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你把王嫂辞了?”门“砰”地一声被推开,对门的张姐一脸怒气地堵在门口,嗓门大得楼道里都有了回音。“那我问你,以后谁顺便给我家洗衣服、拖地?
你考虑过我们家吗?”
01
家里的空气沉闷得像一块湿透了的海绵,拧不出水,也透不进气。高磊失业的第三个星期,我把他那双散落在玄关、价值四位数的名牌运动鞋收进鞋柜时,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辞退了王嫂,那个我们家月薪一万的育儿嫂。
做出这个决定并不轻松。女儿恬恬还不到三岁,正是黏人的时候。我白天要上班,晚上回来还得辅导她,没有王嫂,意味着我的生活将进入24小时连轴转的模式。
但看着银行卡里迅速减少的余额,和高磊一天比一天更沉的脸色,我知道,这个家已经不起任何不必要的开销了。
我提前半个月通知了王嫂,结清了所有工资,还多给了一个月的薪水做补偿。王嫂是个实在人,连声道谢,说我厚道,我们算是好聚好散。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麻烦会从对门找上门。
门铃被按得又急又响,像是来讨债的。我打开门,对门邻居张姐那张涂着厚粉的脸就挤了进来,眉毛倒竖,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林晚,你把王嫂辞了?”
她甚至没给我一个开口的机会,自顾自地把门推得更开,一只脚已经踏进了我家玄关,嗓门大得楼道里都有了回音。
“那我问你,以后谁顺便给我家洗衣服、拖地?你考虑过我们家吗?
我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张姐比我们早搬来两年,自从我生完孩子请了王嫂,她就成了我家的常客。起初只是偶尔过来,让王嫂帮忙看一下她家睡着的孩子。后来,就变成了每天把一小盆衣服拿过来,“王嫂,反正你也要用洗衣机,顺便帮我洗一下,省水省电。
”再后来,就是王嫂拖地的时候,她家的门也会敞开,“顺便把我们客厅也拖一下吧,不费事的。”
王嫂跟我抱怨过几次,我心里也不舒服。但我这人,脸皮薄,总觉得邻里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为这点小事撕破脸不值得。高磊也总说:“算了算了,一点小事,人家可能就是图个方便,别搞得邻里关系那么僵。
于是,这一“顺便”,就顺便了两年。
两年里,张姐家省下了一个保姆的钱,而我,付着一万的月薪,却供着一个两家共用的育-儿-嫂。
此刻,她理直气壮的质问,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我脸上。我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张姐,”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声线还是有些发紧,“王嫂是我家的育儿嫂,我付她工资,让她照顾我的孩子,做我家的家务。我辞退她,是我家里的事,跟你家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张姐的眼睛瞪得更圆了,“王嫂一直帮我们干活,你现在说辞就辞,连个招呼都不打。你这不是坑人吗?
我们家都习惯了,你突然这样,我们怎么办?”
这强盗逻辑让我气得发笑。
“习惯了?你习惯了占便宜,是吗?
张姐,我付的工资,一分钱你没出过。王嫂帮你洗的每一件衣服,拖的每一次地,都是在占用她为我服务的时间。我忍了两年没说,是看在邻居的面子上,不是因为我傻。
我的话似乎让她有些意外,她脸上的怒气凝固了一下,随即转为恼羞成怒。
“哎哟,林晚,看不出来啊,你这人怎么这么计较?不就是洗几件衣服拖个地吗?
多大点事儿?我们两家关系好,我才让王嫂顺便做的,不然谁稀罕?
她的话音刚落,高磊的卧室门开了。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一脸没睡醒的烦躁。
“吵什么呢?大清早的。”他看到门口的张姐,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哟,张姐来了。
快进来坐,进来坐。”
“我可不敢坐,”张姐阴阳怪气地说,“你家门槛高,我怕脏了你家的地。”
高磊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转向我,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责备:“林晚,怎么跟张姐说话呢?都是邻居,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他一边说,一边把我往旁边拉,自己则满脸堆笑地对张姐说:“张姐,你别生气,晚晚她最近压力大,说话直了点。王嫂的事,是我们家不对,没提前跟你商量。你消消气,消消气。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泡进了冰水里,从里到外凉了个透。
我的丈夫,在我被外人指着鼻子质问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维护我,而是指责我,是向别人道歉。
“高磊,你搞清楚状况,”我甩开他的手,冷冷地看着他,“是我家请的保姆,我辞退了,为什么要跟她商量?”
“哎呀,你怎么回事!”高磊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音量说,“你跟她计较什么?
她那个人你不知道吗?多说两句好话,这事不就过去了吗?
非要闹得这么难看?”
“难看?”我重复着这个词,觉得无比讽刺,“被人占了两年便宜,现在便宜没了,人家找上门来骂我,你觉得是我在闹得难看?
张姐见我们俩起了内讧,更是得意,抱着胳膊在一旁煽风点火:“高磊,你可得好好管管你老婆。我们做邻居这么久,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
我就是心直口快,可没坏心眼。不像有些人,心里都长着算盘珠子呢!
高磊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狠狠瞪了我一眼,然后转头对张姐说:“张姐,你放心,这事我肯定说她。你先回去,啊?
别气了,改天我让她给你赔不是。”
“这还差不多。”张姐总算满意了,丢下一句“我等你的说法”,扭着腰走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也关住了我和高磊之间一触即发的风暴。
“你满意了?”高磊终于不再压抑怒火,他指着我的鼻子,“林晚,你是不是觉得我失业了,在家待着,就给你丢人了,所以你看谁都不顺眼?
一个邻居,你至于吗?把关系搞得这么僵,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一字一句,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我心里。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我爱了五年,同床共枕的丈夫,突然觉得无比陌生。他关心的不是我受的委屈,而是他那点可怜的面子。
我辞退育-儿-嫂,是为了我们这个家能撑得久一点。我省吃俭用,计算着每一笔开销,而他,却在为了一个外人,为了所谓的“面子”,来指责我。
一股巨大的疲惫和寒意席卷了我。我不想吵了,也懒得解释了。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高磊,在你心里,我和一个占我们家便宜的邻居,谁更重要?”
他被我问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地吼道:“你这说的什么话?简直是不可理喻!
说完,他转身摔门进了卧室。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卧室里传来的游戏声,突然就笑了。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原来,当一个男人不爱你的时候,你连呼吸都是错的。
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的问题,只是因为他失业带来的经济压力。现在我才明白,失业,不过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骨子里根深蒂固的自私和懦弱。而这场由邻居挑起的荒唐闹剧,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02
跟高磊吵完那一架,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又冷又硬。
我没再搭理他,默默地把孩子哄睡着,然后一个人去厨房刷碗。瓷碗和盘子在水流下碰撞,发出清脆又孤单的响声,就像我此刻的心情。高磊呢,他就跟个没事人一样,陷在沙发里,捧着手机打游戏,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看不清表情。
我心里堵得慌。结婚这几年,我到底图个啥?
图他高大帅气?还是图他当初信誓旦旦的承诺?
现在看来,这些都像个笑话。男人失业在家,不想着怎么找工作分担压力,反而为了点邻居的面子,跟我吹胡子瞪眼。
就在这时,客厅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高磊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接起电话,语气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又乖又甜:“喂,妈,这么晚怎么打电话来了?”
一听到这个“妈”字,我的心就往下一沉,手里的碗都险些滑掉。果然,高磊没说两句,就把手机递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看吧,这下你捅娄子了”的表情。
“我妈,找你的。”
我擦了擦手,深吸一口气,接过了电话。还没等我开口喊一声“妈”,电话那头,婆婆王秀莲连珠炮似的声音就砸了过来。
“林晚啊,你到底怎么回事?我听张姐说了,你把家里那个育儿嫂给辞了?
你脑子是不是不清醒啊!那么好的阿姨,上哪儿再找去?
人家张姐都跟我夸了好几回,说咱们家阿姨做事麻利又干净,你倒好,说辞就辞了,跟人家张姐打过招呼吗?你这不是让人家下不来台吗?
她的声音又尖又高,隔着电话都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捏着手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妈,不是我要辞她。是高磊……他失业了,您知道吗?
我们现在每个月房贷车贷加孩子的开销,压力太大了。一万块的育儿嫂,实在是请不起了。”
我以为搬出儿子失业这个天大的理由,她至少能理解一二。没想到,王秀莲在那头冷笑一声。
“失业了?失业了就不能再找吗?
一个大男人,还能被尿憋死?那也不能因为这个就辞了阿姨啊!
家里没个阿姨像什么样子?亲戚朋友来了怎么看?
再说了,你辞了她,张姐家那点活儿谁顺手干了?人家张姐可是在单位管人事的,跟她处好关系,以后高磊找工作不也多个门路吗?
你这人,就是眼皮子浅,看不到长远!”
“妈!”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声音不由得拔高,“什么叫顺手干了?
我们家花一万块请的阿姨,凭什么要顺手给她家干活?洗衣做饭、接送她家孩子,这叫顺手吗?
这叫占便宜!”
“哎哟,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王秀莲的调门更高了,“什么叫占便宜?
邻里邻居的,互相帮衬一下怎么了?你这么斤斤计较,以后谁还愿意跟咱们家来往?
高磊,你听听,你听听你媳妇说的话!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高磊在一旁听着,不仅没帮我说一句话,反而凑过来压低声音劝我:“你少说两句,妈也是为了我们好。”
为了我们好?
我看着高磊这张我曾经深爱过的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那一瞬间,一桩被我刻意遗忘的旧事,猛地从记忆深处翻了上来,清晰得就像昨天才发生。
那是育儿嫂刚来我们家不到一个月的时候。有一次,婆婆王秀莲过来小住,正好在楼道里碰见了对门的张姐。张姐那个人,嘴巴甜,会来事,看见婆婆,一口一个“阿姨”叫得亲热。
当时育儿嫂正在拖我们家门口的公共走廊,张姐看见了,就夸道:“哎哟,阿姨,你们家这新请的保姆可真实在,连楼道都拖得这么干净!”
王秀莲一听,那虚荣心立马就上来了,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笑得像朵菊花,摆摆手,特别大方地说:“嗨,这算什么!我们家小林(育儿嫂)手脚可麻利了!
张姐啊,我看你一个人带孩子也挺辛苦的,以后要是有什么洗洗涮涮的活儿,尽管开口,让她顺手就帮你做了,别客气!”
我当时就在门里听着,心里咯噔一下,想出去解释,可婆婆已经跟张姐有说有笑地进了电梯。
就是从那天起,张姐家的“顺手”越来越多。一开始是顺手带一袋垃圾,后来是顺手洗几件衣服,再后来,干脆把她家孩子的校服、脏球鞋都拿过来,最后发展到连买菜都让我们家阿姨多买一份送过去。
我跟高磊提过好几次,高磊总说:“哎呀,我妈就是好面子,话赶话说到那了。张姐也不是外人,算了算了,别因为这点小事让我妈没面子。”
现在想来,我真是傻得可怜。我以为的“算了”,在他们眼里,就是理所应当。我的退让,成了他们维持虚荣和便利的基石。
想到这,我胸口那股被压抑许久的火,再也忍不住了。
我对着电话,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妈,您是不是忘了,当初是谁为了在邻居面前显摆,亲口对张姐说,让她有活尽管找我们家阿姨干的?是不是您说的‘别客气’?
您为了自己的面子,随口许下的诺言,凭什么要我来买单?我们家花钱请的人,成了您到处送人情的工具,现在我撑不住了,您反过来倒打一耙,指责我不懂事?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过了足足有五秒钟,王秀莲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但明显底气不足了,变成了恼羞成怒:“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我就是客气客气,谁知道她还真当真了!
林晚我告诉你,你别血口喷人!你就是容不下我这个婆婆!
“我有没有胡说,您自己心里清楚。”我的声音冷得像冰,“高磊也清楚,因为我跟他说过不止一次。”
我转头看向高磊,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眼神躲躲闪闪,根本不敢看我。
“高磊!你听听她这是什么态度!
她就是这么跟你妈说话的吗?反了天了!
”王秀莲在电话里尖叫起来。
高磊被他妈一激,终于有了反应,他冲我吼道:“林晚!你够了!
过去的事还提它干什么?赶紧给我妈道个歉!
道歉?
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那笑意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只有无尽的悲凉和失望。
我对着电话,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语气说:“妈,这个家,现在是我在撑着。我没钱,也没义务,再为你们母子俩那点可笑的虚荣心买单了。阿姨,我是不会再请回来的。
就这样吧。”
说完,我没等她再撒泼,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把手机扔回沙发上。
整个世界,终于清静了。
高磊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你……你敢挂我妈电话?
我没理他,转身走进卧室,看着熟睡的孩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所谓的家,从根上就已经烂了。他们母子,从来没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需要被尊重的人,而是一个可以随意支配、用来装点门面的工具。
工具坏了,或者不听使唤了,他们就会暴跳如雷。
我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脸颊,心里那片冰冷的湖水,却奇异地变得坚定起来。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在这样一个虚伪、自私、毫无温情的环境里长大。
这日子,不是没法过了。是时候,换一种活法了。
03
挂断婆婆电话后,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攥着冰凉的手机,高磊就那么陷在沙发里,头埋得很低,只留给我一个僵硬的后脑勺。电视开着,放着一档热闹的综艺,可那笑声、掌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跟我们这个小小的家没有半点关系。
我们就这么沉默着,谁也不先开口。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一声一声,敲在我的心上,又闷又疼。
我知道他在生气,气我没给他妈面子,气我把事情捅破了。可我心里也憋着一股火,这火烧得我五脏六腑都难受。凭什么?
凭什么受委屈的总是我,到头来连句实话都不能说?
过了足足有十分钟,久到我以为我们今晚就要这样无声地对峙到天亮,高磊终于动了。他不是冲我,而是拿起遥控器,狠狠地按了关机键。
电视屏幕一黑,整个客厅彻底陷入了死寂。
“林晚,你现在满意了?”他的声音从沙发那头传来,沙哑又冰冷,像淬了冰碴子。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我没什么满不满意的。高磊,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在你眼里,你妈的面子、邻居的方便,都比我的感受重要?
他猛地从沙发上坐直了,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那是一种混杂着疲惫、烦躁和怨怼的眼神。“感受?
你现在跟我谈感受?我工作丢了,天天在家焦头烂额,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不就是邻居那点破事吗?你至于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还把我妈气成那样吗?
“破事?”我气得笑出了声,“是,在你眼里都是破事!
育儿嫂是我花钱请的,活是我安排的,结果倒成了别人家的免费劳动力。我辞退她,倒成了我的不是。高磊,你讲讲道理好不好?
“道理?我现在不想讲道理!
”他站了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林晚,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多懂事,多体谅人啊!怎么现在变得这么斤斤计较,这么不可理喻?
“懂事?”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的心里。我懂事,所以活该被占便宜?
我体谅人,所以活该受委屈?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这么多年,以为可以托付一生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他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那种“我懒得跟你废话”的表情,比任何一句恶毒的话都伤人。
“高磊,我不是斤斤计-较,我只是想活得有个人样,不想再当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但眼神却很坚定,“这个家是我们两个人的,不是你用来装点门面,讨好所有人的工具。”
“我讨好谁了?我不是为了这个家吗?
”他突然拔高了音量,指着自己,“我失业了,我压力不大吗?我天天投简历,面试,看人脸色,我容易吗?
你倒好,在家舒舒服服的,还为这点小事跟我闹!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处境?
他把所有的错都推到了我身上。仿佛他失业的压力,全是我惹出来的麻烦导致的。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沉到了冰冷的海底。
“我没想过你的处境?”我自嘲地笑了,“你失业后,我有没有说过一句埋怨的话?
我主动提出辞退育儿嫂,省下这笔开销,不就是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吗?我怎么就没体谅你了?
“你那是为家里好吗?你就是找个借口跟张姐和我妈过不去!
”他脱口而出,话语里充满了恶意揣测。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我心里残存的那点温情。
原来,在他心里,我所有的付出和退让,都只是别有用心的算计。
我闭上眼,再睁开时,心里那片翻腾的海,已经彻底平静了。哀莫大于心死,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高磊,”我平静地看着他,“既然你这么认为,那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的冷静似乎更加激怒了他。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口不择言地吼道:“是啊!
没什么好说的了!这日子过得真他妈憋屈!
没法过了!干脆离了算了!
“离婚”两个字,就这么轻易地从他嘴里蹦了出来。
客厅里瞬间又安静了,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
我看着他,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或许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把话说得这么绝。但他那点可笑的自尊心,让他硬撑着没有收回。
我心里没有想象中的惊涛骇浪,反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也好,这样也好。
“好啊。”我轻轻地说。
他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你……你说什么?
“我说,好。离婚吧。”我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高磊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青一阵白一阵的。他可能以为我会像以前无数次争吵后那样,哭着求他,或者沉默着等他来哄。他没想到,这次我接住了他扔过来的刀,并且毫不犹豫地递了回去。
他像是被我的反应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然后,他眼里的那点慌乱被一种更冷酷的东西取代了。
“离就离!谁怕谁!
”他梗着脖子,像是为了挽回一点颜面,“离了你可别后悔!不过,这婚可不是那么好离的。这房子,咱们得好好算算。
来了。
终于来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在提出离婚的下一秒,就迫不及不及待地露出了他最真实、最贪婪的嘴脸。
我心里最后那点可怜的夫妻情分,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算?怎么算?
”我问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这房子虽然是你婚前买的,但装修是我家出的钱!前前后后十五万,那可都是我们婚后的夫妻共同财产!
还有这两年还的贷款,家具家电,都得算清楚!”他越说越理直气壮,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占理的一方,“离婚可以,房子必须分我一半!
不然这事没完!”
我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突然想起了我们刚搬进这个家的时候。那天,他也是这样满脸通红,但那是兴奋的。他抱着我,在这个客厅里转了好几个圈,大声说:“老婆,以后我就是你的顶梁柱,这个家,我来撑!
我绝对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誓言犹在耳边,说的人却已经面目全非。
原来,他所谓的“撑起这个家”,就是在我提出离婚时,第一时间跳出来,要分掉我唯一的安身之所。
我的心不疼了,真的,一点都不疼了。只觉得麻木,还有一种被欺骗了这么多年的恶心。
“高磊,”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这一点,白纸黑字写着,谁也改不了。至于你说的装修款,是夫妻共同财产,该怎么分,法-院会判。你想要一半的房子,我告诉你,不可能。
我的冷静和决绝,让他彻底愣在了原地。
“你想都别想。”我看着他错愕的脸,补上了最后一句话。
04
那一晚,我和高磊分房睡的。
或者说,是我把他关在了主卧门外。他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骂咧咧地说了几句“不可理喻”,就去了次卧,没一会儿就传来了鼾声。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他脱口而出“离婚”时那副理直气壮的嘴脸,还有提到十五万装修款时,眼睛里闪过的算计。
心,像是被泡在冰水里,一点点凉透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像往常一样给孩子冲奶、换尿布。高磊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从次卧出来,看见我,眼神躲闪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嗓子,好像想摆出一家之主的架子。
“林晚,昨天我……也是在气头上。你也知道我最近压力大,说话就冲了点。
”他试图把昨天的一切都轻描淡写地带过去。
搁在以前,他只要稍微给个台阶,我可能就顺着下来了。毕竟,日子总要过下去。可现在,我看着他,只觉得陌生又可笑。
我没接他的话,只是平静地把温好的奶瓶递给孩子,轻声说:“宝宝,喝奶了。”
我的沉默让他有些下不来台,他提高了音量:“你这是什么态度?哑巴了?
我跟你说话呢!”
我抬头看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他心慌的平静。“高磊,你说得对,离婚吧。我同意。
他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整个人都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送完孩子去楼下我爸妈家,我没有去公司,而是请了半天假,约了我的大学同学李静。李静是律师,专门处理婚姻家事纠纷,比我精明干练多了。
我们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见了面。
“怎么了这是,一脸严肃的。”李静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笑着问我,“你这大忙人,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我没心情跟她开玩笑,直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从辞退育儿嫂到邻居找茬,再到高磊和他妈的态度,最后到他提出离婚并要分割房产,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李静听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她放下咖啡勺,身体微微前倾,表情严肃起来。
“晚晚,你确定了?真要离?
我点点头,语气坚定:“以前是我傻,总觉得忍一忍,让一让,家就和了。现在我才明白,有的人你根本喂不熟。他的心是歪的,根子就是烂的。
“行,我明白了。”李静没再劝我,她知道我的性子,不走到绝路不会回头。“那咱们就只谈正事。
房子,房产证上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的名字,而且是婚前全款买的?”
“对,我爸妈当年给我的嫁妆,全款付清,证在我自己手里。”我答道。
李静点点头,语气里透着一股专业人士的笃定:“那就好办了。这房子是你的婚前个人财产,板上钉钉,谁也抢不走。无论他怎么闹,法院都不会支持他分割房产所有权。
听到这话,我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那……那十五万装修款呢?
”我还是有些担心,“这笔钱确实是婚后我们俩一起攒的钱付的。”
“这是问题的关键。”李静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这十五万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用于你个人房产的装修,离婚的时候,他有权要求你返还他应得的份额,也就是七万五。这是法律,很公平。
“七万五……这个我认。”我毫不犹豫地说,“该是他的,我一分都不会少。
但房子,他休想。”
“你先别急着认。”李静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晚晚,打官司打的是什么?
是证据。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跟他吵,而是回家,把所有跟这房子和装修有关的证据都找出来,整理好。”
“证据?都需要什么?
”我有些茫然。
“第一,你的购房合同、全款发票、房产证,这些证明房子是你的婚前财产。第二,当年那十五万装修款的支付凭证。银行转账记录、装修合同、购买建材的发票收据,所有能找到的,都找出来。
李静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要证明,总共就花了这么多钱。不然,你猜高磊和他那个妈会怎么说?
我心里一咯噔,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们会说不止十五万?”
“何止!”李静冷笑一声,“他们会说花了三十万,五十万!
他们会找一堆所谓的‘证据’,比如手写的收条,或者找个装修队的亲戚朋友来做伪证,把数额往天上说。到时候空口无凭,有你掰扯的。”
我听得后背一阵发凉。我了解王秀莲,更了解现在已经撕破脸皮的高磊,这种事,他们绝对干得出来。
“我明白了。”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像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而李静就是我的指挥官。
“还有,”李静补充道,“从现在开始,无论他跟你说什么,尤其是涉及到钱和房子的事,你最好都录个音。不是让你去套话,而是保护自己。人心隔肚皮,你那个前夫,现在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高磊了。
从咖啡馆出来,我感觉脑子清醒了很多。恐惧和委屈被一种冷静的斗志所取代。
回到家,高磊已经不在了。我正好落个清静。我找出家里的工具箱,踩着凳子,从储藏室最顶层的柜子里,搬下来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
那是当年装修时留下的资料。
我把箱子放在客厅地板上,打开,一股陈年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有厚厚一沓文件。我席地而坐,开始一份一份地翻看。
装修合同,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总价款十二万八。我长舒了一口气。
我又翻出了一本专门记账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每一笔额外开销,从买一个开关面板,到后来添置家电的钱,每一笔都有日期和金额。最终的总花费,是十四万六千多。
我把所有的发票、收据,按照时间顺序一张张铺在地板上,用手机拍下来,再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文件袋里。我又登录了网银,把当年支付给装修公司的几笔大额转账记录截了图,全部打印出来。
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看着眼前整理得清清楚楚的文件袋,我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傍晚,我接到了李静的电话。
“东西都找到了吗?”她问。
“嗯,找到了。合同、记账本、转账记录,基本都全了。”
“那就好。”李静的语气也轻松了些,“记住,守住你的底线。法律上该给他的,我们一分不少。
法律上不属于他的,一分也别想多拿。这场仗,有的打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却亮堂堂的。
李静说得对,高磊和他妈王秀莲,绝对不会满足于那七万五。他们想要的,是这套房子,是我最后的退路。
一场硬仗,才刚刚开始。
05
跟高磊摊牌后的第二天,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每一秒都带着点凝重的安静。我没去上班,特意请了一天假。有些事,我知道,躲是躲不过去的,不如敞开门,等着它来。
果然,下午三点刚过,门铃就响了。不是快递,也不是外卖,那种不紧不慢、带着试探和犹豫的按法,我一听就知道是谁。
打开门,婆婆王秀莲一张写满了疲惫和委屈的脸就出现在眼前。她没像往常一样咋咋呼呼地挤进来,而是扶着门框,先长长地叹了口气,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一场。
“小晚啊……”她一开口,声音就是沙哑的,“妈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你跟高磊这么多年的夫妻,怎么就闹到这份上了?
我没说话,侧身让她进来,给她从鞋柜里拿出拖鞋。她换鞋的动作都慢吞吞的,好像身上有千斤重担。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妈,您坐。”
王秀莲没坐,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着这个她曾经无比熟悉的家,眼神里全是戏。她摸摸沙发的靠背,又看看电视墙上的挂画,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仿佛我就是个拆散了美满家庭的罪人。
“这房子,当初装修的时候,高磊跑前跑后,人整整瘦了一圈。夏天三十多度,他天天顶着大太阳去建材市场,为了省几块钱,跟人磨破了嘴皮子。你看这地板,这吊顶,哪一样不是他的心血?
她开始了,这是我意料之中的开场白。我静静地听着,心里不起一丝波澜。这些话,过去或许能让我愧疚,但现在,只觉得可笑。
“他为了这个家,工作上受了多大的委屈,回来从来不对你说一句。男人在外头打拼,不就是为了让你们娘俩过上好日子吗?
现在他就是一时不顺,失业了,你就这么跟他闹,要把他往绝路上逼吗?”王秀莲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带着哭腔,控诉的意味越来越浓。
“小晚,做人得讲良心啊!高磊是哪里对不起你了?
他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你,给了这个家。现在你倒好,他一落难,你就要把他扫地出门?
连个住的地方都不给他留?”
我端起自己的水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然后抬眼看她:“妈,您今天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些?”
我的平静似乎让她有些意外,她准备好的一肚子苦情戏,好像打在了棉花上。她愣了一下,随即眼泪就真的下来了,不是装的,是气急败坏的真眼泪。
“我不是来说这些是来干什么的?我是来替我儿子讨个公道的!
林晚,你不能这么没良心!这房子,高磊为它付出了多少?
你现在要离婚,行,我们高家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但这房子,必须分他一半!不然这事没完!
就在这时,门又开了。高磊沉着一张脸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袋水果,像是早就等在门外,掐着点进场的。
他把水果重重地往玄关柜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
“妈!你跟她说这些干什么?
她心都硬成石头了!”他走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王秀莲,母子俩上演了一出情深义重的戏码。
“儿子,你可算来了,妈这心里堵得慌啊。”王秀莲顺势靠在高磊身上,哭诉道,“我跟你爸养你这么大,没让你受过什么委屈。现在倒好,为了个外人,连家都没了……
高磊拍着他妈的背,眼睛却死死地瞪着我:“林晚,你看到了吗?你把我妈气成什么样了?
她一把年纪了,还得为你这点破事操心!你就这么铁石心肠?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一唱一和,心里那点仅存的夫妻情分,像是被北风吹过的灰烬,彻底散了。
“高磊,我们是在谈离婚,不是在演电视剧。”我放下水杯,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们想要什么,直接说,不用拐弯抹角地上演一哭二闹的戏码。”
高磊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好,林晚,你够可以!
那我就直说!这房子,当年装修我花了十五万,我爸妈还支援了我们不少。这些年我挣的钱,也都投到这个家里了。
现在离婚,房子必须分我一半!这是我应得的!
“对!必须分一半!
”王秀莲立刻帮腔,“不然你就是占我们高家的便宜!我们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不能到头来给你做了嫁衣,落得个人财两空!
我看着他们俩理直气壮、同仇敌忾的样子,忽然觉得很没意思。我站起身,走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牛皮纸文件袋,回到他们面前。
我没有发火,也没有争辩,只是平静地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摊在茶几上。
“高磊,妈,我们一件一件地说。”
我的目光首先落在高磊身上。“你说,装修你花了十五万。没错,总价是十五万三千,这儿是装修合同,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我把合同推到他们面前。
“但是,这笔钱,不是你一个人出的。”我拿出另一份文件,是银行打印出来的流水单,“这是我们婚后开的共同账户流水。从结婚第二个月开始,我们俩的工资,每个月都有一部分打到这个账户里,用于家庭大额开支。
装修款,就是从这个账户里分五次转给装修公司的。每一笔转账记录,银行都盖了章,清清楚楚。”
我指着流水单上的进账和出账记录:“高磊,你的工资是比我高,但我的也没少一分。这十五万三千,是我们俩的夫妻共同财产,一人一半,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高磊的脸色变了,他想伸手去拿那份流水单,又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接着,我看向王秀莲:“妈,您说高磊他爸妈支援了不少。我也记得,当初您和爸是给了我们两万块钱,说是给我们的新婚贺礼。这笔钱,我们没动,一直存在这张卡里。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存款凭条。“这是当时的存款凭条,两万块,一分没少。这张卡,我现在还给你们。
你们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笔钱,我不能要。”
王秀-莲的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大概没想到,我居然把每一笔账都记得这么清楚,还留着证据。
最后,我拿出一本小小的记账本。“这是我从结婚后开始记的账。家里每个月的水电煤气、物业费、孩子的奶粉尿布钱、人情往来……
每一笔开销,我都记了下来。高磊,你可以看看,这些年,我们这个家,到底是谁在付出,谁在支撑。”
我把记账本翻开,推到他面前。上面是我娟秀的字迹,密密麻麻,记录了一个家庭从无到有的所有琐碎。
高磊的眼神躲闪着,根本不敢去看那本账本。
整个客厅,瞬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王秀莲粗重的喘息声。他们精心策划的苦情戏,在我一沓沓的证据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重新坐回沙发上,看着他们俩惨白的脸,一字一句地把我的底线告诉他们。
“这套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这一点,法律上没有任何异议。至于婚后共同支付的十五万三千装修款,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离婚时需要分割。高磊,属于你的那一半,七万六千五百块,我一分都不会少给你。
我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但是,房子,你们一寸也别想。多余的钱,一分也别想。如果你们同意,我们就去协议离婚,这七万多块钱,我马上转给你。
如果你们不同意,那就法庭上见。这些证据,我会原封不动地交给我的律师。”
我说完,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水,喝了一口。
高磊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怨毒,好像从来不认识我一样。而王秀莲,她张着嘴,哆哆嗦嗦地指着我,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这个女人,你……
你早就盘算好了!”
06
自从那天跟高磊母子俩摊牌,家里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高磊不再摔门,王秀莲也不再指桑骂槐,两个人像是商量好了似的,把我当成了空气。
我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没过两天,我就接到了社区调解委员会王阿姨的电话。电话里,王阿姨的语气很是为难:“小林啊,你看,你跟小高这事儿……他妈妈找到我们社区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要不,你们过来一趟,阿姨帮你们说说和,夫妻俩,床头吵架床尾和,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是“说说和”,这分明是高磊他们想换个地方,请人来给我施压罢了。
也好,省得在家里吵,让邻居听了笑话。我平静地答应了:“好的,王阿姨,我下午过去。”
社区调解室不大,就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家和万事兴”的字画。我到的时候,高磊和王秀莲已经在了。王秀莲的眼睛红肿着,一看就是精心准备过的,高磊则是一脸的愤懑和委屈,好像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王阿姨给我们一人倒了杯水,和蔼地开了口:“小高,小林,你们都是好孩子,怎么就闹到这一步了呢?来,跟阿姨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王秀莲的“水龙头”就拧开了,她拍着大腿,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听见:“王大姐啊,你可得为我们孤儿寡母做主啊!我这个儿子命苦啊,为了这个家,起早贪黑,累出一身病,好不容易把日子过好了,人家现在嫌他没用了,要把我们娘俩扫地出门啊!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角瞟我,那眼神,活像我是现代版的陈世美。
高磊立刻接上话,对着王阿姨诉苦:“王阿姨,您是看着我长大的,我高磊是什么人您不清楚吗?我失业了,心里是难受,可我没说过一句重话。倒是她林晚,先是辞了保姆,让我妈一把年纪还得操劳,现在我一提钱,她就翻脸不认人,非要跟我离婚!
这房子,当年装修我掏了十五万,那可都是我辛辛苦苦挣的血汗钱!现在她一句话,就想把我打发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们母子俩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要不是我亲身经历,差点就信了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
我没急着辩解,等他们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看向王阿姨,语气平静地说:“王阿姨,首先,离婚是高磊先提出来的。其次,这套房子是我的婚前全款房,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这一点,法律上写得很清楚。至于他婚后出的十五万装修款,这是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离婚的时候,该属于他的那七万五,我一分钱都不会少。
我的话条理清晰,不带一点情绪。
王阿姨点点头,显然是听明白了。她转向高磊:“小高,如果房子确实是小林婚前的,那按道理说,确实只分割婚后共同财产的部分。小林这个说法,是合情合理的。
高磊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他大概没想到社区调解员会这么说。他梗着脖子喊:“什么合情合理!
她就是算计我!我们结婚这么多年,我对这个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她现在这么对我,就是忘恩负负义!王阿姨,您别光听她一面之词,她这个人,平时为人刻薄得很!
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救命稻草,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喂,张姐吗?你快过来一趟,到社区办公室来,对对对,就是这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张姐?对门那个张姐?
没过五分钟,张姐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她一进门,就热情地跟王阿姨打招呼,然后一脸关切地看着高磊:“小高,怎么回事啊?
两口子吵架了?”
高磊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把张姐拉到王阿姨面前:“王阿姨,这就是我们对门的邻居张姐。您问问她,林晚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
让她给评评理!”
王阿姨扶了扶眼镜,客气地问:“张大姐,你跟小林他们是邻居,那你给我们说说,你了解到的情况。”
张姐清了清嗓子,一副要主持公道的模样。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る的优越感,开口道:“王大姐,要我说啊,小林这个人,平时是不怎么爱说话,心眼……说实话,有点小。
不够大方,挺计较的。”
王秀莲立刻附和:“就是就是!我早就说了,她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王阿姨摆摆手,示意王秀莲别插话,然后继续问张姐:“哦?怎么个计较法,张姐你能不能说得具体点?
给我们举个例子。”
这正中张姐下怀。她立刻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起来:“就说前阵子吧,她家那个月薪一万的育儿嫂,多好一个人啊,做事麻利。我就跟小林商量,我说你家保姆反正白天也有空,顺手呢,就上我们家,帮我把衣服洗了,地拖了,我呢,一个月也不白让她干,我给她加两百块钱辛苦费!
你们说,这多划算的事儿!可她呢?
一口就给我拒了!说什么是育儿嫂,只管看孩子。你说,这人是不是死脑筋?
太不会过日子了!”
她说完,得意地看了看高磊,像是在邀功。
可她没注意到,调解室里的空气,瞬间就凝固了。
王阿姨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看着张姐,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等一下,张姐,你的意思是,你让林晚家花一万块钱请的育儿嫂,去你家做钟点工,然后你给两百块钱?”
张姐还没意识到问题所在,理直气壮地说:“是啊!她家保姆闲着也是闲着嘛!
顺手的事儿,还能多挣两百,多好!”
我的心底涌上一股荒谬的笑意。我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王阿姨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她又问:“那还有别的例子吗?
“有啊!”张姐完全没刹住车,继续说道,“还有一次,我们家晚上包饺子,发现没葱了。我就去她家借一根,多大点事儿啊!
结果你猜怎么着?她居然跟我说,冰箱里就剩最后一根了,晚上要做鱼用,不能给我!
王大姐您给评评理,邻里邻居的,一根葱都舍不得,这人得多小气,多刻薄啊!”
张姐说得义愤填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高磊和王秀莲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好像在说:“看吧,我们没说错吧!”
然而,王阿姨的表情却越来越严肃。她听完张姐的话,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转向了高磊,声音沉了下来:“小高,这就是你请来证明林晚‘为人刻薄’的证人?
高磊还没反应过来,使劲点头:“对啊!王阿姨,您听听,这都是事实!
王阿姨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目光转向我,眼神里却多了几分理解和同情。
她重新看向张姐,语气虽然还算客气,但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批评意味:“张大姐,人家花钱请的育儿嫂,首要职责是照顾孩子,你让人家去你家干私活,这本身就不合规矩,林晚拒绝你是完全正确的。至于借葱的事,人家自己要做菜用,不借给你,也是人家的自由。邻里之间互相帮忙是情分,不是本分,更不是理所当然。
你不能把别人的东西,都当成是你自己的啊。”
一番话,说得张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地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阿姨最后看着高磊和王秀莲,语重心长地说:“你们请张姐来作证,可她说的这些事,我听下来,怎么反倒是证明了林晚这么多年,一直守着自己的本分,倒是你们,包括邻居,都习惯了向她索取呢?我看,这小两口的问题,根子不在这儿。”
高磊和王秀莲彻底傻眼了。他们本想找个人来羞辱我,证明我的人品有问题,结果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把我塑造成了一个长期忍让、有原则有底线的受害者。
高磊的脸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他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你个林晚!
算你狠!调解是吧?
我不调解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冲着我吼道:“行!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咱们法庭上见!我告诉你,这房子,我不仅要装修款,我还要跟你分割!
我就不信了,法院会向着你一个外人!”
说完,他拉着同样目瞪口呆的王秀莲,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调解室。
张姐也灰溜溜地找了个借口,赶紧溜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王阿姨。王阿姨给我续了点热水,拍了拍我的手背,轻声说:“孩子,委屈你了。看这架势,是没法调解了。
既然要走法律程序,就好好准备,别怕,阿姨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我端起那杯温热的水,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心里。我看着窗外,阳光正好。
我点点头,对着王阿姨,也对着自己,轻声而坚定地说:“嗯,我不怕。法庭见。”
07
社区调解那场闹剧,像一场劣质的午后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地狼藉和黏腻的湿气。
回到家,我没有哭,也没有摔东西。愤怒过后,心里反而沉静得可怕。我给孩子洗了澡,把他哄睡着,然后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坐在书桌前,打开了台灯。
灯光下,那一大摞从银行打印回来的流水单,散发着油墨的清香。律师朋友李静叮嘱过,打官司,打的就是证据。高磊和王秀莲越是胡搅蛮缠,我就越要把每一笔账都理得清清楚楚,让他们在法庭上一个字都掰扯不出来。
这活儿比想象中更熬人。我拿着一支红笔,一本自己记了多年的家庭账本,一笔一笔地核对。从物业水电,到孩子的奶粉尿布,再到逢年过节的人情往来,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我眼花。
高磊总说我小家子气,爱记账,可如今,正是这本他瞧不上的小账本,成了我最有力的武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茶水续了一杯又一杯,从滚烫喝到冰凉。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眼皮开始打架的时候,红笔的笔尖,停在了一笔转账记录上。
收款人:高强。金额:5000元。
高强?我脑子“嗡”地一下。这不是高磊那个游手好闲的亲弟弟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翻了翻自己的账本。没有这笔记录。高磊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事。
也许是借钱应急?我安慰自己,继续往下看。
可我的手,却忍不住开始发抖。
下一页,又一个“高强”,3000元。再下一页,还是“高强”,4000元。这些转账,每个月都有一到两笔,金额不大,三五千块,但时间跨度,竟然长达两年!
而且,全都是在高磊失业之前!
我像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心。我拿着流水单,手指掐得发白。这两年里,高磊不止一次在我面前抱怨,说公司效益不好,压力大,要省着点花。
我信了,我心疼他,主动削减了自己的开销,连买件新衣服都要盘算半天。为了省钱,我甚至辞退了帮我分担许多的育儿嫂。
可他呢?他一边在我面前哭穷,一边悄无声息地,用我们俩辛辛苦苦攒下的钱,去填他弟弟那个无底洞!
我猛地站起来,胸口堵得发慌,跑到厨房给自己灌了一大杯凉水,才勉强压下那股直冲天灵盖的火气。我回到书桌前,继续往下翻。
更让我震惊的,还在后面。
去年五月,有一笔两万块的转账。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我妈生病住院,我急着想给她换个单人病房,问高磊家里还有多少活钱。
他当时怎么说的?他一脸为难地告诉我:“晚晚,钱都投在理财里了,一时半会儿取不出来。妈那边,就先住着普通病房吧,都一样的。
我当时还觉得挺对不住我妈,觉得是自己没本事。可现在,白纸黑字的银行流水告诉我,就在我问他要钱的第二天,他转手就把两万块钱,打给了他弟弟高强!
还有一笔三万的,是去年年底。他说公司没发年终奖,让我把给两边老人准备的过年红包都减半。为此,我妈还悄悄跟我说,是不是我们日子过得紧巴了,别苦了自己。
我当时还笑着安慰她,说挺好的,就是想存钱换个车。
现在想来,我真是个天大的笑话。他不是没钱,他只是不舍得把钱花在我,花在我们这个家,花在我父母身上。他的钱,都“补贴”给他那个眼高手低的宝贝弟弟了。
这两年下来,零零总总加起来,竟然有将近十二万!
十二万,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这笔钱,如果当初拿来,足够我妈舒舒服服地住上单人病房;足够我们给双方父母一个体面的过年红包;甚至,足够我把育儿嫂再多留一年,让自己不至于在工作和孩子之间累得像条狗。
可这一切,都被高磊用谎言和欺骗,转移给了他所谓的“亲人”。在他心里,我和孩子,大概连外人都不如。
我再也坐不住了,抓起手机,拨通了李静的电话。已经是深夜,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晚晚?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李静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
我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静静,我……我好像发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别急,慢慢说,我在听。”李静的声音瞬间清醒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银行流水上的发现,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电话那头,李静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晚晚,”她再次开口,语气变得异常严肃,“你确定收款人是他弟弟高强吗?”
“我确定!名字和身份证号都能对上!
我以前帮他弟办过一张电话卡,存过他的身份信息!”
“好,太好了!”李静的声音里竟然透出一丝兴奋,“晚晚,你这次真是立了大功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离婚财产分割了,这是婚内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是严重的过错方行为!
我还有些懵:“转移财产?这……这在法律上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李静的语速快了起来,“意味着在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他要少分,甚至不分!
这十二万里,有六万本就属于你。现在,因为他恶意转移,法官可以判决他把他转移的那六万也赔给你!
而且,这彻底撕破了他‘为家庭付出一切’的受害者假面具!王秀莲还想在法庭上哭诉他儿子多不容易?
我们直接把这十几万的转账记录拍在她脸上!”
听着李静的话,我眼前豁然开朗。之前心里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在这一刻,全都化成了一股冰冷的、坚硬的力量。
“静静,我明白了。”我的声音平静下来,之前的颤抖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对,”李静在电话那头肯定地说,“把所有给高强的转账记录都用红笔圈出来,单独整理成一份材料。开庭的时候,这将是我们最锋利的一把刀。高磊不是想要钱吗?
我们不仅要让他一分钱都多拿不走,还要让他把吃进去的,全都给我吐出来!”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高磊,王秀莲,你们不是喜欢演戏吗?不是喜欢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博取同情吗?
没关系,我不介意。
等到了法庭上,我会亲手把你们的剧本撕碎,把你们的脸皮扒下来,让所有人都看看,在这张“老实人”的面具之下,藏着一张多么自私、多么贪婪、多么丑陋的嘴脸。
这场仗,从现在开始,才算真正有意思起来了。
08
坐在法庭旁听席的硬木椅子上,林晚的手心里全是汗。
这地方她这辈子头一回进,庄严肃穆得让人喘不过气。头顶的灯明晃晃的,照得人心里那点紧张无处遁形。她偷偷看了一眼对面,高磊和王秀莲并排坐着,高磊的律师是个看起来很精明的男人,正低声跟他说着什么。
王秀莲则是一脸的愤愤不平,嘴巴撇着,好像全世界都欠了她的。
林晚深吸一口气,转头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张律师。张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短发女性,沉稳干练,她察觉到林晚的紧张,对她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就是这个眼神,让林晚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稍微落回了肚子里。
法官敲响法槌,庭审正式开始。
果不其然,高磊的律师率先发难,一上来就把调子定得很高。
“审判长,我的当事人高磊先生,在这段婚姻中付出了巨大的心血和财力。”他声音洪亮,指着材料,“位于城南的这套房产,虽然产权登记在被申请人林晚女士名下,是其婚前财产,这一点我们不否认。但是,婚后,我的当事人倾其所有,花费十五万元对该房屋进行了全面的装修,将其从一个简陋的毛坯房,变成了一个温馨舒适的家!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林晚,带着一丝压迫感。
“这十五万元,每一分都是夫妻共同财产,是高磊先生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他本以为这是为了两个人的未来,为了给孩子一个更好的成长环境。可结果呢?
林晚女士在我的当事人刚刚失业,最需要家庭温暖的时候,不仅将他赶出家门,还妄图独占这个由他心血浇灌的家!我们认为,这种行为极大地伤害了我的当事人的感情和合法权益。因此,我们请求法庭,在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充分考虑到这十五万装修款的贡献,以及其为房产带来的巨大增值,对房产进行重新评估和分割!
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王秀莲在底下听得连连点头,眼圈都红了,仿佛她儿子受了天大的委屈。
高磊也适时地低下头,做出一个痛苦不堪的表情。
林晚听着,心里一阵冷笑。把黑的说成白的,真是他们的看家本领。什么叫“赶出家门”?
明明是他自己理亏,摔门走的。
轮到张律师发言了。她没有对方律师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只是不疾不徐地站了起来,声音清晰而平静。
“审判长,对方律师的陈述,我们有几点需要澄清。”
“首先,关于十五万元装修款。我的当事人林晚女士,从未否认这笔款项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事实上,在提起离婚诉讼之前,我的当事人就曾多次主动提出,愿意将这笔装修款的一半,也就是七万五千元,支付给高磊先生。
但高磊先生及其家人拒不接受,坚持要求分割房产。这里有我们当时沟通的聊天记录作为证据。”
张律师将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递交给书记员。
法庭里安静下来,大家都能听出这其中的差别。一个是想拿回自己应得的,另一个是想借此撬动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其次,”张律师继续说道,“关于高磊先生为家庭的‘巨大付出’,我的当事人也持有异议。在婚姻存续期间,双方均有工作收入,共同承担家庭开支。林晚女士除了本职工作,还要照顾孩子、操持家务,其对家庭的付出,绝不比高磊先生少。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张律师的语气微微加重,她转身看了一眼对面脸色已经有些难看的高磊,“对方反复强调,高磊先生将自己的所有收入都投入了家庭建设。但根据我们核查银行流水的证据显示,事实并非如此。
来了!林晚的心跳瞬间加速,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
张律师按动手中的遥控器,她身后的大屏幕上,立刻投射出几张清晰的银行流水截图。一笔笔转账记录,时间、金额、收款人姓名,都标得清清楚楚。
“审判长,请看大屏幕。从两年前开始,到高磊先生失业前一个月为止,在长达二十三个月的时间里,高磊先生的工资卡,每个月都会定期向一个名叫‘高强’的账户转账。少则三千,多则一万。
经过我们统计,两年内,高磊先生在未与我当事人商议的情况下,擅自从夫妻共同账户中,向其胞弟高强转账共计十一万八千七百元。”
“哗”的一声,旁听席上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高磊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像一张纸。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上的那些记录,眼神里全是慌乱。王秀莲也懵了,她张着嘴,看看屏幕,又看看自己的儿子,显然对此事也毫不知情。
高磊的律师显然也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他急忙凑过去低声问高磊:“怎么回事?这笔钱你没跟我提过!
高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法官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看向高磊,沉声问道:“申请人,对于被申请人律师出示的这份证据,你有什么解释?”
“我……我那是……”高磊结结巴巴,眼神躲闪,“那是我借给我弟弟的!
他做生意周转不开,是借款!他会还的!
张律师立刻追问:“借款?请问有借条吗?
有约定利息和还款日期吗?你的弟弟高强先生,据我们了解,至今没有稳定工作,请问他拿什么来偿还这近十二万元的‘借款’?
一连串的问题,像一把把锤子,砸在高磊的头上。
“我……我们是亲兄弟,写什么借条!
”高磊的声音大了起来,但明显是色厉内荏,“我帮我弟弟一把,天经地义!这钱他肯定会还的!
“天经地义?”张律师的语气里带了一丝冷意,“高磊先生,这笔钱是夫妻共同财产。根据婚姻法相关规定,非因日常生活需要对夫妻共同财产做重要处理决定,夫妻双方应当平等协商,取得一致意见。
您在长达两年的时间里,持续、大额地将共同财产转移给您的亲属,且从未告知我的当事人,这已经构成了婚内转移、隐藏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
她的话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法庭的每个角落。
“审判长,”张律师转向法官席,微微欠身,“我们认为,高磊先生在婚姻中存在明显的过错,并且有恶意转移财产的行为。因此,我们请求法庭在分割财产时,应对高磊先生予以少分或不分。至于他所主张的十五万装修款,完全可以用这笔被他擅自转移的十一万八千七百元进行抵扣。
抵扣之后,他还应返还我当事人两万一千八百五十元。”
整个法庭鸦雀无声。
高磊彻底傻眼了,他呆呆地坐在那里,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做得那么隐蔽的事情,怎么就被林晚给翻了出来。他原以为稳操胜券的十五万装修款,此刻不仅没能成为他分割房产的筹码,反而变成了一个笑话,一个揭穿他所有谎言的铁证。
王秀莲更是瘫坐在椅子上,嘴里喃喃着:“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林晚看着他们母子俩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荒唐的闹剧,终于要结束了。
09
法庭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捏着衣角,手心里全是汗,但后背却挺得笔直。坐在我对面的高磊,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哆嗦着,他旁边的前婆婆王秀莲,则像一尊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死死地盯着法官。
那份银行流水的证据,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把他们母子俩打蒙了。高磊请来的那位咄咄逼逼的律师,这会儿也蔫了,低着头翻看材料,再也说不出一句质问的话。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
终于,法官清了清嗓子,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在肃穆的法庭里显得格外清晰。
“经审理查明,”法官的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不带任何情绪,“原告高磊与被告林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被告名下位于城南的房产,系其婚前个人全款购买,属被告个人财产,此点无异议。”
我听到这,心里那块最重的石头先落了一半。
法官继续说道:“关于原告主张的十五万元装修款分割问题。该款项确系夫妻共同财产支出,用于被告个人房产的增值部分,被告理应予以补偿。”
听到这句,高磊的眼睛瞬间亮了,王秀莲的腰杆也挺直了,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冷笑,仿佛在说:“看吧,你还不得吐出来。”
我没动,只是静静地听着。我的律师朝我投来一个安心的眼神。
果然,法官的话锋一转,声音也严厉了几分:“但,同样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原告高磊,未经被告林晚同意,多次、大额向其弟高强名下账户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累计金额达十一万八千元。此行为已构成婚内财产转移。”
“哗——”
高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猛地瘫坐回椅子上。王秀莲那张刚刚还挂着得意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嘴巴张得老大,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综合以上事实,”法官的声音敲下了最后一锤,“本庭认为,原告高磊在主张自身财产权益的同时,亦严重损害了夫妻共同财产的完整性,其行为具有明显过错。本着公平公正原则,现判决如下:”
“一、准予原告高磊与被告林晚离婚。”
“二、被告林晚名下房产,归其个人所有。”
“三、关于装修款补偿,考虑到原告高磊存在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在先,其主张的七万五千元补偿款,与应返还给夫妻共同财产的款项进行折抵。最终,由被告林晚,向原告高磊象征性补偿人民币一万元整。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
“四、驳回原告其他诉讼请求。”
法官说完,敲响了法槌。
“咚!”
那一声清脆的响声,对我来说,不亚于天籁。
一万块。
折腾了这么久,从社区闹到法庭,他们母子俩费尽心机想要从我这里撬走几十万,最后只拿到了一万块。这甚至不够他们付这次的律师费。
“不可能!我不服!
”高磊第一个跳了起来,指着法官,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这不公平!凭什么!
那是我挣的钱!我家的钱!
王秀莲也跟着撒起泼来,一拍大腿,哭嚎声响彻整个法庭:“哎哟喂,没天理了啊!法官大人,你们这是欺负人啊!
我们辛辛苦苦挣的钱,给她装修了房子,到头来就给一万块?这是什么道理啊!
你们都合起伙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
“肃静!”法官厉声喝道,“判决已下,如对判决不服,可在十五日内提起上诉!
再扰乱法庭秩序,依法处置!”
两名法警立刻上前,站在了高磊和王秀莲的身边。
王秀莲还想闹,被法警严肃的眼神一瞪,瞬间没了声音,只剩下抽抽搭搭的哽咽。高磊则像一只斗败的公鸡,满眼血红地瞪着我,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我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地站起身,对我的律师轻声说了句:“谢谢您,李律师。”
李律师点点头,收拾着文件,说:“林女士,这是你应得的。我们走吧。”
走出审判庭,外面的阳光一下子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甚至有些刺眼。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感觉像是从一个又冷又暗的地窖里,终于走了出来。
还没走下法院门口的台阶,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晚!你给我站住!
是高磊。他和他妈快步追了上来,一左一右地堵住了我的去路。
“你是不是早就等着这一天了?”高磊咬牙切齿地问,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从我失业开始,你就盘算着怎么把我踢开,怎么独吞财产了,是不是?
我看着他这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澜。以前,他只要稍微一皱眉,我都会紧张半天,琢磨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可现在,我只觉得陌生和可笑。
“高磊,你扪心自问,从你失业到今天,我有没有说过一句让你出去找工作的话?家里开销是不是我一个人在撑着?
你但凡对我有一点点夫妻情分,都不该背着我把十几万块钱拿去给你弟弟。”
“那是我弟弟!他有困难我能不帮吗?
再说了,那也是我的钱!”他还在强词夺理。
“是,那是你的钱,但也是我的钱。”我平静地看着他,“那是我们俩的夫妻共同财产。你拿钱给你弟弟挥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孩子要上学,家里的房贷要还?
哦,我忘了,房子是我的,你从来没操心过。”
“你……”高磊被我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秀莲见儿子落了下风,立刻冲了上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这个没良心的女人!我儿子当初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
我们家小强怎么了?不就是做生意赔了点钱吗?
当哥的帮一把怎么了?你至于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
十几万,你就要把我儿子往死里逼啊!”
“妈,”我第一次用这么冰冷的语气喊她,“逼他的人不是我,是他自己。如果他没做这件事,今天法庭上,我至少要给他七万五。是他自己的贪心和自私,让他连本该属于他的那一份都失去了。
“我不管!反正你今天必须把钱给我们补齐了!
”王秀莲开始耍赖,伸手就要来抓我的胳膊,“装修的十五万,一分都不能少!不然你今天别想走!
李律师一步上前,挡在了我面前,严肃地说道:“这位女士,请你放尊重一点。判决已经生效,具有法律效力。如果你们再对我的当事人进行骚扰、威胁,我们有权报警处理。
“报警?你吓唬谁啊!
”王秀莲根本不吃这一套,“这是我们的家事!我找我儿媳妇要钱,天经地义!
“我们已经离婚了。”我从李律师身后走出来,看着眼前这两个我曾经以为是亲人的人,一字一句地说道,“王秀莲,从法官敲下法槌的那一刻起,我跟你,跟高磊,就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你们的家事,也跟我无关。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们的叫骂,转身就走。
“林晚!你这个毒妇!
你不得好死!”高磊的咒骂声在身后响起。
“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王秀莲的声音尖利得刺耳。
我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台阶。
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暖暖的。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我从未觉得如此轻松,好像压在身上很多年的一座大山,终于被搬开了。
后悔?我为什么要后悔。
我只后悔,没有早一点看清他们,没有早一点,为自己而活。
不过,现在也不晚。
10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小半个月。
法院的判决书,像一张薄薄的护身符,被我妥帖地放在了抽屉最深处。那不仅仅是一张纸,更是我和过去那段狼狈生活的一道分水岭。
没了高磊和王秀莲三天两头的折腾,屋子里的空气都好像清新了不少。以前,这个家总是弥漫着一股子压抑和算计的味道,现在,只剩下我和儿子坨坨的欢声笑语,还有阳光透过纱窗洒进来的,暖洋洋的尘埃味道。
我把坨坨的儿童房重新布置了一下,换了卡通的窗帘,墙上贴了他最喜欢的奥特曼贴纸。小家伙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冲着墙上的“英雄”们敬个礼,嘴里还“嘿嘿哈哈”地配着音,那股认真劲儿,总能把我逗乐。
“妈妈,今天早上吃什么呀?”坨坨穿着小恐龙睡衣,揉着眼睛从房间里跑出来,奶声奶气地问。
我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蒸锅里是我头天晚上就包好的小猪奶黄包。
“吃你最爱的小猪包,还有小米粥,好不好?”我转过头,笑着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脸。
“好耶!妈妈最好了!
”他欢呼一声,蹬蹬蹬跑到餐桌边,自己爬上儿童椅,乖乖坐好。
看着他埋头苦吃的满足样子,我心里那叫一个踏实。说真的,这才是过日子啊。以前总觉得,为了孩子,得有个完整的家。
现在才明白,一个充满争吵和冷暴力的“完整”,还不如一个只有爱和安宁的“残缺”。
没了高磊这个甩手掌柜,我的生活反而变得井井有条。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饭,送坨坨去幼儿园,然后自己坐地铁去上班。下午五点半下班,接上孩子,顺路去菜市场买点新鲜的菜。
晚上陪他读绘本,做游戏,九点准时上床睡觉。
生活就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钟,精准,规律,却一点也不觉得枯燥,反而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安稳。
工作上,我也比以前更上心了。以前总要分神去想家里的鸡毛蒜皮,担心高磊是不是又在外面喝酒,愁婆婆又会找什么茬。现在,脑子里清净了,工作效率自然就高了。
上周我们部门一个挺急的项目,我熬了两个晚上,拿出的方案让领导特别满意,还在部门会议上点名表扬了我。
同事小张凑过来,悄悄对我说:“晚姐,你最近气色真好,感觉整个人都在发光。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啊?
我笑了笑,没多解释,只说:“可能睡得好吧。”
是啊,睡得好。心安了,自然睡得好。
这天下午,我提前了半小时下班,想着去超市给坨坨买点他爱吃的水果。刚走出电梯,就看到对门的门开着,几个搬家公司的师傅正吭哧吭哧地往外搬东西。
原来对门那户人家搬走了。
我正想着,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楼道里咋咋呼呼的。
“哎哟,我说小李啊,你们这年轻人就是讲究。这沙发看着还挺新的呢,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是张姐的声音。她正跟新搬来的邻居搭话。那新邻居是个看起来挺斯文的年轻姑娘,戴着眼镜,被张姐的热情弄得有点不知所措。
“啊……阿姨,这沙发有点旧了,跟我们新买的家具风格不搭。”姑娘礼貌地回答。
“嗨,什么搭不搭的,能用不就行了?多浪费啊!
”张姐撇撇嘴,一副“你们不懂过日子”的表情。她眼珠子一转,又压低了声音,朝我家这边努了努嘴,开始她最擅长的“传经送宝”了。
“小李啊,你刚搬来,阿姨跟你说个事儿。你住我对门,咱们以后就是邻居了。隔壁这家,你可得留点心。
我拎着购物袋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我知道,她的“好戏”要开场了。
果然,只听张姐用那种自以为很小声、其实整个楼道都听得见的音量说:“这家女主人啊,叫林晚。前阵子刚离婚,自己带着个孩子,也是不容易。不过啊,这人……
啧啧,有点说不好。”
新邻居小李有些尴尬,勉强笑了笑:“阿姨,邻里之间,和睦相处就好。”
“话是这么说,但你不知道啊!”张姐的兴致更高了,“她之前请了个育儿嫂,一个月一万块呢!
你说说,多大的派头!那育儿嫂人特别好,手脚又麻利,每次帮她家搞完卫生,都顺手把我们家走廊也拖得干干净净,有时候看我买的菜多,还帮我拎上楼呢!
她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惋惜和不满:“结果呢?她男人一失业,她转头就把人家给辞了!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把人辞了,我们家这不也跟着不方便了嘛!你说,她但凡考虑一下邻居,多付一个月工资让人家干完,我们也不至于……”
听到这里,我心里已经没有一丝波澜了。换做是以前,我可能会气得冲出去跟她理论,会觉得委屈,会想跟所有人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
可现在,我只是觉得有点好笑。
有些人就是这样,她的世界里只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所有的好事都该她占着,所有的方便都该给她开着。别人的难处和苦衷,她一概不管,也看不见。在她的逻辑里,我花钱请的育儿嫂,理所应当也该服务她。
我辞退育儿嫂,错的不是我的家庭遭遇变故,而是我“不懂事”,断了她的免费劳力。
我没有出去,也没有出声。
我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听着张姐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添油加醋地又说了一遍。那个新来的姑娘小李,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礼貌,逐渐变得有些不耐烦和疏离。
“阿姨,我这边还有点忙,得进去收拾一下,就不跟您多聊了。”小李找了个借口,想要结束这场对话。
“哎,别急着走啊,我跟你说,她那个前夫……”
张姐还想继续,小李已经转身进了屋,客气地说了句“阿姨再见”,然后轻轻地关上了门。
楼道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张姐一个人碰了一鼻子灰,大概也觉得没趣,悻悻地“哼”了一声,也转身回了自己家。
我这才拿出钥匙,轻轻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打开了家门。
屋里,坨坨正在客厅的地垫上专心致志地搭着积木,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冲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妈妈,你回来啦!”
“回来啦,宝贝。”我走过去,把他抱进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
那一刻,门外的喧嚣和议论,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不真切。我关上门,把那些与我无关的是非,彻底隔绝在了外面。
我忽然明白了,真正的安宁,不是让所有人都理解你,也不是去跟每一个误解你的人较劲。而是当你知道自己是谁,要去向哪里的时候,外界的那些声音,就再也无法伤害到你了。
它们就像路边的噪音,你走过去了,也就听不见了。
真正的强大,不是去躲避生活中的麻烦,而是当你身处麻烦之中,依然拥有不怕麻烦的底气和从容转身的勇气。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