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的喧响,到了这一日,便像一锅煮到火候的粥,所有的米粒都开了花,稠稠地,糯糯地,将各样的声响与气味都融在了一处。早晨是听不见鸡叫的,大约是那些芦花将军、黄袍元帅们,也知晓今日不同,收了嗓,在笼中静享最后的粟米。镇上的市声却比往日更汹涌些,是零碎而急切的,赶着末一趟集的人们,那讨价还价里都带着笑意,仿佛亏与赚,在今日都成了可以一笑而过的游戏。

家里的忙碌,也有了种序曲终了、主调将起的郑重。扫除早已完毕,窗玻璃擦得如同消失了一般,几盆水仙养在清水白瓷碗里,幽幽地吐着冷香,像是这热闹人间里几个静默的、洁白的标点。肉在锅里酥着,鸡在灶上温着,馒头的山在盖帘上稳稳地坐着,万事俱备,只欠那最后一点“红”。

这“红”,便是春联,是门神,是那一个墨色饱满、红底金纹的“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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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是一年里最慷慨的,金粉似的,匀匀地洒在门廊前。浆糊是父亲用白面新打的,在小铁锅里熬得稠亮,冒着半透明的气泡,散发着一股粮食特有的、朴素的微酸气。这气味,是许多人家记忆里“年”的底色。父亲端着浆糊碗,母亲拿着裁好的红纸与刷子,我则捧着一卷春联、一对门神,还有那个最大的“福”字,跟在后面。三个人在门前站定,倒像要进行一个小小的、家庭的典礼。

贴春联是讲究上下联的,父亲眯着眼,念一遍右边,又念一遍左边,才郑重地点头:“是了,这边是上首。”母亲便用刷子蘸了浆糊,在红纸背面刷得匀匀的,不厚不薄。父亲接过来,比着门框,总要问一声:“正了么?”我退后两步,看那红纸在陈旧的门板上,像一泓突然涌入的、喜气的泉。“左边高一丝。”母亲眼尖。父亲便轻轻揭起一角,再贴上,那动作小心极了,仿佛贴的不是纸,是一层极薄的金箔。红纸妥帖地覆上门板,父亲再用干净的刷子,从上到下,细细地刷平,赶走每一个微小的气泡。那“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的墨字,在光下便有了神采,黑得沉静,红得热烈,旧门庭顿时焕然一新,连空气都仿佛被这对联映得暖了几分。

门神是秦叔宝与尉迟恭,彩印的,铠甲鲜明,怒目圆睁,威风里透着一股憨直的忠勇。贴在两扇门扉正中,一左一右,将这宅户牢牢地护住了。母亲看着,轻声说:“有将军守着,明年也安稳。”

最后,便是那“福”字了。这一个字,比别的都要大,红底子上,金色的云纹盘旋围绕,中心一个饱满的楷体“福”字,敦厚,方正,像一个人摊开手脚,心满意足地躺在阳光里。母亲将它翻过来,背面朝上,平铺在方凳上,用刷子细致地涂满浆糊。然后,她双手捏着上端两角,父亲捏着下端,两人对视一眼,一齐走向堂屋正中最显眼的那面白墙。

“要倒着贴。”母亲说。声音不高,却是不容置疑的老规矩。

于是,那个丰润圆满的“福”字,便头下脚上地,稳稳地贴在了墙上。它一贴上去,整个屋子仿佛都怔了一下,随即,一种奇异的、带着玩笑般的喜气,便从那颠倒的姿态里弥漫开来。正着看,它是一个庄重的祈愿;倒过来,它便成了一个迫切的、带着三分天真七分狡黠的宣告——“福到了!”

父亲退后两步,端详着,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皱纹都舒展开了。“好,”他说,“正正地‘倒’了。”

我心里也蓦地一松。仿佛这一年里,所有正着的、顺着的、按部就班的辛苦与期许,到了这最后的时刻,都需要这样一种温情的“颠倒”来调和,来点破。规矩是正的,心愿却不妨倒着说出来;日子是顺着过的,福气却要倒着迎进门。这小小的、无伤大雅的颠倒里,藏着普通人面对莫测命运时,那份最朴素的机锋与幽默,那份将沉重祈愿举重若轻地变成一句吉利话的智慧。

阳光斜斜地移过来,恰好照在那个倒着的“福”字上,金纹闪闪的,红纸愈发鲜艳。屋子里,炖肉的沉香,水仙的清冽,新浆糊的微酸,还有这满眼跳荡的红色,交织在一起,酿成一种饱满得几乎要滴落的年关气氛。所有的忙碌、准备、期待,终于都找到了它们的归宿,凝在这红纸黑字、门神护卫、还有一个颠倒的“福”里了。

外头不知哪家性急的孩子,零星地炸响了一个炮仗,“啪”的一声,脆生生地,像是给这静穆的午后贴“福”的仪式,敲下了一个欢快的注脚。黄昏将至,更稠密的夜色与更辉煌的灯火正在路上,但此刻,心里是满的,是暖的,是被这一个“颠倒的福”稳稳接住了的踏实。福到了,倒着来的,也是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