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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麦浪已经开始泛黄。太皇河自西北向东南流淌,两岸散落着李村、丘村、王村、张村几个大庄子。徐瓦子站在李村土圩墙上,望着一片片等待收割的麦田,心里沉甸甸的。

半个月前,刘敢子率残部流窜至此,足有千把人,个个凶悍,专拣富户劫掠。消息传来,几个大村连夜商议,决定关闭圩门,组织青壮防守。

徐瓦子今年四十多岁,是个黑瘦矮小的庄稼人。老婆多年前就病逝了,家中只有个十五六岁的儿子狗儿。他家只有三亩薄田,农闲时就去王路甲的豆腐坊帮工。这次义军来,王路甲早早带着陶瓷儿往洪泽湖去了,走前还来劝徐瓦子同去。

“瓦子哥,跟我走吧,听说那些贼兵凶得很!”徐瓦子摇摇头:“我没什么家当,逃出去也是挨饿。再说狗儿还小,经不起折腾!”

就这样,徐瓦子留在了李村。村里七百多户人家,村外土圩墙和王村的圩墙连在一起,两村在圩墙内聚集了两千多口人。徐瓦子住的茅屋靠近圩墙东门,左右邻居是陈攒金和大树两家。

陈攒金是地主李春生家的佃户,租着二十亩好地,家里较殷实。他本也可以跟主家女眷一起南下,却执意留下,说是要跟主家共患难。徐瓦子心里明白,陈攒金是怕走了之后,地被人占了去。

“铛铛铛!!”

李村祠堂前的钟声响起,天刚蒙蒙亮。徐瓦子从床上爬起,狗儿还在睡梦中蜷缩着。他披上打补丁的褂子,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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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生接口道:“公中粮食充足,各家不必担心。只要咱们守住圩子,贼兵无粮,撑不了几天!”

徐瓦子被分在后勤队,负责给守圩的人送水送饭。这活计适合他,瘦小个子扛不动大刀,但挑两桶水还是行的。后勤队一共八个人,大多是些老弱或像他这样体格单薄的。

早饭后,徐瓦子挑着两只木桶去井边打水。井边已经排了长队,女人们低声议论着,脸上带着忧虑。

“听说刘村前日被抢了,杀了三个人!”

徐瓦子默默听着,打好水往圩墙走去。土圩墙有一丈多高,墙根厚实,是祖辈为防水患修筑的。

“瓦子叔,来水了!”圩墙上的后生们欢呼起来。

徐瓦子咧嘴一笑,舀起一瓢水递过去。暮春天气已经开始热了,守在圩墙上日头毒辣,水最是金贵。

“看见什么没有?”他问。

后生摇摇头:“远处有几股烟,不知道是贼兵放火还是农家做饭!”

徐瓦子眯眼望去,平原尽头确实有几缕青烟袅袅升起。他心里一紧,想起自己那三亩麦田。再过十来天就能收了,若被贼兵糟蹋,这一年就白忙活了。

“瓦子,发什么愣?”

徐瓦子回头,见陈攒金带着巡逻队过来。陈攒金比徐瓦子高半头,方脸膛,穿着件半新的蓝布衫,在一群破衣烂衫的佃户中显得格外体面。

“看看麦子,”徐瓦子叹口气,“快能收了!”

“放心,贼兵待不长,”陈攒金信心满满,“李老爷说了,官府已经派兵来剿,顶多三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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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瓦子点点头,心里却不那么踏实。官府的话,十句有九句是虚的。他挑着空桶往回走,路过祠堂时,看见里面热气腾腾。大树媳妇葵花和几个妇人正在做大锅饭,今日是玉米糊糊掺野菜,稠稠的一大锅。

午饭时,所有人都在祠堂前空地上吃。徐瓦子领了自己和狗儿的两份,找棵老槐树下坐着。狗儿已经来了,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一碗糊糊几口就见了底。

“爹,咱家的麦子……”

“吃你的饭,”徐瓦子打断儿子,“麦子的事不用你操心!”

正吃着,大树端着碗过来坐下。大树人如其名,又高又壮,一张憨厚的圆脸晒得黝黑。

“瓦子哥,攒金哥,”大树压低声音,“今天早上,我在王老爷身边听见,北边庄子有人逃过来,说贼兵在那边抢粮,见什么拿什么!”

陈攒金皱眉:“咱们圩墙结实,他们攻不进来!”

“攻是攻不进来,”徐瓦子说,“就怕他们把麦子糟蹋了。我那三亩,可是全家一年的口粮!”

大树扒拉完最后一口糊糊:“王老爷说了,只要圩子守住,人在粮在。外头的麦子,等贼兵退了再说!”

下午,徐瓦子继续挑水。天气越来越热,圩墙上的人需要更多水。他挑着担子来回走了七八趟,肩膀磨得生疼。队里的老孙头看他辛苦,递过来一块破布垫在肩上。

“谢了孙伯!”

“客气啥,”老孙头六十多了,胡子花白,“这日子啊,一天天过。我小时候也经历过匪乱,比这还厉害呢,最后不也熬过来了?”

徐瓦子点点头,心里稍微宽慰些。是啊,日子总得过下去。

“乡亲们,”李春生提高声音,“这是为了万全。贼兵虽未攻城,但不可不防!”

徐瓦子算算,自己在后勤队,夜间不用值守,倒是省心。他看向陈攒金和大树,两人都神色严肃,显然夜间任务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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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三家男人聚在徐瓦子屋前的空地上。陈攒金带来一小把炒豆子,三人分着吃。豆子炒得焦香,嚼在嘴里嘎嘣响,是这些天来最好的零嘴。

“我今天巡逻时,在圩墙东北角看见远处有火光,”陈攒金压低声音,“应该是贼兵的营火,离咱们不过五六里!”

大树紧张起来:“他们会不会夜里偷袭?”

“王老爷也担心这个,”陈攒金说,“所以要加强夜巡。我那一队,今晚子时开始,巡两个时辰!”

徐瓦子问:“大树,你呢?”

“我在王老爷身边,随时待命。”大树憨憨一笑,“不过王老爷体恤,让我们轮流休息!”

“王老爷仁义!”徐瓦子感叹。

“李老爷也不差,”陈攒金忙说,“今日也添了五石!”

徐瓦子笑笑,不再多说。他知道陈攒金最听不得人说李春生半点不好。

夜深了,三人各自回家。徐瓦子躺在床上,屋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还有巡逻队规律的脚步声。这些声音让他感到安心,圩墙还在,村子还在,人都在。

第二天,日子照旧。徐瓦子一早起来挑水,发现井边排队的人比往日更多。一问才知道,祠堂决定每日多烧一锅热水,让守夜的人回来能擦把脸。这是李春生提议的,说是体恤辛劳。

上午挑水时,徐瓦子在圩墙上多待了会儿。他看见远处麦田里,有几个黑影在移动。守圩的后生说,那是贼兵的探子,已经在那儿转悠一早上了。

“他们想干什么?”徐瓦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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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呢,”后生摇摇头,“可能是看咱们圩子里有多少人,多少粮!”

徐瓦子心里一紧。贼兵越是摸清底细,越不好对付。

下午,徐瓦子继续挑水。路过祠堂时,看见里面正在分发什么东西。老孙头叫住他:“瓦子,来领艾草!”

“艾草?”

“嗯,李老爷让分的,说是熏蚊子。五月了,蚊子多,守夜的人被叮得厉害!”

徐瓦子领了一捆艾草,想着晚上点在屋里。狗儿最招蚊子,往年这时候,腿上全是包。

傍晚,三人又聚在一起。陈攒金一脸疲惫,显然白天巡逻不轻松。

“今天贼兵探子来得更勤了,”他说,“圩墙四面都有,骑马转悠!”

大树点头:“王老爷也看见了,说贼兵可能在琢磨怎么攻进来。”

“咱们圩墙结实,他们攻不破。”徐瓦子说,但心里也没底。

“攻是攻不破,”陈攒金叹口气,“就怕围久了,外头麦子收不回来!”

这是所有人的心病。麦子熟了不收,一场雨就可能烂在地里。可贼兵在外头,谁也不敢出去。

夜里,徐瓦子点了艾草。青烟袅袅升起,带着特有的香气。狗儿睡得很香,没有被蚊子咬醒。徐瓦子却睡不着,听着外面的更鼓声,想着外头那三亩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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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第四天,日子一天天过去。贼兵没有进攻,但探子越来越多。圩墙上的人也越来越紧张,徐瓦子每日挑水送饭,看见守圩的后生们眼睛熬得通红,心里不是滋味。

下午挑水时,徐瓦子听见圩墙上的后生在议论。

“听说贼兵有云梯!”

“怕什么,咱们有滚油。”

徐瓦子心里发慌。他加快脚步,一趟趟挑水,仿佛多挑一桶水,就能多一分守住圩子的希望。

傍晚聚在一起时,陈攒金的话证实了这些传言。

“李老爷今天让我们准备了更多石头,还烧了几大锅开水!”他说,“贼兵要是敢爬墙,就浇下去!”

徐瓦子看着两个邻居,忽然觉得他们有些陌生。陈攒金平日里最是计较,此刻却一脸决然。大树平时憨厚老实,此刻眼神坚定。圩墙把这些平日里各自忙碌的庄稼人,拧成了一股绳。

“我虽然在后厨,”徐瓦子说,“但需要时,我也能上墙!”

陈攒金拍拍他的肩:“知道你有心。不过后勤也重要,没饭吃,谁有力气守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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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徐瓦子又点了艾草。狗儿已经睡了,他坐在门槛上,望着夜空。星星很亮,银河横跨天际。这样的夜晚,本该是摇着蒲扇乘凉的时候,此刻却人人警惕,生怕黑暗中杀出贼兵。

更鼓敲过三更时,圩墙北面忽然传来锣声!徐瓦子一跃而起,抓起床边的扁担就往外冲。街上已经挤满了人,大家都往北墙跑。月光下,只见北墙外火光点点,贼兵果然来了!

“上墙!上墙!”王忠勤的喊声传来。

徐瓦子跟着人群爬上土阶,趴在墙垛后往外看。只见墙外几十个火把晃动,贼兵推着几架简陋的梯子,正往圩墙靠近。

“准备!”李巡检站在墙头,声音沉稳。

“放!”

十几支箭射出去,贼兵中有人惨叫倒地。但更多的人继续往前冲,梯子搭上了圩墙。

“倒开水!”

几大锅开水浇下去,惨叫声响成一片。贼兵攻势稍缓,但很快又冲上来。

徐瓦子看得心惊胆战。他看见大树挥舞长矛,将一个爬上墙头的贼兵捅下去。看见陈攒金带着人往下扔石头,砸得贼兵头破血流。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贼兵终于退去。圩墙上点起火把清点,伤了七八个人,好在都不重。贼兵留下了十几具尸体,还有几架破梯子。

王世昌和李守仁这两个大财主挨个慰问伤者,又让人煮姜汤给守墙的人驱寒。徐瓦子回到后勤队,帮忙烧水熬汤。

天亮时,一切恢复平静。但圩墙外那十几具尸体提醒着人们,危险并未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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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亲们,”李春生站在祠堂前,“昨夜咱们守住了,贼兵知道咱们厉害,短期内不敢再来。但是,不能松懈!”

徐瓦子喝着糊糊,心里五味杂陈。守是守住了,可外头的麦子怎么办?贼兵不退,麦子收不回来,明年吃什么?

这天下午,他挑水时在圩墙上多待了会儿。远处麦田里,麦穗越来越黄,眼看就要熟透了。几个贼兵在田边晃悠,不时弯腰揪一把麦穗,放在嘴里嚼。

徐瓦子看得心头滴血。那是粮食啊,是他们一年的心血。

傍晚,三人聚在一起时,都沉默着。最后还是陈攒金先开口:“我那片麦子,今天看见被贼兵糟蹋了一片!”

大树也说:“王村那边的地更远,估计早就没了!”

徐瓦子没说话,只是望着西沉的太阳。余晖照在圩墙上,给土墙镀上一层金色。墙内炊烟袅袅,墙外麦浪滚滚,这本该是最安宁的黄昏,此刻却笼罩在无形的紧张中。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贼兵没有再来攻城,但探子依旧在周围转悠。圩墙内的人们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早起集合,分工值守,祠堂吃饭,夜里巡逻。粮食还够吃,水井也不干,日子虽紧绷,却也还能过。

三人这天晚上又坐在徐瓦子屋前,陈攒金带来一小壶酒,说是李春生赏的,犒劳他这些天巡逻辛苦。

“李老爷说,官府援兵就快到了!”陈攒金倒着酒,脸上有了笑意。

大树也说:“王老爷也这么说,让咱们再坚持几天!”

徐瓦子接过破碗,喝了一小口。酒很辣,但下肚后暖洋洋的。他看着两个邻居,忽然觉得,有这样的邻里,有这样的圩墙,有这样的日子,也许真能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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