屈膝,下拜。
“臣妾姜氏,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的声音,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依旧没有看我。
“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比这深秋的夜还要冷。
我依言,慢慢地抬起了头。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刀子,落在了我的脸上。
那目光里,先是审视,然后是疑惑,最后,是滔天的怒火。
我看到他紧紧攥住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抽动。
他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他开口了。
那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毁天灭地的怒意。
“这是谁?”
他问的,是跪在一旁的陈禄。
陈禄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回……回陛下,是,是皇后娘娘……”
“混账!”
萧珏猛地从椅子上站起,一脚踹翻了身旁的案几。
案几上的茶具“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他指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双凤眸里燃烧着熊熊烈焰。
“朕要的是姜家嫡女姜晚!那个酷似……酷似她的女人!”
“不是这个!不是这个尚在垂髫的奶娃!”
他的咆哮,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所有的宫人都吓得魂不附体,不住地磕头。
欺君之罪。
这四个字,像一座大山,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也压在了我的心头。
我知道,我的死期,到了。
萧珏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
他身上的龙涎香,混合着一股凛冽的杀气,将我牢牢笼罩。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姜文渊……好一个姜文渊!”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他竟敢如此戏耍于朕!他以为,送一个黄毛丫头来,朕就会善罢甘休吗?”
“他这是在找死!”
他猛地伸手,扼住了我纤细的脖颈。
窒息感瞬间传来。
我的脸因为缺氧而涨得通红,小小的身子在他手中,像一只脆弱的蝴蝶。
但我没有挣扎。
我只是看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屈辱,有不甘,有刻骨的恨意。
还有一丝,被背叛的,深深的伤痛。
就在我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很久以前,我还很小的时候。
有一次,姐姐姜晚和雍王在后花园的亭子里下棋。
我躲在假山后面偷看。
雍王执黑,姐姐执白。
那一局,姐姐输了。
雍王笑着对她说:“晚儿,你的棋路,像极了月姐姐。只可惜,你学了她的形,却未学到她的神。她落子,从不为求胜,只为……造势。”
造势。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我濒死的混沌。
我的嘴唇微微张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天……元……造……势……”
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但萧珏听见了。
他扼住我脖子的手,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双燃烧着怒火的凤眸,瞬间被震惊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的灵魂看穿。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第四章 棋子
萧珏的手松开了。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里,我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
但他没有给我喘息的机会。
他蹲下身,与我平视,那双锐利的凤眸紧紧锁住我。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里,怒火未消,却多了一丝急切的探究。
“天元造势”,这是围棋中的一句术语。
但更是当年,他与那位“月”姐姐对弈时,她最爱说的一句话。
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独一无二的密语。
除了他们,只有常在旁边观棋的雍王萧珩知晓。
姜晚模仿“月”姐姐,学了她的棋路,却只学了皮毛。
而我,一个八岁的孩童,却一语道破了其中的精髓。
这,就是我为自己争来的,一线生机。
我忍住喉咙的刺痛,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我的眼神里,带着孩童的懵懂与无辜。
“我……我不知道。”
我怯生生地说。
“是姐姐教我的。她说,只要对陛下说这四个字,陛下就不会生气了。”
我将一切,都推给了姜晚。
一个完美的谎言。
既解释了我为何会知道这句密语,又将姜晚与他的过去,更加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让他以为,姜晚对他,并非无情。
让他以为,这一切背后,另有隐情。
萧珏的眼神剧烈地闪烁着。
他盯着我,似乎在分辨我话中的真假。
一个八岁的孩子,不可能有这样的心机。
她的恐惧,她的泪水,都是那么真实。
他眼中的杀意,渐渐退去,取而代ed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疑云。
姜晚……她到底想做什么?
她为何不亲自入宫,却派一个孩子来传递这样一句暗语?
“你姐姐,还说了什么?”
他追问道。
我摇了摇头,眼中蓄满了泪水。
“姐姐只说了这一句,就……就病倒了。她说她头疼,心口也疼,不能来见陛下了。”
我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着眼泪,将一个思念成疾、卧病在床的少女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萧珏沉默了。
他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他的内心,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杀了这个孩子,泄心头之恨?
不。
这个孩子,现在成了唯一的线索。
她是姜晚送来的信使,是解开谜团的钥匙。
更重要的是,一个活着的、错误的“皇后”,比一具冰冷的尸体,更能羞辱姜家,更能刺激雍王。
让所有人都看看,姜家送进宫的,是个什么货色。
让雍王看看,他费尽心机护着的女人,她的家族,是如何敷衍君王的。
这盘棋,变得更有趣了。
良久,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脸上的怒容已经收敛,恢复了最初的冰冷。
“陈禄。”
“奴才在。”
陈禄立刻上前。
“从今天起,教她宫里的规矩。”
萧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刚获得的、还算有趣的玩物。
“朕,要让她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后。”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不带任何笑意的弧度。
“至少,表面上要合格。”
陈禄心领神会。
“奴才遵旨。”
萧珏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拂袖而去。
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终于消散。
殿内的宫人们,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瘫软在地。
我看着那扇空荡荡的殿门,小小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我知道,我活下来了。
从一枚弃子,变成了一枚……棋子。
棋子,虽然身不由己,但至少,还留在了棋盘上。
只要在棋盘上,就有翻盘的机会。
陈禄走到我面前,他看我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探究,而是多了一丝……敬畏。
“娘娘,受惊了。”
他躬身道。
“从明日起,老奴会亲自教导您宫中礼仪,以及……读书习字。”
我点了点头。
“有劳公公了。”
我的声音,依旧稚嫩,却多了一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
当夜,坤宁宫的用度,便焕然一新。
炭火烧了起来,驱散了殿内的阴冷。
精致的菜肴被送了上来,代替了之前的冷饭冷菜。
一群新的宫女太监,被派来伺候我的起居。
所有人都对我毕恭毕敬,再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们知道,这位八岁的皇后,虽然不得圣宠,却也不是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她在这深宫里的第一夜,就从皇帝的屠刀下,活了下来。
这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我躺在柔软的锦被里,却没有半分睡意。
我在复盘。
复盘今晚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我知道,我今晚的应对,堪称完美。
但也只是暂时骗过了他。
萧珏是一个多疑的君主。
他迟早会发现,姜晚根本就是一个幌子。
我必须在他发现真相之前,尽快让自己变得有价值。
一个不仅仅是“信使”的价值。
一个让他即便知道了真相,也舍不得杀我的价值。
次日,陈禄送来了一摞书。
最上面的一本,是《资治通鉴》。
“陛下说,皇后娘娘既然聪慧过人,便不能只学《女诫》《列女传》。”
陈禄将书放在我面前,意有所指地说道。
“陛下希望您,能看懂这朝堂的棋局。”
我看着那本厚重的史书,心中了然。
萧珏这是在培养我。
他要将我培养成一把刀。
一把可以刺向他所有敌人的,最出其不意的刀。
因为,谁会防备一个八岁的孩子呢?
我拿起书,翻开了第一页。
油墨的清香,钻入鼻尖。
我的人生,从这一刻起,翻开了新的一页。
一页写满了权谋与鲜血,危机与机遇的新页。
第五章 暗流
日子,在书卷的翻动声中,一天天过去。
陈禄是一个极好的老师。
他不仅教我读书写字,还教我如何从史书的字里行间,窥见人心的诡谲和权力的脉络。
他会给我讲前朝的宫闱秘事,讲本朝的党派纷争。
他从不直接告诉我该怎么做,只是将一桩桩一件件的旧事,掰开了揉碎了,摆在我的面前。
“娘娘,您看,这位贤妃,为何能在盛宠不衰的贵妃手下,保全自己的孩子,还让他最终登上了大宝?”
他指着书页上的一个名字问我。
我看着书,轻声念道:“以柔克刚,以退为进。不争,便是争。”
陈禄赞许地点了点头。
“然也。在这宫里,最要紧的,不是锋芒毕露,而是懂得藏拙。”
我将这句话,深深地刻在了心里。
我开始学着藏拙。
在人前,我依旧是那个胆小怯懦、不谙世事的八岁女童。
但在人后,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能让我强大的知识。
萧珏偶尔会来坤宁宫。
他从不久坐,也从不与我多言。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我读书,或是考校我几个史书上的问题。
他看我的眼神,始终像在看一件精心打磨的兵器。
冰冷,锐利,带着审视。
我知道,他还在等。
等我这颗棋子,发挥作用。
等姜家,等雍王,因为我这个“假皇后”的存在,而露出破绽。
这天,我正在临摹一幅前朝的山水画,陈禄匆匆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有些凝重。
“娘娘,雍王殿下,在宫门外求见。”
我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该来的,终于来了。
雍王萧珩。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横在萧珏的心头。
也是我能活到现在的,最主要的原因。
“陛下怎么说?”
我问。
“陛下说……让老奴,全权处理。”
陈禄的回答,在我意料之中。
萧珏这是在看。
看我如何应对他的皇兄。
这也是对我的一次考验。
“请雍王殿下,到偏殿奉茶吧。”
我放下笔,平静地说道。
“就说,本宫偶感风寒,不便见客。”
陈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不见,是最好的应对。
我如今的身份是“姜晚”,是雍王心上人的妹妹。
见了,说什么都是错。
不如不见,将这皮球,再踢回给萧珏。
陈禄领命而去。
我走到窗边,透过窗格的缝隙,远远地看着。
我看到一个身着亲王常服的男子,站在坤宁宫的院外。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与萧珏的凌厉不同,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温润如玉的气质。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会是那个权倾朝野,让新帝忌惮不已的雍王。
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注视,竟抬头,朝我这个方向望了过来。
隔得太远,我看不清他的眼神。
但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了我的身上。
带着探究,带着审视,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久留。
在与陈禄交谈了几句后,便转身离去了。
他走后不久,萧珏便来了。
他今日的心情,似乎不错。
那张冰封的脸上,竟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做得很好。”
他开口,是对我刚才应对的肯定。
“朕的皇兄,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我垂下头,低声道:“臣妾愚钝,只是觉得,不见,比见好。”
“哦?”
他挑了挑眉,“为何?”
“因为臣妾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身份去见他。”
我回答。
“是君臣之礼的皇后,还是……家姐的妹妹。”
萧珏的眼中,闪过一抹激赏。
他走到我身边,拿起我刚刚临摹的那幅画。
“你的字,有风骨。不像出自一个八岁的孩子之手。”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纸上的墨迹。
那冰凉的触感,让我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是陈公公教得好。”
我恭敬地回答。
他放下画,目光转向我,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喜欢这里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不喜欢。”
“为何?”
“这里太冷,也太大了。”
我说的是实话。
坤宁宫,像一座华美的牢笼,将我困在其中。
他听了,却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一丝悲凉。
“是啊。这里,太冷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我忽然觉得,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其实,也很孤独。
他和我一样,都被困在了这座巨大的牢笼里。
只不过,他的牢笼,是整个天下。
接下来的日子,朝堂上的暗流,开始涌动。
起因,是一桩小小的贪墨案。
御史台弹劾工部侍郎,在修缮河堤的工程中,中饱私囊。
这位工部侍郎,是姜家的门生。
也是雍王一派的得力干将。
这本是一桩寻常的官场争斗。
但萧珏却亲自下令,彻查此案。
一时间,朝野震动。
所有人都明白,陛下这是要拿工部侍郎开刀,真正的目标,是其背后的姜家,和雍王。
姜家,一时间成了风口浪尖。
父亲姜文渊连上三道奏疏,为自己的门生辩解,都被萧珏留中不发。
府里的气氛,想必是愁云惨淡。
而我这个被送入宫中的“假皇后”,成了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天夜里,陈禄给我带来了一个小小的包裹。
“娘娘,这是太傅大人托人送进来的。”
我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叠厚厚的银票,和一封信。
信,是母亲柳氏亲笔所书。
信中,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嫡母,而是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求我在陛下面前,为姜家美言几句。
信的最后,她提到了姐姐姜晚。
她说,姐姐因为担心家族,已经病得卧床不起,日日以泪洗面。
我看着那封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现在,知道求我了?
当初,将我推入这火坑的时候,可曾有过半分心疼?
姐姐病了?
恐怕,是和她的雍王殿下,正在哪里逍遥快活吧。
我将信,连同那些银票,一起丢进了炭盆里。
火苗“呼”地一下窜起,将那些虚伪的文字,和肮脏的钱财,吞噬殆尽。
陈禄静静地看着,一言不发。
“公公。”
我开口。
“本宫入宫已久,也该……尽一尽孝心了。”
陈禄的眼中,精光一闪。
“娘娘的意思是?”
“替我准备一份薄礼,明日,我要派人送回姜家,探望我‘病重’的姐姐。”
我特意在“病重”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陈禄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躬身领命。
“老奴,这就去办。”
我知道,我的第一步棋,终于要落下了。
这盘棋,我不仅要做棋子。
我还要做,那个执棋的人。
夜色如墨,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萧珏看着陈禄呈上来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我在坤宁宫的一举一动,包括烧毁家信,以及准备回礼之事。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她想做什么?”
他问。
“老奴愚钝,看不透娘娘的心思。”
陈禄低着头,“只觉得,娘娘此举,不似一个八岁孩童所为。”
萧珏修长的手指在密报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当然知道,这不像一个孩子。
从她说出“天元造势”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被送进宫的女孩,身体里住着一个有趣的灵魂。
他将她视作一颗棋子,一颗引爆姜家与雍王的棋子。
可现在,这颗棋子,似乎想自己移动了。
突然,殿外传来急报。
一名禁军统领踉跄着冲了进来,盔甲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
“陛下!雍王府……雍王府有异动!”
萧珏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
“说!”
“一炷香前,一辆马车从雍王府侧门疾驰而出,往城西方向去了!我们的人跟上去,发现马车里……马车里坐着的,似乎是……是姜家大小姐,姜晚!”
“什么?!”
萧珏猛地站起,巨大的震惊让他失态。
姜晚……她不是病重在家吗?为何会深夜从雍王府出来?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他死死地盯着密报上“探望病重姐姐”那几个字,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八岁的孩子,她不是在尽孝心。
她是在……打草惊蛇!
她早就怀疑姐姐与雍王有私,所以故意放出要探病的消息,逼得他们不得不连夜转移!
好深的心计!
就在这时,另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陛下!不好了!坤宁宫……坤宁宫走水了!”
萧珏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来不及思考,身形一晃,已经化作一道残影,冲出了御书房。
当他带着人赶到坤宁宫时,看到的却是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坤宁宫并未走水。
宫殿完好无损,甚至比往日更加灯火通明。
而那个八岁的女孩,他的小皇后,正安然无恙地坐在殿前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借着灯笼的光,看得津津有味。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他,脸上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
“陛下,您怎么来了?”
萧珏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群严阵以待的救火禁军,再联想到刚刚雍王府的异动,他瞬间感觉自己像一个被耍得团团转的傻子。
这一切,都是她布的局!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声音冷得能结出冰来。
“你,到底是谁?”
女孩合上书,站起身,对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怯懦与懵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与智慧。
“臣妾,是陛下的皇后。”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狡黠的笑意。
“也是,能为陛下……抓住那只‘金丝雀’的人。”
第六章 执棋
萧珏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金丝雀。
这个称呼,是他私下里对姜晚的蔑称。
一个被雍王豢养在笼中,美丽而无用的玩物。
这件事,除了他和陈禄,绝无第三人知晓。
而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却轻而易举地说了出来。
她不仅知道,还用这个词,作为了与他谈判的筹码。
“你……是怎么知道的?”
萧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疑。
“陛下忘了么?”
我仰着头,看着他那张因震惊而显得有些扭曲的俊脸。
“是您让臣妾看的书。书上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我指了指御书房的方向。
“陛下每日批阅的奏折,看的密报,都会留下痕迹。比如,指尖沾染的墨迹深浅,朱砂印泥的气味,还有……龙涎香里,偶尔会夹杂着一丝只有翻阅军情急报时,才会用的火漆的味道。”
我顿了顿,继续说道。
“这几日,您身上的火漆味越来越浓,而且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城西大营。而雍王,恰好是城西大营的统帅。您在查他,不是么?”
“而我,只不过是帮您点了一把火,让那只受了惊的雀儿,自己从笼子里飞了出来而已。”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记重锤,敲在萧珏的心上。
他看着我,眼中的震惊,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欣赏,是忌惮,也是……一丝棋子脱离掌控的恼怒。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殿外的寒风都似乎停滞了。
“你想要什么?”
他终于开口。
这是一个帝王,对一个臣子,或者说,对一个“盟友”的问话。
他承认了我的价值。
“臣妾不想要什么。”
我摇了摇头。
“臣妾只想,好好地活下去。”
我的目光清澈而坦然。
“而我的命,与陛下的皇位,是绑在一起的。陛下稳,则臣妾安。所以,帮陛下,就是帮我自己。”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我的忠心,又划清了我们的界限。
我们是利益共同体。
萧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中的惊涛骇浪,终于慢慢平复。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冰冷的假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自嘲,又几分兴味的笑。
“好一个‘帮陛下,就是帮自己’。”
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眼中的锐利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同类”的眼神。
“从今天起,御书房的密报,你可以随时调阅。”
他给了我一个承诺。
一个足以让满朝文武都为之疯狂的承诺。
这意味着,我,一个八岁的皇后,将有资格,触碰到这个帝国最核心的秘密。
“谢陛下。”
我再次屈膝行礼。
这一次,是心甘情愿。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才算真正地,从一枚棋子,变成了执棋人之一。
虽然,我还很弱小。
但至少,我拥有了上棋盘的资格。
那夜之后,萧珏再未来过坤宁宫。
但他每日都会让陈禄送来一叠密报的副本。
那些来自帝国各个角落的信息,像涓涓细流,汇入我这片小小的池塘。
我开始拼凑出一幅完整的权力地图。
雍王萧珩的势力,远比我想象的要庞大。
朝中六部,他至少掌控了三部。
京城内外的兵马,也有一半听命于他。
更可怕的是,他深得民心。
他在民间,有着“贤王”的美誉。
相比之下,萧珏这个新君,显得势单力薄,且因为登基后的一些铁腕手段,名声并不算好。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较量。
而姜家,就是雍王放在萧珏身边,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姜晚的私奔,打乱了雍王的全盘计划。
也让姜家,彻底陷入了被动。
工部侍郎的案子,很快就有了结果。
贪墨属实,证据确凿。
萧珏下令,斩立决。
这是他登基以来,杀的第一个二品大员。
朝野震动。
所有人都看出来,皇帝的刀,已经举起。
下一个,会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太傅府。
第七章 家宴
工部侍郎被斩的第三天,宫里传来消息。
太后,也就是萧珏和萧珩的生母,要在慈宁宫设下家宴,请皇帝、雍王,以及我这个新后,一同参加。
名义上,是为我这个新媳妇接风。
实际上,是为岌岌可危的姜家,和自己那个处于劣势的小儿子,做一场和事佬。
陈禄将这个消息告诉我时,我正在用小楷抄写一份边关的军报。
“太后……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问。
陈禄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太后……她是个好母亲。”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我明白了。
一个好母亲,但未必是一个好太后。
她的心,是偏的。
她偏向那个从小就更会讨她欢心,也更像先帝的,大儿子,雍王萧珩。
这场家宴,名为调停,实为施压。
是借着母亲的身份,逼迫萧珏这个做儿子的,放过姜家,放过雍王。
“陛下会去吗?”
“会。”
陈禄答得毫不犹豫。
“孝道,是陛下如今唯一能立足于朝堂的根基。他不能,也不会违逆太后。”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替我准备一身素净些的衣服吧。”
“是。”
陈禄退下后,我看着窗外,陷入了沉思。
这,将是我第一次,同时面对这盘棋局上,最重要的三个人。
皇帝,雍王,太后。
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
家宴设在慈宁宫的暖阁。
我到的时候,萧珏已经在了。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坐在那里,沉默不语,与这殿内温暖祥和的气氛,格格不入。
太后坐于主位,她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眉眼间与雍王有七分相似,显得雍容而慈和。
看到我,她脸上立刻堆起了笑。
“哎哟,这就是我们的小皇后吧?快,到哀家这里来。”
她向我招手。
我依言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孙媳,给皇祖母请安。”
“好孩子,快起来。”
太后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她身边,仔细地端详着我。
“长得真俊俏,就是……太瘦小了些。”
她抚摸着我的脸,语气里满是怜爱。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指尖,是凉的。
她的眼神,在触及我这张脸时,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望。
我知道,她失望的,是我长得不像那个“月”姐姐,不像姜晚。
我这张脸,没有成为挑起兄弟二人更大矛盾的导火索。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
“雍王殿下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望向了门口。
萧珩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风度翩翩。
他先是向太后请安,母子二人言笑晏晏,显得亲密无间。
而后,他又向萧珏行了君臣之礼,态度恭敬,挑不出半点错处。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臣弟,见过皇嫂。”
他微微躬身,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那双眼睛,却像深潭一般,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从座位上起身,回了一礼。
“王爷多礼了。”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
我看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惊讶。
他应该也没想到,那个被送入宫中代替姜晚的,竟是这样一个稚嫩的孩童。
家宴,就在这样一种诡异而和谐的气氛中开始了。
席间,太后不断地为我布菜,嘘寒问暖,扮演着一个慈祥的祖母。
雍王则不时地讲一些朝堂外的趣闻,逗得太后笑声不断。
只有萧珏,从头到尾,都像一个局外人。
他沉默地饮着酒,一言不发。
酒过三巡,太后终于图穷匕见。
她叹了一口气,说道:“皇帝啊,哀家知道,你最近为了朝堂的事,很是烦心。”
萧珏放下了酒杯,面无表情。
“为国分忧,是儿臣的本分。”
“话是这么说,可水至清则无鱼。”
太后语重心长地说道。
“姜太傅,是三朝元老,为我大萧江山,立下过汗马功劳。如今他年事已高,难免有些门生故旧,行事不周。你看……是不是可以,给他留几分体面?”
她的话,说得很委婉。
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她要萧珏,放过姜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萧珏的身上。
萧珩看似在品茶,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关注着这边。
我捏着筷子的小手,也微微收紧。
我知道,萧珏不会答应。
但他要如何,在不背负“不孝”罪名的情况下,拒绝太后的要求?
只见萧珏缓缓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对着太后,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母后。”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
“儿臣,有罪。”
第八章 破局
萧珏这石破天惊的一跪,让整个暖阁瞬间陷入了死寂。
太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皇帝,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她有些慌乱地说道。
雍王萧珩也放下了茶杯,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也没想到,自己这个一向高傲的弟弟,会用这种方式来应对。
萧珏没有起来。
他伏在地上,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痛的悲怆。
“儿臣无能,识人不明,竟让姜家送了一个八岁的女童入宫,充作皇后,犯下欺君罔上之大罪!此乃国本之动摇,社稷之耻辱!”
他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地看着太后。
“母后,您让儿臣放过姜家,可姜家,何曾将儿臣这个天子,将我大萧的颜面,放在眼里?”
“他们送一个黄口小儿入宫,不仅仅是在羞辱儿臣,更是在践踏皇家威严!此事若不严惩,天下臣民,将如何看待朝廷?看待儿臣这个皇帝?”
他的一字一句,都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
他将这件事,从私人恩怨,直接上升到了国体与法度的高度。
他不是在拒绝太后。
他是在问罪!
问罪于姜家!
太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欺君之罪。
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她可以为贪墨的门生求情,却无法为一个犯下欺君之罪的家族开脱。
否则,她这个太后,就是与国法为敌。
“这……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
太后干巴巴地说道,显得苍白无力。
“误会?”
萧珏冷笑一声。
他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直直地射向了我。
“皇后,你来告诉皇祖母,这,是不是误会?”
一瞬间,所有的压力,都转移到了我的身上。
我的回答,将直接决定姜家的命运。
我从座位上滑下,走到萧珏身边,也跟着跪了下来。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对着太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皇祖母,此事,不怪父亲,也不怪姐姐。”
我抬起头,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声音哽咽。
“都……都是孙媳的错。”
我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萧珏。
他也没想到,我会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是我……是我自己,求着父亲,让我代替姐姐入宫的。”
我抽泣着,开始编造一个催人泪下的故事。
“姐姐自幼体弱,前段时日又染了重病,卧床不起。我听闻陛下要册封姐姐为后,心中又欢喜又担忧。欢喜的是姜家能有此荣耀,担忧的是姐姐的身子,怕她无法侍奉陛下,担当母仪天下之重任。”
“所以,我……我就偷偷求父亲,让我来。我想,只要能为陛下分忧,为姐姐分忧,就算……就算日后被陛下问罪,我也心甘情愿。”
我一边说,一边哭,将一个天真无邪、为了家族和姐姐甘愿牺牲自己的小女孩,演绎得淋漓尽致。
我的故事里,漏洞百出。
但没有人会去深究一个八岁孩子的逻辑。
他们只会看到,我的“善良”与“无私”。
太后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真实的怜惜与心疼。
她走下主位,亲自将我扶了起来,拥入怀中。
“好孩子,苦了你了。”
她用手帕为我擦去眼泪,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是哀家,错怪姜太傅了。”
我这一番话,成功地将姜家的“欺君之罪”,转化成了我的“不懂事”。
一个八岁孩子的不懂事,和一个三朝元老的欺君,罪责大小,天差地别。
我给了太后一个台阶下。
也给了萧珏一个,可以名正言顺“从轻发落”的理由。
雍王萧珩一直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看向我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多了一丝……忌惮。
他知道,眼前这个孩子,绝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萧珏也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看着被太后抱在怀里的我,眼神复杂。
他知道,我是故意的。
我没有让他彻底扳倒姜家。
因为,一个岌岌可危、需要依附于我的姜家,比一个被彻底摧毁的姜家,对我更有用。
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生死,如今,就捏在我的手里。
这场家宴,最终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
太后没有再提放过姜家的话,但所有人都知道,姜家,暂时安全了。
回坤宁宫的路上,我与萧珏同乘一辇。
车辇内,一片沉默。
“你为何要那么做?”
最终,还是他先开了口。
“陛下不是已经猜到了么?”
我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外飞逝的宫灯。
“留着姜家,对陛下,更有用。”
一个有罪的太傅,比一个被杀的太傅,更能牵制雍王。
因为他会时时刻刻提醒着雍王,他的软肋,还握在皇帝的手里。
萧珏没有再说话。
车辇行至坤宁宫门口,停了下来。
我正要下车,他忽然开口。
“朕的皇后,果然……与众不同。”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句叹息。
我下车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径直走入了宫门。
我知道,今夜过后,我与他之间那脆弱的、建立在利益之上的联盟,才算是真正地,牢固了。
第九章 投石
姜家最终还是受到了惩罚。
萧珏下旨,以“教女无方,家风不严”为由,罚了太傅姜文渊半年的俸禄,并令其闭门思过三月。
这个惩罚,不痛不痒。
但传达出的信号,却足以让整个朝堂都明白。
皇帝,暂时放过了姜家。
而保住姜家的,是我这个八岁的“假皇后”。
消息传回姜府,不知父亲和嫡母,会是何种表情。
想必,是五味杂陈吧。
他们最看不起的庶女,如今,却成了整个家族的救命稻草。
几日后,柳氏再次托人送了东西进宫。
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银票。
而是一些我小时候爱吃的点心,还有几件她亲手缝制的小衣。
随信而来的,还有一封姐姐姜晚的亲笔信。
信上,她不再称我为“念儿”,而是恭恭敬敬地称我为“皇后娘娘”。
信中的言辞,充满了感激与愧疚。
她说,她与雍王是真心相爱,迫于无奈才出此下策,求我原谅。
她还说,等时机成熟,雍王定会助我,让我成为真正名副其实的皇后。
好一个“名副其实”。
这是在拉拢我,也是在提醒我。
提醒我,我只是个替代品。
我将她的信,连同柳氏送来的东西,原封不动地,让陈禄呈给了萧珏。
这是我的投名状。
告诉他,我与姜家,与雍王,已经划清了界限。
萧珏看了信,只是冷笑一声,便将信丢进了火盆。
“痴心妄想。”
他吐出四个字,不知道是在说姜晚,还是在说雍王。
朝堂的局势,因为姜家的暂时安全,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雍王一党收敛了许多,不敢再像以前那般锋芒毕露。
萧珏也趁此机会,开始在朝中安插自己的亲信,一点点地,将权力收回到自己手中。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雍王萧珩,绝不是一个会坐以待毙的人。
他在等。
等一个可以一击致命的机会。
而我,也在等。
等一个,可以让我彻底摆脱姜家束缚,真正掌握自己命运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天,我正在御书房,帮萧珏整理奏折。
这已经成了我的日常。
我以孩童的身份,自由地出入这座帝国的权力中枢,却无人觉得不妥。
所有人都只当,是陛下宠爱小皇后,让她来玩耍的。
他们不知道,许多看似不经意的朱批,其实,都出自我的建议。
一份来自江南的加急密报,打破了平静。
江南,大旱。
赤地千里,颗粒无收。
流民四起,饿 孚遍野。
而主管江南赈灾的,正是雍王的心腹,两江总督。
密报上说,朝廷下发的赈灾粮款,被层层克扣,真正落到灾民手中的,不足三成。
甚至有官员,与当地富商勾结,囤积粮食,高价倒卖,牟取暴利。
民怨,已经沸腾到了极点。
“好一个贤王!”
萧珏将密报重重地拍在桌上,龙颜大怒。
“这就是他所谓的爱民如子!”
我拿起密报,仔细地看了一遍。
我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林正清。”
两江总督的名字。
“陛下,臣妾记得,此人是庚辰年的状元。当时,先帝曾赞他‘有经世之才,亦有济民之心’。”
我轻声说道。
“是啊。”
萧珏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可再好的璞玉,落入了污水之中,也会被染黑。”
他知道,林正清本性不坏。
但他入了雍王的阵营,就身不由己了。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我问。
“派钦差,彻查此案。朕要将他们,连根拔起!”
萧珏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摇了摇头。
“不可。”
“为何?”
萧珏皱眉。
“陛下,如今江南民怨沸腾,如干柴烈火。您若派钦差去查案,无异于火上浇油。”
我分析道。
“查案,需要时间。可灾民,等不了。一旦激起民变,雍王便可借‘清君侧’之名,名正言顺地起兵。届时,陛下将陷于不义之地。”
萧珏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这,是雍王给他设下的一个局。
一个阳谋。
他查,会激起民变。
他不查,就是昏君,坐视子民饿死。
无论怎么选,都是输。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他看着我,第一次,用一种请教的语气问道。
我走到地图前,小小的手指,点在了江南旁边的一个地方。
“湖广。”
我抬起头,看着他,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赈灾,不一定要用朝廷的粮。我们可以,借粮。”
“借?”
萧珏不解。
“向谁借?”
“向那些,囤积粮食,大发国难财的商人们,借。”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我们不用派钦差去查案。我们派一个钦差,去……抄家。”
第十章 天下局
萧珏的瞳孔,猛地一缩。
抄家。
好一个狠辣的计策。
不查贪腐,只抄囤粮。
以雷霆之势,将那些发国难财的奸商连根拔起。
抄出来的粮食,就地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如此一来,既解决了燃眉之急,安抚了民心,又绕开了与雍王在朝堂上的正面冲突。
更重要的是,此举,能让天下人都看到,谁才是真正为民着想的君主。
“妙!”
萧珏忍不住击节赞叹。
“此计,釜底抽薪,一石三鸟!”
他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惊艳。
“可是,钦差的人选……”
他沉吟道。
这个人,必须是他绝对信得过,且有足够魄力和手腕的人。
否则,去了江南,不但办不成事,反而可能被雍王的势力吞噬。
“臣妾,有一个人选。”
我说。
“谁?”
“臣妾的父亲,太傅,姜文渊。”
我缓缓吐出了这个名字。
萧珏愣住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我会推荐姜文渊。
那个,他一直想要除之而后快的,雍王党的骨干。
“你……”
他看着我,眼中充满了不解。
“陛下。”
我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说道。
“此去江南,是龙潭虎穴,九死一生。但同时,也是一个天大的功劳,一个足以洗刷掉‘欺君之罪’,让姜家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父亲,他会去的。因为,他别无选择。”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我为父亲,为姜家,设下的阳谋。
他若不去,就是抗旨,坐实了与江南贪腐案有关,萧珏可名正言顺地治他的罪。
他若去了,办好了,是戴罪立功。从此,姜家就必须与雍王划清界限,彻底倒向皇帝。
办不好,死在江南,那也与皇帝无关,是他自己办事不力。
无论怎么选,对萧珏来说,都百利而无一害。
萧珏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
他眼中的神色,变幻莫测。
许久,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朕有时候,真的怀疑,你的身体里,是不是住着一个……活了几十年的老怪物。”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是,也不是。
我只是比任何人都更早地明白,这世间的生存法则。
当日,圣旨发出。
命太傅姜文渊为钦差大臣,即刻赶赴江南,全权处理赈灾事宜。
旨意一下,满朝哗然。
谁也想不通,皇帝为何会派一个正在闭门思过的罪臣,去办这样一件天大的差事。
只有雍王萧珩,在听到消息后,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个下午。
他知道,他输了。
输给了他那个看似无能的弟弟。
不,是输给了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八岁的“皇嫂”。
姜文渊领旨的那天,亲自入宫,向我辞行。
这是我们父女,自那场“偷天换日”之后,第一次见面。
他看着我,眼神无比复杂。
有愧疚,有悔恨,但更多的,是一种陌生与敬畏。
他对着我,这个他曾经视若无睹的庶女,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老臣,叩见皇后娘娘。”
我没有让他起身。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个给了我生命,却从未给过我半点父爱的男人。
“父亲。”
我开口,声音清冷。
“此去江南,一路保重。”
“你要记住,你代表的,是陛下,是朝廷。你的身后,站着的,是天下万民。”
“不要让任何人,失望。”
我的话,让他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看着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终于明白,这道圣旨的背后,真正执笔的人,是谁。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叹,再次深深地拜了下去。
“臣,遵旨。”
看着他苍老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
我知道,姜家这颗棋子,从今天起,将彻底为我所用。
而这天下大局,也因为我这只小小的蝴蝶,扇动了翅膀,开始走向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未来。
我转身,回到殿内。
萧珏正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云卷云舒。
“你赢了。”
他说。
“是我们,赢了。”
我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窗外,是广阔的紫禁城,是万里江山。
“这,只是开始。”
我轻声说道。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映着我的倒影。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如冰雪初融,带着一丝暖意。
“是啊。”
他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我的头。
那动作,自然而亲昵。
“我们的皇后,长大了。”
我没有躲闪。
我只是仰着头,看着他。
我知道,在这座冰冷的宫城里,在这盘诡谲的棋局中,我们,将是彼此唯一的,同盟。
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十一章 余波
江南大捷的奏报,如同一阵春风,吹散了笼罩在京城上空的阴霾。
太傅姜文渊以雷霆手段,抄没奸商粮仓三十余处,得粮百万石。
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江南的民怨,顷刻间得以平息。
不仅如此,他还顺藤摸瓜,将两江总督林正清以及其麾下数十名官员的罪证,整理成册,一并押送回京。
人证物证俱全,铁案如山。
雍王萧珩,一夜之间,断了一臂。
御书房内,那份来自江南的奏折被平整地放在案上,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畅快。
萧珏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他甚至破例,让御膳房给我送来了一碟新做的杏仁酪,那甜香的气息,在沉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新。
“你父亲,是个能臣。”
萧珏看着我,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许。
“若非站错了队,本该是国之栋梁。”
我用小银勺舀着杏仁酪,没有接话。
我知道,父亲的能力,从来都不缺。
他缺的,是一个让他能毫无顾忌施展才华的机会。
而我,给了他这个机会。
“林正清等人,如何处置?”
我抬起头,轻声问道。
“斩。”
萧珏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背叛朕,背叛百姓,是何下场。”
他的眼中,闪烁着帝王的决绝与冷酷。
这是立威。
用雍王党羽的鲜血,来巩固他日益稳固的皇权。
我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朝堂上的事,自有他的章法。
我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陛下,臣妾宫里,缺一个伺候笔墨的小太监。”
我放下银勺,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
萧珏有些意外,他挑了挑眉。
“坤宁宫的人手,不够用?”
“够用。”
我摇了摇头,“只是,臣妾看书写字,总有些废弃的纸稿。旁人处理,我不放心。”
我的理由,合情合理。
一个能接触到我手稿的人,必须绝对可靠。
萧珏明白了我的意思。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向他索要权力——安插自己人的权力。
他没有拒绝。
“陈禄。”
他扬声道。
陈禄悄无声息地从门外走了进来,躬身侍立。
“去内务府,挑一个最机灵,身家最干净的小太监,送到坤宁宫去,以后专司伺候皇后笔墨。”
“奴才遵旨。”
陈禄应声退下。
我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是我计划中的第一步。
我需要有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自己的手。
一个忠心耿耿,由我亲手提拔起来的人,是这一切的开始。
下午,陈禄便将人带了过来。
那是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太监,名叫小安子。
他生得眉清目秀,但许是常年营养不良,身子格外瘦弱,跪在那里,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芦苇。
他的头埋得很低,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奴才……奴才安德海,叩见皇后娘娘。”
他的声音,细若蚊蝇。
我没有让他起来,只是静静地打量着他。
我看过他的宗卷。
父母早亡,家乡遭了灾,唯一的妹妹又重病在身,万般无奈之下,才净身入宫,只为求一口活路。
身家干净,有牵挂,有软肋。
这样的人,最好掌控。
也最容易,生出感恩之心。
“抬起头来。”
我开口。
他迟疑了一下,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黑白分明,清澈得像一泓山泉。
但在那清澈的泉底,却藏着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倔强与坚韧。
像一株,在石缝中顽强生长的野草。
“识字么?”
我问。
他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
“识得几个……不多……”
“那便从今日起,跟着本宫学。”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本宫这里,不养闲人。你若肯学,肯用心,本宫保你日后,前程无量。你那个生病的妹妹,本宫也会派太医去瞧,用最好的药。”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击重锤,敲在了他的心上。
他猛地抬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随即,又被浓浓的感激所淹没。
他对着我,重重地磕了下去。
那力道之大,让整个地面都发出一声闷响。
“奴才……奴才愿为娘娘做牛做马,万死不辞!”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哽咽。
我知道,这条忠犬,我收下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亲自教导小安子。
我教他读书,教他习字,教他如何研磨,如何分辨不同奏折的轻重缓急。
更重要的,我教他如何看,如何听,如何将看到听到的东西,在脑子里筛选、整理,然后,只告诉我最有用的那部分。
他很聪明,学得很快。
看我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敬畏,慢慢变成了全然的信赖与崇拜。
他成了我在坤宁宫里,最得力的助手。
而朝堂之上,因为江南一案,雍王一派元气大傷,暂时偃旗息鼓。
萧珏趁机推行新政,整顿吏治,朝野上下,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一切,都太过顺利了。
顺利得,让我心中,反而生出一丝不安。
萧珩,不是一个会轻易认输的人。
他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越是安静,就越是危险。
他一定在谋划着什么。
一个足以致命的反击。
这天傍晚,我正在殿内看书,小安子匆匆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娘娘。”
他压低了声音,递给我一张小小的纸条。
“这是奴才一个在浣衣局当差的同乡,偷偷塞给我的。”
我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却让我瞬间脊背发凉。
“小心,银丝草。”
银丝草。
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
少量服用,不会致命,只会让人渐渐精神萎靡,四肢无力。
长期服用,则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要了人的性命。
这种毒草,产自南疆,极为罕见。
宫中,只有一个人,能轻易弄到。
那个人,就是掌管着后宫用度,与南疆素有往来的,太后。
我的目光,缓缓落在了手边那碗,刚刚送来的,还冒着热气的燕窝羹上。
那燕窝羹,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亲手端来的。
说是,太后见我身子瘦弱,特意赏赐,为我补身子的。
一缕若有若无的,奇异的甜香,从碗中,飘散开来。
第十二章 杀机
那碗燕窝羹,静静地摆在桌上。
白瓷的碗壁,温润如玉,映着烛火,泛着柔和的光。
羹汤清亮,几缕晶莹的燕窝悬浮其中,散发着冰糖与红枣的甜香。
可在我的鼻尖,那股甜香之下,却仿佛萦绕着一丝极淡的,草木腐朽的气息。
那是死亡的味道。
小安子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看着我,眼中充满了惊恐与担忧。
我没有动。
我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太后。
她为什么要对我下毒?
仅仅是因为,我在家宴上,驳了她的面子?
还是因为,我成了萧珏的左膀右臂,威胁到了她的宝贝大儿子,萧珩?
或许,两者皆有。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了一件事。
他们,已经等不及了。
他们要除掉我。
一个八岁的孩子,在这深宫之中,想要悄无声కి地死去,实在是太容易了。
一场风寒,一次意外落水,甚至,只是一碗看似充满关爱的燕窝羹。
“娘娘……”
小安子颤声开口,想要说些什么。
我抬起手,制止了他。
我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
越是危险的时刻,越要冷静。
这是陈禄教我的第一课。
我端起那碗燕窝羹,走到窗边,没有丝毫犹豫,将它尽数倒入了窗外的花丛之中。
做完这一切,我转过身,对小安子说道。
“去,告诉送燕窝羹来的那位姑姑,就说本宫身子不适,没有胃口。太后的赏赐,心领了。”
小安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这是在,打草惊蛇。
也是在,告诉对方,我已经知道了。
“是,奴才这就去。”
小安 G子躬身退下。
偌大的宫殿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张稚嫩的脸庞上,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死亡离我如此之近。
原来,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权力,才是唯一的护身符。
没有权力,我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掌控。
夜,渐渐深了。
我没有点亮太多的灯,只留了书案上的一盏。
昏黄的光,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我在等。
等萧珏。
这件事,我必须告诉他。
这不仅仅是针对我一个人的阴谋。
更是太后与雍王,对他这个皇帝的,一次试探。
如果他连自己的皇后都护不住,那他这个皇帝,还有何威严可言?
子时刚过,殿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萧珏来了。
他今日似乎处理了许多政务,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
他看到殿内昏暗,而我独自一人坐在书案前,不由得皱了下眉。
“怎么不掌灯?”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 ઉ的关切。
“臣妾,在等陛下。”
我站起身,对他行了一礼。
“有件事,想请陛下,看一样东西。”
说着,我从袖中,取出了那张写着“小心,银丝草”的纸条。
萧珏接过纸条,借着烛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那双深邃的凤眸里,风暴在凝聚。
“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我将傍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包括那碗,来自慈宁宫的燕窝羹。
我说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我知道,我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萧珏紧紧地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股滔天的怒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那是他的母亲。
那是他一母同胞的兄长。
他们,竟然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去对付一个,只有八岁的孩子。
一个,名义上,是他的妻子,是他皇后的人。
这不仅仅是在杀我。
这是在打他的脸!
“好……好得很!”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猛地一拳,砸在了身旁的乌木御案上。
“砰”的一声巨响,案上的笔墨纸砚,全都震得跳了起来。
“他们当朕,是死的吗?!”
他的咆哮,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
我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宣泄。
良久,他胸中的怒火,才渐渐平息。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赤红的眼睛里,除了愤怒,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愧疚。
“是朕,疏忽了。”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沙哑。
“朕以为,他们会有底线。”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我,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无力地垂下。
“你放心。”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件事,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的眼神,坚定而决绝。
我知道,一场真正的风暴,要来了。
第二天,一道圣旨,从宫中发出,震惊了朝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后姜氏,纯良恭俭,温婉贤淑。然,自入宫以来,体弱多病,夜不安寝。朕心甚忧。即日起,着皇后迁居养心殿偏殿,由朕亲自照拂,直至凤体康安。钦此。”
养心殿。
那是历代帝王,处理政务与就寝的地方。
是整个紫禁城,防卫最森严,最核心的所在。
萧珏,要将我,置于他自己的羽翼之下。
这是保护。
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他在告诉所有人,尤其是慈宁宫和雍王府。
这个小皇后,是他的人。
谁,也动不得。
圣旨下达的当天,我便搬离了坤宁宫。
我的所有用具,都被搬进了养心殿的东暖阁。
这里,与萧珏的寝殿,只有一墙之隔。
当我踏入东暖阁的那一刻,我知道,我的命运,已经与这个年轻的帝王,彻底地,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就在我搬入养心殿的当晚,一个黑影,如鬼魅一般,避开了重重守卫,潜入了原本属于我的坤宁宫。
那黑影在殿内搜寻了一圈,没有找到目标,正欲离去。
突然,四面八方的火把,瞬间亮起。
无数手持利刃的禁军,从暗处涌出,将整个坤宁宫,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正是禁军统领,李牧。
他看着那个被包围的黑衣人,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束手就擒吧。”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陛下,已经等你很久了。”
第十三章 暗箭
那黑衣人,身手极高。
面对数百禁军的包围,他没有半分慌乱。
他的身形如鬼魅,手中的短刃,在火光下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寒芒。
每一次出击,都有一名禁军倒下。
他像一头被困住的猛兽,做着最后的,疯狂的挣扎。
我没有在现场。
我正身处养心殿的东暖阁,隔着一扇窗,听着陈禄的实时禀报。
“那人武功路数,不像是中原所有,极为诡异刁钻。”
陈禄的声音,压得很低。
“李统领带的人,已经折损了十几个,却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我端着一杯温热的牛乳,小口地啜饮着。
窗外的喊杀声,似乎离我很远。
“陛下呢?”
我问。
“陛下,就在坤宁宫的殿顶上,看着。”
陈禄回答。
我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这是一个局。
一个萧珏,为雍王和太后,精心准备的局。
他故意将我迁出坤宁宫,制造出一个空虚的假象,就是为了引诱对方再次出手。
他要的,不是一个下毒的罪名。
下毒,可以推给下人。
他要的,是一个行刺的,活口。
只有抓到活的刺客,才能顺藤摸瓜,将幕后之人,彻底钉死。
“陛下有令,要抓活的。”
陈禄又补充了一句。
我放下牛乳,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
“告诉李统领,攻击他的下三路。”
我拿起笔,蘸了墨,淡淡地说道。
陈禄愣了一下。
“娘娘,您是说……”
“那人的身法,看似灵动,实则重心偏高。这是南疆密林中,为了适应藤蔓与沼泽环境,而特有的身法。”
我的笔尖,在纸上,画出了一个简单的人形。
“他们的力量,集中于腰腹与上肢,下盘,是他们最薄弱的环节。”
这些,都是我从一本前朝遗留的《南疆风物志》上看到的。
那本书,被我翻了无数遍。
我不仅要知道朝堂的棋局,更要知道,这棋盘之外,所有可能的力量。
陈禄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震惊。
他没有再问,立刻躬身退下,去传达我的命令。
很快,窗外的喊杀声,节奏变了。
不再是杂乱的围攻。
而是变得极有章法。
禁军们不再试图攻击刺客的上半身,而是用手中的长枪,专门扫向他的双腿与脚踝。
那刺客的动作,果然开始变得束手束脚。
他引以为傲的诡异身法,在这样针对性的攻击下,威力大减。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陈禄很快回来复命。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娘娘,料事如神!”
“人,抓住了。李统领用长枪,穿透了他的右腿琵琶骨,废了他一条腿。”
“好。”
我落下了最后一笔。
纸上,是一个苍劲有力的“静”字。
心不静,则事不成。
“人,现在何处?”
“已经押入天牢,由陛下亲自审问。”
我点了点头。
“去准备些安神的汤药,送到御书房去吧。今夜,陛下怕是,无法安寝了。”
“是。”
陈禄退下后,我看着纸上的那个“静”字,久久不语。
刺客抓住了。
但,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现在才刚刚拉开序幕。
天牢,是整个皇宫最阴暗的角落。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腐朽的气味。
萧珏一袭黑衣,站在那个被铁链锁住的刺客面前。
刺客的嘴,已经被撬开,防止他咬舌自尽。
他的右腿,被简单地包扎着,血,依旧在往外渗。
他的眼神,像一头濒死的孤狼,充满了怨毒与不甘。
“说吧。”
萧珏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谁派你来的?”
刺客冷笑一声,吐出一口血沫。
“要杀便杀,休想从我口中,得到一个字。”
萧珏点了点头。
“有骨气。”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刑部尚书说道。
“朕,要让他开口。”
“用尽你们刑部,所有的法子。”
刑部尚书闻言,浑身一颤,立刻躬身领命。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天牢深处,传出了不似人声的,凄厉的惨嚎。
但那个刺客,骨头真的很硬。
无论用什么酷刑,他都咬紧牙关,一个字也不肯吐露。
当萧珏再次回到御书房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的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将早已备好的安神汤,递到他面前。
“他没说?”
我问。
萧珏接过汤,一饮而尽。
“是死士。”
他的声音,无比疲惫。
“他的身上,有一种特殊的刺青。朕查阅了卷宗,那是南疆一个早已覆灭的,名为‘拜月教’的邪教图腾。”
“拜月教?”
我的心,咯噔一下。
这个名字,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这个教派,在三十年前,曾意图谋反,被先帝派兵,剿灭了。”
萧G珏揉着眉心。
“据说,他们的圣女,当时带着一部分残部,逃入了十万大山,从此销声匿迹。”
“而当年,负责围剿拜月教的将领,正是……雍王的岳丈,已故的定国公。”
我的脑中,一道闪电划过。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
定国公,是“月”姐姐的父亲。
也就是,雍王妃的父亲。
雍王,与拜月教的余孽,勾结在了一起!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宫闱内斗了。
这是,通敌叛国!
“你想到了?”
萧珏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我点了点头,脸色凝重。
“可是,我们没有证据。”
“那个刺客,是唯一的突破口。但他若死不开口,一切,都只是猜测。”
“他会的。”
萧珏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朕,有的是法子,让他开口。”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
“这是西域进贡的‘蚀心蛊’。”
“中蛊之人,不会立刻死去,但会每日午时,受万蚁噬心之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的心,微微一颤。
帝王之术,果然,狠辣至极。
“可是,陛下。”
我看着他,提出了我的疑虑。
“就算他招了,也只是一面之词。太后和雍王,大可以矢口否认。朝中,怕是无人会信。”
“朕知道。”
萧珏的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所以,朕需要一个,让他们无法否认的,人证。”
“谁?”
“拜月教的,圣女。”
萧珏看着我,缓缓说出了他的计划。
“朕要你,替朕,去一趟慈宁宫。”
“去见太后。”
“然后,告诉她,朕抓到了拜月教的刺客,并且,已经知道了他们所有的计划。”
“朕,要你,去诈她。”
第十四章 慈宁
慈宁宫的空气,似乎比往日,更加凝滞。
宫殿里,熏着浓郁的安息香,那味道,厚重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太后半躺在软榻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双目微阖,像是在假寐。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是两团淡淡的青黑。
看得出来,昨夜,她也未曾安眠。
我规规矩矩地,对她行了礼。
“孙媳,给皇祖母请安。”
她没有立刻睁眼,只是手中的佛珠,捻得更快了几分。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睁开眼,看向我。
那眼神,不复往日的慈和,带着一丝审视,一丝冰冷的探究。
“皇帝,让你来的?”
她开门见山。
“是。”
我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用黑布包裹的东西,双手奉上。
“陛下说,有一样东西,想请皇祖母,过目。”
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上前接过,呈到太后面前。
太后皱了皱眉,示意她打开。
黑布解开,露出来的,是一块雕刻着诡异弯月图腾的木牌。
木牌上,还沾着几点,早已干涸的,暗褐色的血迹。
在看到那块木牌的瞬间,太后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手中的佛珠,“啪”的一声,断了。
一百零八颗温润的玉珠,散落了一地,发出清脆的,杂乱的声响。
整个殿内的宫人,都吓得跪倒在地,大气也不敢出。
只有我,依旧静静地站着。
我看着太后那张,瞬间血色尽失的脸,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萧珏的猜测,是对的。
太后,她知道。
她不仅知道,甚至,还参与其中。
“这是……什么?”
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回皇祖祖母。”
我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
“这是昨夜,从坤宁宫刺客身上,搜出来的东西。”
“陛下查过了,这是南疆拜月教的图腾。”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太后的心上。
“刺客……已经招了。”
我抬起头,直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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