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你就是顾慎?”
“淮南顾氏的那个……好笋?”
幽暗的诏狱深处,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卓,用他那柄描金的拂尘,轻轻挑起一盏油灯的灯芯。
火光一跳,映出对面年轻人清俊却略显苍白的脸。
年轻人躬身一揖,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学生顾慎,见过魏公公。”
魏卓笑了,声音像是两片被磨得过薄的瓷器在摩擦。
“咱家奉旨而来,也是奉你家老太君之命而来。”
他顿了顿,枯瘦的指尖在拂尘的玉柄上缓缓滑过。
“你祖母让我带句话,她说,顾家的笋,要么破土成龙,要么……烂在地里。”
“她还说,你母亲的意思,也是一样。”
第一章
太常寺的午后,总是这般沉闷。
阳光透过窗棂,在积满灰尘的故纸堆上切出一条条光带,空气中飘浮着陈年墨香与纸张腐朽的混合气息。
顾慎正襟危坐,手里的狼毫笔一丝不苟地在文牍上录入祭祀仪典的各项用度。
他喜欢这种枯燥。
每一个数字,每一项仪轨,都有其既定的规矩,不偏不倚,不容篡改。
这让他感到心安。
与他那个家不同。
“顾主簿。”
一名小吏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将一卷薄薄的宗卷放在他的案头。
“这是大理寺驳回来的案子,说是……让我们太常寺自己了结。”
顾慎抬起眼,目光清澈。
“何事?”
“光禄寺的一位少卿,姓张,昨夜在府中悬梁自尽了。大理寺勘验过,说是家事不睦,一时想不开,没什么疑点。”
小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只是这张少卿沾着皇亲,他的一位远房姨母是宫里的淑嫔娘娘。所以这身后事,不能按常例办,得由我们太常寺拟个章程,算是……体面。”
顾慎点了点头,伸手取过宗卷。
自尽的官员,每年都有。
或因贪墨事发,或因党争失势。
家事不睦这种缘由,倒也寻常。
他展开宗卷,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现场的勘验记录,仵作的验尸格目,家人的口供,都清晰明了,指向自尽无疑。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份“遗书”的誊抄件上。
字迹潦草,墨迹时断时续,确是心神大乱之下的手笔。
可顾慎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他指尖轻轻点在“遗书”的末尾。
那里,有一个墨点。
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墨点。
悬梁之人,笔落气绝,墨迹当是收束之势。
而这个墨点,却有轻微的晕染与拖拽之痕迹,仿佛是笔落下后,有外力使其在纸上停顿了那么一瞬。
极其细微的差别,若非他这种终日与笔墨打交道的人,绝难察觉。
“怎么了,顾主簿?”
小吏见他神色有异,不由得紧张起来。
顾慎没有回答。
他将宗卷合上,推到一旁。
“知道了,我会尽快拟定章程。”
待那小吏退下,顾身边的同僚,一位姓钱的老主簿凑了过来,低声道。
“顾老弟,听我一句劝。”
“这种事,上面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办。”
“一个死了的光禄寺少卿,不值得咱们太常寺的笔杆子去费神。”
顾慎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可他的目光,却再次落在了那卷宗卷上。
那个小小的墨点,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素来平稳的心湖。
规矩。
他信奉的,是万事万物的规矩。
悬梁自尽,也有其规矩。
这个墨点,坏了规矩。
一下午的时光,他就对着那份誊抄件发呆。
日影西斜,寺里的官员们陆续散去。
钱主簿走过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你啊,就是太实诚。”
“在这京城里,太实诚的人,路走不长。”
顾慎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将宗卷收入袖中。
夜色如墨。
他没有回家,而是提着一盏灯,朝着宗卷上记录的地址,光禄寺少卿张承的府邸走去。
他知道这是违规之举。
他只是想亲眼看一看。
他想知道,那个墨点,究竟意味着什么。
张府门前冷清,白幡在夜风中无力地飘荡。
他叩响门环,许久,才有一个老迈的门房探出头来。
顾慎递上自己的腰牌,沉声道。
“太常寺主簿顾慎,奉命前来问询张少卿身后仪典事宜。”
门房将信将疑地将他让了进去。
府内一片缟素,哭声断续。
他没有去灵堂,而是径直走向书房。
那里,是张承自尽的地方。
书房已经被简单清理过,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死寂。
房梁上那道深色的勒痕,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刺眼。
顾慎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书房。
书案,笔墨,纸砚,一切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太井井有条了。
一个决意赴死的人,会把一切都收拾得如此整齐吗?
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书案的笔洗上。
他伸出手指,在笔洗的清水里蘸了一下。
然后,他将手指凑到鼻尖,轻轻一嗅。
没有寻常墨汁的松烟味。
而是一股极淡,极淡的……鱼腥草的味道。
顾慎的瞳孔,在昏暗的灯火下,骤然收缩。
第二章
鱼腥草。
此物入药,有清热解毒之效。
但若与西域传来的“火碱”相合,再以特殊手法研磨入墨,便会制成一种名为“散影墨”的奇物。
用此墨书写的字迹,初时与常墨无异,但三个时辰后,便会自行消散,不留半点痕迹。
这是那些行走在阴影里的人,用来传递密信的手段。
顾慎之所以知晓,是因为他幼时在母亲的书房里,曾见过调配此墨的方子。
他的母亲,名义上是淮南顾氏那位手腕通天的老太君最疼爱的女儿,实际上,她手中掌控着一张遍及天下的情报网,连朝廷的缇骑都未必有她耳目灵通。
母亲曾笑着对他说:“慎儿,你要记住,这世上最能骗人的,不是言语,而是白纸黑字。”
此刻,张承书房里的这股味道,让他浑身发冷。
遗书是假的。
或者说,张承在写下那封潦草的遗书之前,曾用“散影墨”写过另外一些东西。
而那些东西,才是他真正的死因。
顾慎不动声色地直起身,仿佛只是随意查看。
他向引路的家仆询问了几句张少卿的生平喜好,便借口告辞。
走出张府,融入京城深夜的寒风中,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不是他应该碰的案子。
这不是太常寺一个六品主簿能碰的案子。
他应该立刻将此事忘掉,明天一早就把那份祭祀章程写好,呈上去,就此了结。
这是最稳妥,最“老实”的做法。
回到自己那间简朴的院落,他推开房门。
屋里没有点灯。
黑暗中,一个身影静静地坐在他的书案前。
顾慎的心,猛地一沉。
他没有惊慌,只是平静地关上门,然后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火光摇曳,照亮了来人的脸。
那是一个穿着寻常布衣的中年人,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模样。
但顾慎认得他。
他是母亲身边最得力的亲信之一,代号“甲三”。
“三叔。”
顾慎微微躬身。
甲三没有起身,只是将桌上一件东西推了过来。
那是一片干枯的黑色莲花花瓣。
“夫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甲三的声音毫无感情。
“夫人说,水太深,让你不要往下走了。”
黑莲。
是母亲那个神秘组织的徽记。
也是最严厉的警告。
顾慎沉默了。
他知道,母亲的势力遍布京城,他今夜去张府的举动,定然没有瞒过她的眼睛。
她派人来,不是关心,是命令。
命令他,到此为止。
“知道了。”
顾慎低声回答。
甲三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主簿大人,夫人的耐心,一向不好。”
说完,他便拉开门,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顾慎独自站在屋中,久久没有动弹。
桌上那片黑色的莲瓣,像一个不祥的烙印,灼痛了他的眼睛。
他想退缩。
他只想安安分分地当一个太常寺主簿,整理故纸堆,与世无争。
可是,那个墨点,那股鱼腥草的味道,还有张承那死不瞑目的惨状,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闭上眼,仿佛能看到那个绝望的官员,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散影墨”写下求救的讯息,却最终被人伪造成自尽的假象。
这不合规矩。
天地间,自有法度。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这是最朴素,也是最天经地义的规矩。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中那丝犹豫,渐渐被一种固执的清明所取代。
他走到书案前,没有去碰那片黑莲花瓣。
他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纸。
他没有写祭祀章程。
而是凭着记忆,开始默写张府书房的陈设,推演“散影墨”可能书写的位置。
他要查下去。
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
哪怕……会违逆他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母亲。
第二天,他照常去太常寺当值。
太常寺卿冯大人将他叫了过去,面色不善。
“顾慎,张少卿的章程,拟好了吗?”
“回大人,尚未。”
冯大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一件小事,为何拖延至今?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
顾慎心中一凛。
冯大人的话,意有所指。
“下官愚钝,不知大人所指为何。”
冯大人冷哼一声,将一份公文扔在他面前。
“这是兵部转来的文书,催要北境军需的核验回执。张承死前,经手的正是此事。”
“如今他人死了,账目对不上,兵部那边催得紧。”
“你,现在就去光禄寺,把张承留下的账册全部搬回来,给我一笔一笔地对清楚!”
“对不清楚,你这个主簿,就别干了!”
顾慎看着那份公文,心头豁然开朗。
北境军需。
原来,根子在这里。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第三章
光禄寺的库房,阴冷潮湿。
一排排巨大的木架上,堆满了积着厚厚灰尘的账册。
顾慎站在其中,仿佛一叶随时会被文山卷海吞没的孤舟。
冯大人给他的,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北境军需的账目,历来是一笔糊涂账。
虚报,冒领,克扣,层层盘剥,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张承一个小小少卿,不过是这巨大贪腐链条上的一环。
他死了,账目对不上,上面的人需要一个替罪羊,更需要一个能把这笔烂账“做平”的人。
而他顾慎,这个在太常寺以“老实”、“较真”闻名的主簿,便成了最好的人选。
若是他查不出问题,正好结案。
若是他查出了问题,那么,他就会像张承一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这是一个死局。
顾慎没有畏惧,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让人搬来桌椅,点了灯,就坐在这库房里,一卷一卷地翻阅起账册。
他看得极慢,极仔细。
从每一批粮草的出库记录,到每一件冬衣的采买价格。
他将所有的数据,一一抄录在自己随身携带的册子上,用一种独特的符号进行归类。
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
他的祖母,那位权倾朝野的顾老太君,最喜欢考校家里的子孙。
她会随手扔给他们一堆看似杂乱无章的田契、商号流水,让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出其中的关节与利润所在。
顾慎不喜权谋,却在这种枯燥的数字游戏中,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
他能记住每一个数字,并洞悉它们背后隐藏的逻辑。
整整三天。
顾慎不眠不休,把自己关在库房里。
饭食由小吏送来,他也是草草扒拉几口,便又埋首于账册之中。
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到了第三天深夜。
他终于合上了最后一本账册。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吹熄了油灯。
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冯大人的府邸。
冯大人正在书房里品着新茶,见到深夜到访的顾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顾主簿,这么晚了,有事?”
“账,对平了?”
顾慎摇了摇头。
“回大人,账,没平。”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冯大人的书案上。
“但是,下官找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冯大人没有去看那本册子,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着浮沫。
“哦?说来听听。”
顾慎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得如同金石之声。
“永安七年冬,北境大雪,兵部上报冻死军士三千余人,朝廷紧急拨付棉衣十万件。”
“光禄寺的账册上,记录采买的是江南上等棉,每匹三两银。”
“但下官查验了同期江南棉市的价格,最好的湖棉,每匹也不过一两八钱。”
“仅此一项,差额便有十二万两白银。”
冯大人的手,微微一顿。
顾慎继续说道。
“永安八年春,北境与东胡小战,兵部上报损耗军粮二十万石。”
“账册记录,采买的是湖广精米,每石二两。”
“但据下官所知,那一年湖广旱灾,米价飞涨,有价无市。真正运往北境的,是混了沙子的陈年漕米,市价每石不过五百文。”
“此项差额,不下三十万两。”
“还有军械,马料,药材……”
顾慎每说一句,冯大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顾慎说完最后一句话,冯大人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死死地盯着顾慎,眼神像淬了毒的刀。
“这些……都是你查出来的?”
顾慎点了点头。
“是张少卿查出来的。”
他缓缓道:“张少卿的账册,看似杂乱,实则每一笔有问题的账目,他都用一个微小的符号做了标记。”
“他不是不想查,是不敢查。”
“而他之所以必须死,就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冯大人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
“顾慎啊顾慎,我真是小看你了。”
“你以为,你拿着这些东西,就能扳倒谁吗?”
“你知不知道,这背后的人,是谁?”
顾慎平静地看着他。
“下官不知。”
“下官只知道,律法,规矩。”
“很好,很好。”
冯大人站起身,一步步向顾慎走来。
他的眼中,杀机毕露。
“既然你这么喜欢讲规矩,那我就教教你,这京城里,最大的规矩!”
他猛地一拍手。
书房的暗门被推开,两个黑衣人闪身而出,手中钢刀在灯下泛着寒光。
“本来还想让你多活两天。”
冯大人狞笑道。
“现在看来,你是非要自己找死了!”
顾慎看着逼近的黑衣人,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冯大人是不准备讲规矩了。”
就在黑衣人的钢刀即将及颈的瞬间。
一支短箭,无声无息地从窗外射入,精准地钉在了一名黑衣人的手腕上。
黑衣人惨叫一声,钢刀落地。
另一名黑衣人惊愕回头。
一支短箭,再次破窗而入,正中他的咽喉。
他捂着喉咙,嗬嗬作响,仰天倒下。
冯大人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
他惊恐地望向窗外。
窗外,月色如水,空无一人。
顾慎缓缓抬起头,看向冯大人,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冯大人,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
冯大人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看着顾慎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魔鬼。
他颤抖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不明白,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背后怎么会藏着如此可怕的力量。
第四章
冯大人的书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恐惧。
顾慎没有去看地上那两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他只是拉过一张椅子,在冯大人面前坐下,姿态从容得仿佛这里是他的府邸。
“冯大人,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这背后的人,是谁了。”
冯大人面如死灰,身体筛糠般抖动着。
刚才那两支神出鬼没的箭,彻底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六品主簿。
他背后站着的人,能悄无声息地在他的府邸里杀人,也能悄无声息地让他消失。
“是……是户部侍郎,郑修文。”
冯大人艰难地吐出一个名字。
“还有……工部营造司郎中,李威。”
“他们……他们是主谋,我……我只是奉命行事。”
顾慎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
每一个声响,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冯大人的心上。
“就他们两个?”
“不……不止……”
冯大人汗如雨下。
“还有……还有镇守北境的安远侯!”
“他们三个人,勾结在一起,已经……已经很多年了。”
户部侍郎,工部郎中,边关侯爷。
一个管钱,一个管物,一个管兵。
好一张泼天的大网。
顾慎心中了然。
难怪张承必死无疑。
他挡了太多人的财路。
“证据呢?”顾慎问道。
“没……没有证据……”
冯大人绝望地摇头。
“所有的账目往来,都是单线联系,用的都是死士。张承查到的那些,只是皮毛。”
“真正的核心账本,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
顾慎沉默了。
没有证据,就算他将此事捅到天上去,也只会是石沉大海,甚至会引火烧身。
对方的势力,足以将一切都抹平。
他该怎么办?
就此收手,将今夜之事当做没有发生?
不。
他已经踏入了这潭浑水,再想抽身,已无可能。
他看着瘫软如泥的冯大人,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他起身,走到冯大人面前,俯下身,直视着他恐惧的双眼。
“冯大人,你想活吗?”
冯大人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求生的渴望。
“想!我想活!”
“很好。”
顾慎的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蛊惑。
“我可以保你不死。”
“甚至,我还可以让你,取代他们的位置。”
冯大人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顾慎缓缓道:“你,替我做事。”
“把你知道的,关于他们的一切,都告诉我。”
“他们的习惯,他们的软肋,他们每一次秘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然后,我会让你看到,他们是如何一个一个倒下的。”
冯大人看着顾慎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看不透这个年轻人。
他明明身处绝境,却仿佛一个手握棋盘的棋手,在俯瞰众生。
恐惧与贪婪,在他的心中交战。
最终,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干!”
顾慎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他知道,他在这盘棋上,落下了第一颗属于自己的棋子。
接下来的几天,京城表面上风平浪静。
顾慎依旧是那个在太常寺埋首故纸堆的老实主簿。
但暗地里,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由他亲手撒开。
他没有去求助母亲,更没有想过要去联系祖母。
他知道,她们或许乐于见到他陷入困境,以此来磨砺他。
但她们的帮助,是有代价的。
他不想成为她们手中的另一枚棋子。
这条路,他要自己走。
他利用冯大人提供的情报,开始抽丝剥茧。
他发现,郑修文贪财,李威好色,而远在边关的安远侯,最大的软肋,是他那个不成器的独子。
三个看似牢不可破的盟友,实际上各有私心,充满了可以利用的裂痕。
他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能将这三个人,同时拖下水的契机。
就在他苦苦思索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他。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卓。
还是在那间幽暗的诏狱里。
魏卓依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顾主簿,几日不见,气色不错。”
“看来,冯大人的府上,风水养人。”
顾慎心中一凛。
魏卓,或者说,魏卓背后那位九五之尊,竟然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
“魏公公说笑了。”
顾慎躬身道。
魏卓笑了笑,将一份密奏推到他面前。
“这是北境来的八百里加急。”
“安远侯上奏,东胡部落近期异动频繁,恐有大战,请求朝廷增拨军饷五十万两,火器三千件。”
顾慎拿起密奏,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
这不是军情奏报。
这是赤裸裸的敲诈。
他们是想趁着战事威胁,再狠狠地捞上一笔。
“陛下是什么意思?”顾慎问道。
魏卓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答非所问。
“陛下说,他很欣赏……有风骨的年轻人。”
“他还说,朝廷的蛀虫,太多了。”
“是时候,该打扫打扫了。”
顾慎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明白了。
皇帝,早就想动这些人了。
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又怕动摇边关,才一直隐忍不发。
而他的出现,像一把尖刀,恰好刺进了这个毒瘤的核心。
皇帝,这是要拿他当刀使。
一把用来清除障碍,却也可能随时折断的刀。
“咱家听说,顾老太君近来清闲,时常在府中摆弄棋局。”
魏卓慢悠悠地说道。
“不知顾主簿,可得老太君真传?”
顾慎放下密奏,抬起头。
“学生不才,只学了些皮毛。”
“不过,家祖母曾教过学生一个道理。”
“她说,最好的棋手,不是看谁吃的子多。”
“而是看谁,能让对手的棋子,自相残杀。”
魏卓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抚掌大笑。
“好!说得好!”
“咱家,就等着看顾主簿这盘好棋了!”
第五章
一封来自淮南的家书,被送到了顾慎的案头。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小小的顾氏家徽烙印。
顾慎拆开信封。
里面没有嘘寒问暖的家常,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用朱砂写着三个名字。
郑修文。
李威。
安远侯。
三个名字下面,只有一个字。
“杀。”
字迹风骨峭峻,力透纸背。
是他的祖母,顾老太君的亲笔。
顾慎拿着那张纸,手心有些发凉。
这不是在给他提供情报。
这是在给他下达命令。
或者说,这是对他的一场终极考验。
祖母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已经知道了京城的一切。
她把敌人摆在了他的面前,却不给他任何兵马。
她要看的,是他如何用自己的智慧,去屠戮这三头庞然大物。
若是成功,他便有资格,真正踏入顾家的权力核心。
若是失败,他就会像张承一样,成为这盘棋上,一枚被舍弃的棋子。
顾家的笋,要么成龙,要么腐烂。
没有第三条路。
顾慎将那张纸,凑到烛火上,静静地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必须赢。
而且,要赢得漂亮。
他开始布局。
第一步,离间。
他让冯大人,以自己的名义,分别“不经意”地向郑修文和李威透露了些许对方的“黑料”。
比如,郑修文在城外新置了一座别院,金屋藏娇。
比如,李威通过营造司的关系,私下倒卖宫里的贡木。
这些事,本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但由冯大人这个“局外人”说出,味道就变了。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生长。
第二步,造势。
他匿名写了一封信,送到了都察院一位以刚正不阿闻名的御史手中。
信中没有提及军需贪腐,而是揭露了工部营造司在修建皇家别苑时,偷工减料,中饱私囊的丑闻。
此事虽不如军需案那般惊天动地,却足以在朝堂上掀起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矛头,直指李威。
李威焦头烂额之际,自然会怀疑是自己的盟友郑修文在背后捣鬼,想要借机吞掉他的那份利益。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引爆。
他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引信,将所有的矛盾,都集中在一个点上,彻底引爆。
这个引信,就是安远侯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小侯爷。
这位小侯爷,是京城里有名的纨绔,吃喝嫖赌,五毒俱全。
顾慎通过冯大人的关系,查到这位小侯爷最近迷上了一个青楼女子,为了博美人一笑,一掷千金,欠下了巨额赌债。
而他欠债的赌场,背后真正的老板,是郑修文。
顾慎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所有的线,都串起来了。
他需要的,只是最后轻轻一推。
他安排了一场“巧遇”。
让被赌债逼得走投无路的青楼女子,在酒楼里,“恰好”撞见了工部郎中李威。
李威好色,是出了名的。
接下来的故事,顺理成章。
李威将女子收为外室,而那名女子,则按照顾慎的嘱咐,在枕边风里,将小侯爷欠下郑修文巨额赌债的事情,当做一个笑话,讲给了李威听。
李威闻言,勃然大怒。
他立刻意识到,郑修文是在用这种方式,拿捏安远侯。
而他自己,也被蒙在鼓里。
一场狗咬狗的大戏,即将上演。
顾慎坐在太常寺那间沉闷的公房里,听着外面传来的各种流言蜚语,心中平静如水。
他知道,网已经收紧了。
郑修文,李威,安远侯,这三个曾经的盟友,此刻已经互相猜忌,彼此提防。
他们就像三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随时准备扑向对方。
冯大人匆匆来报,说郑修文和李威在一次酒宴上,言语不和大打出手,已经彻底撕破了脸。
而远在北境的安远侯,也派了心腹快马加鞭赶回京城,似乎是要找郑修文讨个说法。
一切,都在按照顾慎的剧本发展。
他知道,是时候去见最后一个人了。
魏卓。
他需要借助皇帝的力量,来完成这最后的致命一击。
他相信,皇帝一定在等他。
他再次来到诏狱。
魏卓依旧在等他。
“顾主簿,你这盘棋,下得咱家眼花缭乱。”
魏卓笑着说道,只是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
顾慎将一份详细的计划书,放在魏卓面前。
“公公,收网的时候到了。”
魏卓拿起计划书,仔细地看着。
越看,他眼中的惊叹之色就越浓。
顾慎的计划,环环相扣,狠辣至极。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让他们三人倒台。
他要让他们,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好,好一个‘借刀杀人,一石三鸟’!”
魏卓放下计划书,重重一拍桌子。
“咱家,这就去面呈陛下!”
“顾主簿,你就在此等候。”
“等咱家回来的时候,就是这京城,变天的时候!”
魏卓匆匆离去。
顾慎独自坐在那幽暗的诏狱里,静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再也不是那个只知埋首故纸堆的顾慎了。
他的人生,将踏上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一条充满了鲜血、阴谋与权力的道路。
不知过了多久。
诏狱的门,被缓缓推开。
进来的,不是魏卓。
而是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他的母亲。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裙,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却依旧风华绝代,气势逼人。
她走到顾慎面前,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慎儿,你做得很好。”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这是顾慎记事以来,第一次从母亲口中,听到“很好”这两个字。
他的心中,没有喜悦,只有一片冰凉。
“母亲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他的母亲,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放在桌上。
那是一本账册。
封面已经泛黄,却保存得极为完好。
“这是当年,你父亲留下的东西。”
顾慎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
在顾家,父亲是一个禁忌,谁也不能提起。
“你打开看看。”
母亲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顾慎颤抖着手,翻开了那本账册。
里面记录的,不是金银,不是货物。
而是一个个名字。
朝堂重臣,地方大员,商贾巨富,江湖豪客……
密密麻麻,几乎涵盖了整个大周王朝的方方面面。
而在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记录着他们最致命的把柄。
这是一本,能让整个王朝都为之颠覆的……罪恶之书。
顾慎一页页地翻下去,脸色越来越白。
他看到了郑修文的名字。
看到了李威的名字。
甚至,看到了冯大人的名字。
当他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个名字。
一个他做梦也想不到的名字。
当朝天子。
而在天子的名字后面,记录的不是什么罪证。
而是一行娟秀的小字,字迹他无比熟悉,正是出自他母亲之手。
那行字写着:
“以天下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君临天下,方为吾儿。”
顾慎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然而,当他看清母亲递过来的下一件东西时,他瞬间如坠冰窟,血液都仿佛被冻结。
那是一枚小小的,却代表着无上皇权的……传国玉玺。
第六章
传国玉玺。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枚代表着天下正统的玉玺,此刻就静静地躺在母亲的手中,散发着温润而又冰冷的光泽。
顾慎的脑中,一片空白。
他看着玉玺,又看看母亲,再看看那本记录着天子“罪证”的账册,一个荒谬到极点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这……这是……”
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被风沙磨砺过的岩石。
他的母亲,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更有一种俯瞰众生的淡漠。
“假的。”
她轻轻吐出两个字。
顾慎一愣。
“你父亲,是天下第一的巧匠。”
母亲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回忆。
“他能仿造一切。笔迹,印章,甚至是……这枚传国玉玺。”
“这枚假的玉玺,与宫里那一枚,分毫不差,足以以假乱真。”
顾慎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账册上关于天子的那句话,不是罪证。
是野心。
是顾家,是他的母亲,是他那从未真正被提及的父亲,潜藏在水面之下的,那足以颠覆整个王朝的巨大野心。
“郑修文,李威,安远侯,他们都只是小鱼小虾。”
母亲看着他,眼中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
“我要你做的,不是做一个清道夫,而是一个……执刀人。”
“今夜,魏卓会带着陛下的圣旨,去查抄郑、李二人的府邸。”
“而你,则要拿着这枚假的玉玺,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见一个人。”
母亲的红唇,轻轻开合,吐出了一个让顾慎意想不到的名字。
“禁军总都统,陈啸庭。”
陈啸庭,掌管京城十万禁军,是皇帝最信任的心腹武将。
“陈啸庭是你父亲的生死之交。”
母亲的语速不快,却字字惊心。
“他只认信物,不认人。”
“当年,你父亲将他从死人堆里救出来,送上高位,与他约定,有朝一日,若有人持此玉玺见他,他便会奉那人为新主。”
顾慎倒吸一口凉气。
这盘棋,原来从二十年前,就已经开始了。
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们布下了一个横跨二十年的惊天大局。
而他,只是这棋局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我……要做什么?”
顾慎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在颤抖。
“很简单。”
母亲将那枚假的玉玺,塞进他的手中,玉石的冰凉,让他瞬间清醒。
“今夜子时,当魏卓的缇骑在城中抓人,制造混乱之时。”
“你,持此玉玺,去见陈啸庭。”
“让他,兵围皇城。”
第七章
兵围皇城。
四个字,如四道惊雷,在顾慎的脑中炸响。
这不是权谋。
这是谋逆。
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母亲,你疯了?”
顾慎失声喊道。
“我们顾家,已经是人臣之极,为何还要行此不轨之事?”
母亲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人臣之极?”
她嗤笑一声。
“慎儿,你记住,在君王的眼中,没有永远的功臣,只有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
“顾家如今的权势,看似稳如泰山,实则烈火烹油。”
“那位陛下,早就对我们顾家心存忌惮。”
“他之所以用你,不过是想借你的手,剪除异己,同时,也是在试探我们顾家的底线。”
“等他觉得时机成熟,第一个要开刀的,就是我们。”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顾慎的心,乱作一团。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忠君,是守礼,是遵从法度。
而母亲此刻所说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二十年来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
“我做不到。”
他摇着头,将那枚玉玺推了回去。
“我不是做这种事的人。”
母亲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但她没有发怒,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
“你还是太天真了。”
“你以为,你现在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她指了指那本账册。
“这本书,是我故意让你看到的。”
“你现在,已经知道了顾家最大的秘密。”
“你觉得,如果你不按我说的做,你还能活着走出这间诏狱吗?”
顾慎的身体,猛然僵住。
他看着母亲那张美艳却冰冷的脸,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来自他的亲生母亲。
“我不仅会杀了你。”
母亲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的呢喃,却带着最极致的残忍。
“我还会杀了你身边所有你在意的人。”
“太常寺那个姓钱的老主簿,光禄寺那个给你送饭的小吏,还有……你时常去接济的那家书铺里,那个瞎了眼的老伯。”
“我会让他们,都死得很难看。”
顾慎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他不能容忍母亲用那些无辜之人的性命来要挟他。
“你……!”
他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母亲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将玉玺再次塞进他的手里。
“这就对了。”
“慎儿,你要明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当你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时,你就会发现,所谓的仁慈,是最无用的东西。”
“去吧。”
“陈啸庭的府邸,就在朱雀大街尽头。”
“记住,子时之前,必须让他看到这枚玉玺。”
说完,她便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去。
只留下顾慎一个人,手握着那枚足以改变天下的玉玺,站在原地,心乱如麻。
他该怎么办?
是遵从母亲的命令,去做一个颠覆王朝的乱臣贼子?
还是……另寻他法?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诏狱外,隐隐传来了马蹄声和喧哗声。
魏卓的行动,已经开始了。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祖母的考验,母亲的逼迫,皇帝的利用,还有那些无辜者的面孔……
最终,他睁开眼,眼神中的挣扎与迷茫,被一种决绝的冷静所取代。
他将玉玺和那本账册,小心地收入怀中。
然后,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诏狱。
他没有走向朱雀大街。
而是朝着与陈啸庭府邸截然相反的方向,那个灯火通明,宛如巨兽般盘踞在黑夜中的地方,快步走去。
紫禁城。
第八章
乾清宫。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当朝天子,周元景,正负手立于御案前,静静地看着铺在案上的一幅舆图。
他的面容清瘦,眼神深邃,虽已年过四旬,却不见丝毫老态,反而有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严。
魏卓躬身立于一旁,低声汇报着城中的动静。
“陛下,郑修文和李威的府邸,都已拿下,人赃并获。”
“只是……安远侯派回京的心腹,在乱战中,被流矢射杀,线索断了。”
周元景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死了,也好。”
“一个死人,总比一个会乱说话的活人,要有用得多。”
他的指尖,在舆图上北境的位置,轻轻一点。
“传朕旨意,命副将林威,暂代安远侯之职,稳定北境军心。”
“告诉他,只要他守好国门,朕,可以让他把那个‘暂代’的‘暂’字,去掉。”
“奴才遵旨。”
魏卓应道。
周元景转过身,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顾家的那个小子,有消息吗?”
魏卓的身子,躬得更低了。
“回陛下,顾慎……自打他母亲离开诏狱后,便……便不知所踪了。”
周元景的眉头,微微一皱。
“哦?”
“他母亲去找过他?”
“是,淮南顾夫人,在诏狱里,与他独处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周元景的眼中,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光。
“看来,这盘棋,还没下完啊。”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
“陈啸庭那边,有什么动静?”
魏卓答道:“禁军各营,皆在驻地,并无异动。”
周元景点了点头,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失望。
“罢了。”
“由他们去吧。”
“朕倒要看看,顾家这对母子,能给朕唱一出什么样的大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尖利。
“陛……陛下!”
“太常寺主簿顾慎,在宫门外求见!”
“他说……他说有谋逆大案,要面呈陛下!”
周元景和魏卓,同时愣住了。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顾慎或许会逃,或许会躲,甚至或许会按照他母亲的安排,去策动禁军。
但他们唯独没有想到,他会主动进宫,来见皇帝。
周元景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好奇。
“宣。”
他只说了一个字。
片刻之后,顾慎穿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六品官服,一步一步,走进了这座代表着天下最高权力的宫殿。
他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他一直走到御案前,停下脚步,撩起衣袍,对着周元景,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之礼。
“微臣顾慎,叩见陛下。”
周元信没有让他平身。
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年轻人,眼神锐利如鹰。
“顾慎。”
“你可知,深夜叩宫,乃是死罪?”
顾慎抬起头,直视着天子的眼睛,目光清澈,毫无畏惧。
“微臣知罪。”
“但微臣有不得已的苦衷。”
“因为,微臣若不来,今夜之后,这大周的天下,恐怕就要易主了。”
第九章
乾清宫内,落针可闻。
周元景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顾慎,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看穿。
“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管的杀意。
顾慎没有被他的气势所慑。
他只是平静地从怀中,取出了两样东西。
那本记录着无数秘密的账册。
以及,那枚足以以假乱真的,传国玉玺。
他将这两样东西,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请看此物。”
魏卓一个箭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两样东西,呈送到御案之上。
周元景的目光,先是落在了那本账册上。
他随手翻了几页,脸色便越来越阴沉。
当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自己名字后面那句“以天下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君临天下,方为吾儿”时,他握着账册的手,青筋暴起。
“好,好一个顾家!”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然后,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那枚玉玺上。
他拿起玉玺,仔细地端详着,甚至用指甲在上面轻轻刮擦。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惊疑。
“这……这玉玺,从何而来?”
以他的眼力,竟也一时间难辨真伪。
顾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回陛下,此两样东西,皆是家母,方才在诏狱之中,亲手交给微臣的。”
他将母亲在诏狱中对他说的那番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从顾家的野心,到父亲的布局,再到策动陈啸庭兵围皇城的整个计划。
他没有丝毫隐瞒,也没有丝毫添油加醋。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足以让顾家满门抄斩,血流成河的事实。
当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时,整个大殿,已经静得可怕。
魏卓的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从未想过,淮南顾氏,竟然在暗中,谋划着如此惊天动地的大逆之事。
周元景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脸上,看不出是愤怒,还是震惊。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顾慎,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为何要告诉朕?”
“你难道不知,此事一旦说出,你顾氏一族,万劫不复?”
“你,也是顾家的人。”
顾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
“微臣知道。”
“微臣自幼深受家族之恩,今日之举,实为不孝。”
“但微臣更知,君臣大义,天地法度。”
“顾家之罪,罪在不臣。”
“若因微臣一人之私,而致天下动荡,生灵涂炭,微臣……万死莫赎。”
他深深地叩下头去,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微臣,今日便以这颗项上人头,替顾家,向陛下请罪!”
“只求陛下,念在顾家先祖曾有护驾之功,能……能给顾家,留下一丝血脉。”
“至于微臣,甘愿领受千刀万剐之刑,以儆效尤!”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没有丝毫的虚伪与做作。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坦然赴死的决绝。
周元景看着伏跪在地的顾慎,眼神中的杀意,渐渐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有惋惜,也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魏卓几乎以为,下一刻,皇帝就会下令,将这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拖出去斩了。
终于,周元景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起来吧。”
顾慎没有动。
“抬起头来。”
顾慎缓缓地抬起头。
周元景看着他,忽然问道。
“你祖母心狠手辣,你母亲杀人不眨眼。”
“她们,是如何教出你这么一个……老实人的?”
顾慎闻言,微微一怔。
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
“回陛下,或许,正是因为看多了她们的手段,微臣才更觉得,这世间的规矩与法度,是何等的可贵。”
“歹竹,未必不能生出好笋。”
“只是这笋,想要破土而出,太难了。”
第十章
周元景笑了。
不是帝王的冷笑,也不是权谋者的假笑。
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畅快的大笑。
“好一个‘歹竹也能生出好笋’!”
他走下御阶,亲手将顾慎扶了起来。
“顾慎,你可知,朕为何要用你?”
顾慎摇了摇头。
“因为,朕在这满朝文武的眼中,看到的,都是欲望,是权术,是私心。”
周元景拍了拍顾慎的肩膀,目光深远。
“唯独在你身上,朕看到了一样他们都没有的东西。”
“底线。”
“一个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捍卫的底线。”
他转身,拿起那枚假的传国玉玺,在手中掂了掂。
“你母亲说得没错,朕,的确对顾家心存忌惮。”
“但她也算错了一件事。”
“朕,从不是一个卸磨杀驴的君主。”
“朕需要的,不是一把只会杀人的刀,而是一个……能替朕看管刀鞘的人。”
他将那枚假的玉玺,重新塞回了顾慎的手中。
“这枚玉玺,你收着。”
“朕,要你替朕,去做一件事。”
顾慎看着手中的玉玺,不明所以。
周元景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朕要你,拿着它,去见陈啸庭。”
顾慎大惊失色。
“陛下,这……”
“按你母亲原先的计划,去做。”
周元景打断了他。
“朕,要看看,这京城里,到底有多少人,是忠于朕的,又有多少人,是心怀鬼胎的。”
“朕,要借你母亲布下的这个局,将所有藏在暗处的鬼魅,都给朕……一次性地引出来!”
顾慎的心,狂跳不止。
他明白了。
皇帝,要用一场假的谋逆,来完成一场真的清洗。
而他顾慎,就是这场大戏中,最关键的那个角色。
他将扮演一个,手持玉玺,号令禁军的……乱臣贼子。
这是一个,比直接赴死,还要危险百倍的任务。
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你,敢吗?”
周元景盯着他,沉声问道。
顾慎看着手中的玉玺,又看了看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从他踏入这座宫殿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和这位帝王,和这个王朝,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玉玺紧紧握在掌心。
然后,他对着周元景,再次躬身一揖。
只是这一次,他的眼中,再无半分犹豫。
“微臣,遵旨。”
当顾慎的身影,消失在乾清宫的夜色中时。
魏卓才敢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
“陛下……您就这么……信他?”
周元景没有回答。
他只是拿起那本顾家的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上面那句狂妄的留言。
“以天下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
他用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顾家的人,想当棋手。”
“那朕,就给他们这个机会。”
“只是,这盘棋的输赢,到底由谁说了算……”
“还未可知呢。”
夜色,更深了。
一场席卷整个京城的巨大风暴,即将来临。
而风暴的中心,那个名叫顾慎的年轻人,正独自一人,走在通往未知命运的道路上。
他的身后,是皇权的天威。
他的面前,是家族的深渊。
他这根从歹竹里生出的“好笋”,究竟是会破土成龙,还是会在这场权力的绞杀中,被碾得粉身碎骨?
无人知晓。
第十一章
朱雀大街尽头的都统府,门前悬着两盏巨大的白灯笼,灯笼上用墨笔描着镇宅的兽纹,在深夜的寒风里轻轻摇晃,投下两片斑驳的光影。
顾慎的脚步,停在了府门前的石狮子旁。
他能闻到空气中传来的,是石狮子身上青苔的潮湿气息,混杂着远处街道隐约飘来的血腥味。
魏卓的缇骑,已经开始动手了。
京城的这个夜晚,注定无眠。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那身六品主簿的官服,在此刻显得有些单薄,也有些不合时宜。
他上前,叩响了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
门环是冰冷的铜兽,触手生寒,那股凉意,仿佛能顺着指尖,一直钻进心里。
“笃,笃,笃。”
三声之后,门内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道缝,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从门后探了出来,警惕地打量着他。
“何人?”
声音沙哑,带着军伍中人特有的粗砺。
顾慎递上自己的腰牌,声音平稳。
“太常寺主簿顾慎,有万分紧急之事,求见陈都统。”
那老兵接过腰牌,借着灯笼光仔细看了看,又抬头审视着顾慎那张过于年轻的脸,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都统已经歇下了,有事明日再来。”
说罢,便要关门。
顾慎伸出手,抵住了门缝。
他的力气不大,但动作却很坚决。
“此事,关乎京城十万禁军的生死,关乎这大周朝的国祚安危。”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若耽搁了,这个责任,你担不起。”
老兵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顾慎那双在黑夜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中没来由地一颤。
那不是一个六品文官该有的眼神。
那眼神里,藏着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侧过身。
“你进来吧,在此等候,我去通报。”
顾慎迈步而入。
都统府的院落,比他想象的要简朴得多。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奇花异石,只有一片被修整得极为平整的演武场,角落里立着几个兵器架,上面挂着刀枪剑戟,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铁器和汗水的味道。
顾慎就站在院中,静静地等待着。
他没有去看那些兵器,也没有去打量四周的建筑。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天上的那轮残月。
月色如霜,照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不知过了多久,通往后堂的门开了。
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走了出来。
来人没有束发,一头短发根根如刺,面容刚毅,两道剑眉斜飞入鬓,一双虎目,在黑夜里,仿佛有电光闪过。
他就是禁军总都统,陈啸庭。
陈啸庭的目光,像两柄出鞘的利剑,直直地刺向顾慎。
“你就是顾慎?”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在空旷的院落里,激起一阵回响。
“顾问天的儿子?”
顾问天,是他父亲的名讳。
顾慎躬身一揖。
“晚辈顾慎,见过陈都统。”
陈啸庭没有让他起身,而是绕着他,缓缓地走了一圈。
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深夜来访,还说出那番危言耸听之语,你小小的太常寺主も,胆子不小。”
顾慎直起身,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
“事急从权,还望都统见谅。”
陈啸庭冷哼一声。
“我与你父亲,确有旧交。”
“但那份交情,还不足以让你三更半夜,来闯我的都统府。”
“说吧,到底何事?”
“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算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也要打断你的腿,把你扔出去。”
顾慎没有言语。
他只是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了那枚假的传国玉玺。
他没有立刻呈上,而是用双手捧着,一步一步,走到了陈啸庭的面前。
他能闻到陈啸庭身上传来的,浓重的阳刚气息,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陈年伤药的味道。
当那枚玉玺,出现在陈啸庭的视线中时。
这位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铁血将领,那双虎目,骤然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芒。
他呼吸的节奏,第一次乱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枚玉玺,眼神中,震惊,怀疑,愤怒,怀念,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都化为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复杂。
“这东西……你怎么会有?”
他的声音,已经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顾慎平静地回答。
“家母所赐。”
“奉新主之命,前来请都统……清君侧,定国本!”
最后八个字,顾慎说得斩钉截铁。
院落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兵器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奏响序曲。
陈啸庭没有去接那枚玉"玺。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一根因为常年握刀而布满厚茧的手指,轻轻地,在那枚玉"玺的底座上,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摩挲了一下。
那里,有一个用微雕手法刻下的小小狼头图案。
那是,他与顾问天之间,独一无二的暗记。
陈啸庭的身体,剧烈地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顾慎,眼神中的情绪,已经不再是复杂,而是一种,被压抑了二十年的……疯狂。
“好,好一个顾家!”
“好一个顾问天!”
“他死了,还要把他欠我的,连本带利地讨回去!”
他忽然一把抓住顾慎的衣领,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你知不知道,这四个字,会让你,让你顾家,死无葬身之地!”
顾慎被他提在半空,呼吸困难,脸色涨红。
但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晚辈……知道。”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都统,你,也没有。”
陈啸庭看着他那双因为缺氧而渐渐泛起血丝,却依旧没有半分退缩的眼睛。
良久,良久。
他忽然松开了手。
顾慎重重地摔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陈啸庭转过身,背对着他,仰头看着天上的残月。
他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平线传来,带着无尽的萧索与决绝。
“你父亲,当年救我一命,许我高位。”
“他说,这天下,本该是能者居之。”
“他说,他日若有人持此信物前来,便是顾家,要取回这天下之时。”
他缓缓地回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挣扎着爬起来的顾慎。
“顾家的债,我陈啸庭,认。”
“这笔债,我拿命来还。”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无人能懂的精光。
“但是……”
“债要怎么还,由我说了算。”
他猛地一挥手,对着院落的阴影处,厉声喝道。
“来人!”
“传我将令!”
“禁军所属,各营校尉,立刻来府议事!”
“今夜,京城要变天了!”
第十二章
都统府的议事厅里,灯火被挑得雪亮。
墙壁上挂着一张巨大的京城防务图,上面用朱笔和墨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处要隘和兵力部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混合着牛皮甲胄和铁器碰撞的冰冷味道。
十余名身披铠甲的禁军校尉,分列两旁,神情肃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疑。
他们都是在睡梦中被紧急召集而来,谁也不知道,在这深夜之中,究竟发生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
陈啸庭如一尊铁塔,站在防务图前,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的视线所及之处,那些平日里桀骜不驯的悍将们,都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顾慎就站在陈啸庭的身侧,像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影子。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在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太常寺的主簿。
他是一枚,被投放到棋盘最中心,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棋子。
“诸位。”
陈啸庭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夜召集大家来,只为一件事。”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桌案上。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清君侧!”
两个字,如同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校尉的心上。
议事厅内,瞬间一片哗然。
“都统,此话何意?”
“清君侧?清谁?侧的又是哪个君?”
一名络腮胡子的校尉,忍不住上前一步,大声问道。
陈啸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张校尉,你的问题,太多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顾慎。
“让大家看看,你带来的东西。”
顾慎会意,从怀中,再次取出了那枚假的传国玉玺。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将玉玺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够看得清清楚楚。
当那枚代表着至高皇权的玉玺,出现在众人眼前时。
整个议事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枚玉玺,又看看面无表情的顾慎,最后,目光都汇聚到了陈啸庭的身上。
他们能感受到,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此乃传国玉玺。”
陈啸庭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平地惊雷。
“今夜,宫中有变,陛下被奸人所控,矫诏乱国。”
“这位顾公子,乃是奉了宫中贵人之命,携此玉玺出宫,号令我等禁军,拨乱反正!”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玉玺的来历,又给今夜的行动,安上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但这些久经沙场的将领,都不是傻子。
他们知道,这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成,则从龙之功,封妻荫子。
败,则满门抄斩,挫骨扬灰。
这是一场,用身家性命做赌注的豪赌。
一时间,议事厅内,人心浮动。
有人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利弊。
有人面露惧色,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也有人,眼中爆发出兴奋与贪婪的光芒。
顾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知道,陈啸庭这是在考验他,也是在考验在场的每一个人。
此刻,他必须站出来,说些什么。
他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诸位将军。”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在下知道,诸位心中,必有疑虑。”
“但请诸位想一想,今夜城中,为何缇骑四出,肆意抓捕朝廷命官?”
“为何兵部侍郎郑修文,工部郎中李威,这些国之栋梁,会无故被下狱?”
“这,难道就是诸位想要看到的,太平盛世吗?”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凌厉。
“奸臣当道,蒙蔽圣听,此其一。”
“滥用私刑,构陷忠良,此其二。”
“社稷将倾,黎民倒悬,此其三。”
“有此三者,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能坐视不理?”
“今日之举,非为谋逆,乃是为国除奸,为民请命!”
“待到清平之后,在下与陈都统,自会向天下人,说明一切!”
他的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将一场蓄谋已久的兵变,说成了一场迫不得已的清君侧。
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校尉们,脸上的神色,渐渐起了变化。
是啊,这理由,听起来,似乎……并无不妥。
更何况,传国玉玺在此,陈都统又亲自坐镇。
这场豪赌的胜算,似乎……并不低。
就在此时,那名络腮胡子的张校尉,再次站了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顾慎,眼中闪着凶光。
“说得好听!”
“可你一个毛头小子,我们凭什么信你?”
“这玉玺,是真是假,谁又知道?”
“万一,是你与陈都统,串通一气,想要诓骗我等,为你顾家卖命呢?”
这话一出,刚刚有些缓和的气氛,瞬间又紧张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锐利,再次聚焦在顾慎身上。
陈啸庭的眉头,也微微皱起。
他没想到,这张敬,竟然敢当众提出质疑。
顾慎看着张校尉,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反而笑了。
“张校尉,问得好。”
他缓缓地放下玉玺,走到那张巨大的防务图前。
他拿起一支朱笔,看也不看,就在图上,一个毫不起眼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张校尉,我若没有记错,你负责戍卫的,是皇城西侧的玄武门吧?”
张校尉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玄武门的守军,编制三百,实则三百二十七人。其中,有三十人,是你私下招募的亲信,另外,还有七个空饷的名额,对也不对?”
张校尉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些,都是他军中的机密,这个年轻人,是如何知道的?
顾慎没有停下。
他的笔尖,又在图上,另外一个位置,画了一个圈。
“李校尉,你负责的是东华门。”
“上个月,你将武库中的五十套禁军制式铠甲,私下卖给了城西的‘铁器张’,获利三百两,没错吧?”
那名被点到名的李校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顾慎的笔,没有停。
他一个一个地画着圈,每画一个圈,就点出一个人的名字,说出一件,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的,最隐秘的丑事。
贪墨军饷,私卖军械,甚至……与宫中嫔妃的亲戚,有不正当的往来。
不过片刻功夫,在场的十余名校尉,竟被他点出了大半。
整个议事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被点到名的人,都面如死灰,浑身冷汗,看着顾慎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魔鬼。
他们想不明白,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是如何将他们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就连陈啸庭,看向顾慎的眼神,也多了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知道,顾家那张遍布天下的情报网,有多么可怕。
但他没想到,会可怕到这种地步。
顾慎扔下笔,转过身,重新面对着众人。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
“诸位将军,在下无意冒犯。”
“只是想告诉大家一件事。”
“我顾家,既然敢做这件事,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在下知道诸位的一切,也知道诸位的软肋。”
“今日,诸位若肯追随都统,拨乱反正,那么,之前的一切,都可既往不咎。事成之后,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他的声音,陡然一冷。
“但若有人,心怀二意,想要临阵脱逃,甚至……通风报信。”
“那么,就休怪在下,将这些东西,公之于众。”
“届时,会是什么下场,我想,就不用在下多说了吧?”
威胁。
赤裸裸的,却又最有效的威胁。
他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了最残忍的话。
那个络腮胡子的张校尉,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末将……末将知罪!”
“末将,愿誓死追随都统,追随公子!”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末将愿誓死追随!”
“末将愿为公子效死!”
议事厅内,跪倒一片。
那些原本还心怀鬼胎的将领们,此刻,再无半分犹豫。
他们的把柄,都被人捏在了手里。
除了跟着顾慎和陈啸庭一条路走到黑,他们,别无选择。
顾慎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他已经成功地,将这群桀骜不驯的猛虎,变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刀。
他转头,看向陈啸庭。
陈啸庭的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但最终,还是化为了一声叹息。
他对着顾慎,缓缓地点了点头。
“下令吧。”
“顾公子。”
第十三章
淮南,顾府。
深宅大院,亭台楼阁,在月色下,如同蛰伏的巨兽,静谧而又充满了压抑的力量。
最深处的一座绣楼上,还亮着灯。
灯光透过糊着江南上等蜀锦的窗棂,在地上投下一道窈窕的影子。
顾慎的母亲,顾婉清,正临窗而坐。
她没有看书,也没有刺绣,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一方小小的,被屋檐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夜空。
她的面前,摆着一盘已经下到中盘的棋局。
黑白二子,厮杀正酣。
执黑子的一方,大龙被困,看似已经陷入了绝境。
一名穿着黑衣的侍女,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身后,单膝跪地。
“夫人。”
顾婉清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棋盘上。
“说。”
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京城传来消息。”
侍女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三更时分,禁军总都统陈啸庭,召集麾下所有校尉,于府中议事。”
“议事毕,禁军各营,皆有异动。”
“东华门、西华门、玄武门、神武门……皇城四门,皆已被禁军所控。”
“另有三千精锐,正朝着紫禁城的方向,集结而去。”
顾婉清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她伸出纤纤玉指,从棋盒中,拈起一枚白子。
“慎儿呢?”
她问道。
“少主……少主他,一直在陈啸庭的府中,不曾离开。”
侍女答道。
“很好。”
顾婉清将手中的白子,轻轻地,落在了棋盘上一个出人意料的位置。
“啪。”
一声轻响。
棋盘上,那条原本已经被围困的黑子大龙,因为这一子的落下,竟瞬间盘活,反过来,将白子的阵势,撕开了一道致命的缺口。
绝地翻盘。
“传我的令。”
顾婉清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深夜的冷风,吹动了她的发丝,也吹动了她身上那件宽大的素色长裙。
“启动‘黑莲’。”
“让所有潜伏在京城的人,都动起来。”
侍女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夫人……现在就动用‘黑莲’,是否……太早了些?”
“黑莲”,是顾家耗费数十年心血,在暗中培养的最精锐,也是最隐秘的力量。
不到万不得已,或是改朝换代的最终时刻,绝不能轻易动用。
顾婉清回过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
侍女吓得浑身一抖,连忙叩首。
“奴婢不敢!”
“只是……少主那边,似乎一切顺利,我们若是此时插手,万一……”
“没有万一。”
顾婉清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你以为,慎儿他,真的能掌控住陈啸庭那头饿了二十年的狼?”
“你以为,单凭一枚假的玉玺,和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柄,就能让那些骄兵悍将,心甘情愿地为他卖命?”
“他,还太嫩了。”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夜空,眼神变得幽深而又狂热。
“他是我顾婉清的儿子,他可以优秀,但他不能脱离我的掌控。”
“他负责,推开那扇门。”
“而我,要负责,坐上那张椅子。”
“这场大戏,他开了个好头,但接下来的高潮,必须由我来亲手导演。”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如同淬了冰的刀。
“让‘黑莲’的人,不必理会禁军。”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杀。”
“把所有可能阻碍我们的人,都给我杀干净!”
“都察院那个姓李的老御史,翰林院那个不知死活的王学士,还有……吏部、户部、礼部,那些平日里,总喜欢跟我们顾家作对的老顽固。”
“我要让京城的血,流成河。”
“我要让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成为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我要让他,除了接受我们顾家开出的条件,再无第二条路可走!”
侍女听得心惊胆战,额头上,已经满是冷汗。
她从未见过,夫人如此疯狂的一面。
这已经不是谋逆了。
这是要,将整个大周的朝堂,都彻底清洗一遍。
“还有。”
顾婉清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派人,去一趟诏狱。”
“把那个魏卓,给我处理干净。”
“我讨厌,他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是……奴婢遵命。”
侍女颤抖着声音应下,而后,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绣楼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顾婉清缓缓地走到那盘棋局前,看着那枚刚刚落下的,扭转乾坤的白子。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残忍的笑容。
“慎儿,我的好儿子。”
“为娘的,在帮你。”
“你可,千万不要让为娘失望啊。”
她伸出手,轻轻一拂。
整盘棋的棋子,都被她扫落在地,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
黑的,白的,都混在了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就像今夜的京城。
当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这盘棋,就该结束了。
而最终的赢家,只能是她。
只能是,她们顾家。
第十四章
夜色,如同被打翻的墨砚,浓稠得化不开。
一队队的禁军士卒,手持火把,步伐整齐地穿行在京城的大街小巷。
火光,将他们脸上冰冷的面甲,映照得忽明忽暗。
马蹄声,甲胄的摩擦声,兵刃出鞘的轻响,汇聚成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旋律。
整个京城,都像一张被缓缓拉开的巨弓,弓弦紧绷,杀机四溢。
百姓们早已熄了灯,躲在门后,透过门缝,惊恐地看着窗外这从未有过的景象。
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似乎越来越浓了。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正行驶在通往皇城的朱雀大街上。
马车里,顾慎闭目而坐。
他的对面,是同样沉默不语的陈啸庭。
陈啸庭已经换上了一身玄铁打造的重甲,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的长刀,就横放在他的膝上。
刀未出鞘,但那股凛冽的杀气,却已经充斥了整个狭小的车厢。
“你似乎,一点也不紧张。”
陈啸庭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顾慎睁开眼,目光平静。
“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接下来,便是听天由命。”
“紧张,又有何用?”
陈啸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和你父亲,很像。”
“一样的……疯。”
顾慎没有回答。
他知道,陈啸庭说的是实话。
无论是父亲,母亲,还是他自己。
他们顾家人的骨子里,都流淌着疯狂的血液。
只是,他们疯狂的方式,不同罢了。
就在这时,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禁军斥候,飞马赶来,在车窗外急声禀报。
“报!”
“都统,公子!”
“城中……城中出现了大批的不明刺客!”
陈啸庭的眉头,猛地一皱。
“什么刺客?”
“他们穿着黑衣,手持利刃,武功高强,专门刺杀朝中大臣!”
斥候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惶。
“刚刚得到消息,都察院的李御史,在府中……遇害了!”
“还有翰林院的王学士,吏部的钱侍郎……都已经……都已经惨遭毒手!”
“他们……他们见人就杀,手段极其残忍!”
“城西的防区,已经乱成一团了!”
顾慎的心,猛地一沉。
他能感觉到,车厢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黑莲。
是他的母亲。
她竟然,动用了“黑莲”的力量。
她这是要,将这潭水,彻底搅浑。
她这是要,将一场可控的“清君侧”,变成一场血流成河的大屠杀!
“该死!”
陈啸庭一拳砸在车壁上,坚硬的木板,竟被他砸出了一道裂痕。
“这是谁的人马?!”
他厉声喝问。
顾慎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他不能说。
他一旦说出是顾家的人,那么,他与陈啸庭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那脆弱的信任,便会瞬间崩塌。
甚至,陈啸庭会立刻调转刀口,将他当场斩杀。
“都统,眼下,追究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
顾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当务之急,是控制住局面。”
“绝不能,让混乱,继续蔓延下去。”
陈啸庭的虎目,死死地盯着他。
“顾慎,你最好,给老子说实话。”
“这件事,是不是,也在你的计划之中?”
顾慎摇了摇头,迎着他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沉声道。
“不是。”
“这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变数。”
“一个,想要将我们所有人都拖下水的……敌人。”
他只能,将自己的母亲,暂时定义为“敌人”。
陈啸庭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不是傻子。
能在京城里,同时刺杀这么多朝廷大员的势力,屈指可数。
而今夜,这个时间点,如此巧合地出现。
除了顾家,他想不出第二个可能。
他看着顾慎,眼神中的杀机,一闪而过。
但最终,他还是压了下去。
因为他知道,现在,他已经和顾慎,和顾家,被绑在了一艘船上。
船翻了,谁也活不了。
“说,怎么办?”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顾慎的脑中,在飞速地运转着。
母亲的行动,彻底打乱了他和皇帝的计划。
原本,他们是想用一场假的兵变,引出那些心怀不轨的朝臣。
但现在,母亲的“黑莲”,却在无差别地,屠杀那些忠于皇帝的臣子。
这会让皇帝,如何看待自己?
他会不会认为,自己从一开始,就在欺骗他?
他会不会认为,自己和母亲,唱的是一出双簧?
不行。
绝不能让事情,发展到那一步。
他必须,做些什么,来挽回局面。
他必须,向皇帝证明,自己和他,是站在一边的。
“都统。”
顾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分兵。”
“分出一支人马,不必理会皇城。”
“让他们,去救人。”
“不,是去……杀人。”
陈啸庭一愣。
“杀什么人?”
“杀那些黑衣刺客!”
顾慎的声音,变得冰冷。
“传令下去,就说有叛党逆贼,在京中刺杀朝臣,意图谋反。”
“我禁军将士,奉命平叛,护卫忠良。”
“凡是见到黑衣刺客,格杀勿论!”
“同时,派人,去保护那些尚未遇害的,忠于陛下的臣子。”
“我们,要用行动,来告诉所有人。”
“我们不是乱臣贼子。”
“我们,是来……保卫这个朝廷的!”
陈啸庭看着顾慎,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凝重的神色。
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
他的反应,太快了。
就在这短短的片刻之间,他竟然就想出了,一个化被动为主动,反过来利用这场混乱的毒计。
他这是要,借着禁军的手,去杀他母亲的人。
他这是要,亲手,斩断自己家族,伸出来的,那只最锋利,也最致命的爪子。
好狠的心。
好冷的血。
陈啸庭的心中,竟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寒意。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小看了这个顾家的“好笋”。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好。”
“就按你说的办。”
他撩开车帘,对着外面,厉声下令。
“传令张敬!”
“命他,率领麾下五百校刀手,不必前往宫城,立刻转向,清剿城中叛逆!”
“告诉他,老子要的,是结果!”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那些刺客的脑袋,挂在菜市口的旗杆上!”
命令,被迅速地传达了下去。
马车,继续朝着皇城的方向,缓缓驶去。
只是车厢里的气氛,却变得,比之前,更加的诡异,和压抑。
顾慎重新闭上了眼睛。
但他那放在膝上,藏在袖中的双手,却已经,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母亲。
你为何,要逼我?
第十五章
乾清宫内,温暖如春。
巨大的铜鹤香炉里,燃着上等的龙涎香,那淡雅而又贵重的香气,缭绕在宫殿的每一个角落。
周元景换下了一身龙袍,只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坐在御案后,手里,正拿着一卷书,看得津津有味。
他的神情,专注而又平静,仿佛外面那场足以颠覆整个京城的风暴,与他毫无关系。
魏卓侍立在一旁,脸色,却远不如皇帝那般镇定。
他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每隔片刻,便有一名小太监,如同惊鸟一般,从殿外匆匆跑入,低声地,向他汇报着城中最新的动静。
而每一条消息,都让魏卓的心,往更深处沉一分。
“陛下……”
终于,当他听到都察院李御史的死讯时,他再也忍不住了。
“陛下,不能再等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家……顾家那条疯狗,已经开始乱咬人了!”
“李御史,王学士,钱侍郎……这些,可都是朝廷的肱骨之臣,都是……都是忠于您的人啊!”
“再这样下去,不等那些乱臣贼子被引出来,我们自己的根基,就要被他们,给活活斩断了!”
周元景缓缓地,将书卷合上,放在御案上。
他抬起头,看着焦急万分的魏卓,脸上,却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急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淡。
“死几个人而已。”
“朕的江山,还没那么脆弱。”
魏卓一愣,急得差点就要跪下了。
“陛下!死的不是普通人啊!”
“这分明是,顾家那妇人,狗急跳墙了!”
“她这是要,将整个朝堂,都变成一片焦土!”
“顾慎那小子……他……他怕不是,从一开始,就在跟我们演戏!”
“他们母子,根本就是一伙的!”
周元"景的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波澜。
但他关注的,却不是魏卓所说的那些。
“哦?”
“你是说,这是顾婉清的手笔,而不是顾慎的?”
魏卓急道:“这还有什么区别吗?他们都是顾家的人!顾慎此刻,正和陈啸庭一起,带着大军,朝着皇宫来了!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周元景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指了指御案上的一方砚台。
“魏卓,你看这砚台。”
魏卓不明所以,但还是顺着皇帝的手指看去。
那是一方极品的端砚,石质细腻,色泽温润。
“这砚台,若是用来磨墨,写出来的字,必然是上上之品。”
周元景慢悠悠地说道。
“但若是,朕嫌它磨得太慢,拿起这砚台,直接朝人头上砸过去,你说,会如何?”
魏卓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会……会头破血流。”
“不错。”
周元景点了点头。
“砚台,还是那方砚台。”
“但用的人,心思不同,用法不同,最后的结果,也就……天差地别。”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顾慎,是朕选的,用来磨墨的砚台。”
“朕相信,他想写的,是一篇,安邦定国的好文章。”
“可他那位母亲,却似乎,只想用这方砚台,来砸人。”
“她砸得越狠,砸得越乱,就越说明,她……心虚了,害怕了。”
“她怕,她那个‘好儿子’,这方上好的砚台,会脱离她的掌控。”
魏卓听得云里雾里,但他还是捕捉到了皇帝话中的关键。
“陛下……您的意思是,您……仍然信他?”
“朕信的,不是他。”
周元景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看着远处,那被火光映照得一片暗红的夜空。
“朕信的,是朕自己的眼光。”
“朕也信,这世上,总有一些东西,是比家族,比权势,更重要的。”
“比如,规矩。”
“比如,人心。”
他转过头,看着魏卓,眼中,闪过一道,让这位司礼监掌印大太监,都感到心悸的寒光。
“朕,给了顾慎一个机会。”
“一个,让他自己选择,是当一方传世名砚,还是当一块,砸人的,染血的石头的机会。”
“现在,就看他,如何选了。”
就在这时,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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