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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骨和棒骨(筒骨,大骨),还可以加猪前蹄,洗净,用姜葱料酒加水煮开,撇去浮沫,然后捞出用温水洗净备用。锅里烧热,放入干净骨头稍微煸炒一下至焦黄,加开水和姜片一起进瓦煲,用大火煨至汤浓白,再放入切段的粉莲藕和少许猪油同煨一小时。最后关火前撒盐巴和葱花,也可以放少许白胡椒粉。汤香,肉软,藕绵密顺滑,回味无穷。

印象中,1989年冬天,在武汉吃的每一顿饭都有排骨莲藕汤,莲藕汤都是这样煨的。虽然天天喝莲藕汤,却毫无厌倦感,只觉得武汉的莲藕汤无疑是汤中的极品。莲藕如此软糯芬芳,在浓郁的骨头汤里演绎出属于湖北的感觉。武汉的排骨莲藕汤和广东的猪骨莲藕汤不一样,广东的配料更多一点,比如放蜜枣,墨鱼干,花生。以小火慢炖为方法,味道上不以浓厚取胜,而是层次多种,层层递进,因此藕汤的气势,没有武汉的汤那么恢宏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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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为AI生成

1989年冬天,我上初三,寒假随父母第一次来到武汉。那样真正触手可及的寒冬,对于广东过来的我而言,还是第一次。每天早上需要穿厚厚的几层衣服,裤子也是,帽子围巾手套都缺一不可,晚上睡觉也要留两层。即便是在屋子里坐着的时候,手要不就揣兜里,要不就夹在两腿之间,每个人都自然而然地微微蜷着身体,脖子和肩膀也缩起来,像书里写的寒号鸟。

而在所有这些以哆哆嗦嗦为主的记忆中,最温暖的莫过于两种食物:一碗香气扑鼻的莲藕汤,和一个甜到入心的烤白薯。汤是流体,烤白薯是扎实的。武汉街头的烤白薯也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甜的烤白薯,没有之一。当手上捧着一个热乎乎的白薯,它的外皮被烤得焦香扑鼻,并且黏腻的糖浆如火山熔岩那样流溢,这一刻,其意义远远超过了吃本身,更多的是“此刻拥有”。

莲藕汤和烤白薯的共通之处是“香热”。不仅捧在手里的时候,让人感觉到香热,吃到嘴里,也是香热的,直到进了肚子里,还是香热的。这一溜儿的香气扑鼻的暖流,满足了从眼睛到鼻子,从嘴巴到胃的渴望,流经腹部的时候又绕了一个圈,从后背脊骨升上来,袅袅地回到脖子后,让人不禁长呵出一口香气,身体也开始自然而然地舒展开来。

在那个似乎有点阴霾的凄冷的冬天,武汉的排骨莲藕汤和街边的烤红薯烙印了我,以致很多年以来我都认为,一个合格的情人或知己,就应该是冬天里的一碗莲藕汤,或者一个烤红薯那样的感觉。让我渴望,让我满足,让我舒展,让我温暖,让我终生难忘。

我的父亲母亲是在武汉读的大学,母亲武汉大学,父亲华中工学院。因此珞珈山和喻家山自然是他们当年的寄情之处。在武汉的那年冬天,我和我弟都年纪不大,还不懂“日暮乡关何处是”,只能够勉强记得吃了什么,大概玩了什么,也算不错了。还是很感谢父母的兴之所至,他们要回母校去见同学,于是那年冬天带上我和弟弟,似乎是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到了武汉。

那个清早,母亲的挚友H叔叔带着他的学生,在拥挤的火车站接我们。由于年代久远,已不记得他们说过什么,只记得握手,寒暄,提行李,有人牵着我们的手,穿过人流,一切如无声的电影。

又是很多年过去了。现在我也懂得了分别和重逢意味着什么。仿佛和人生中一次次说走就走的旅行有关。有些人一直等你,而有些人先走了。

H叔叔的女儿,小H,就是先走了的其中一个。我俩的父母是好友,而她也曾是我的好友。初中时,我们还在书信中讨论,我们这样的交往,这算不算“世交”。后来我们一致认为,只有连我们的孩子也成了好友,才能称得上是“世交”,并约定了要一直这样通信下去,就像我们的父母亲们。

我在信里写广东的食物,写“打边炉”,她则在信里写武汉的食物,写“菜薹”。我极尽描述之能事,来证明“吃在广东”;她则描写莲藕汤和烤白薯,“我们这里的排骨莲藕汤是世界上最好喝的。我们这里的烤白薯也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不信你就找找看”。在信里我们无话不谈。小H的皮肤很白皙,嘴唇薄而红,这使我妒忌。然而她的眼睛细长,还是单眼皮,又令我安慰,因为我是双眼皮。

那年央视还在播《红楼梦》,我总觉得她可以在大观园里演个什么角色。我在信里这样写过,她表示自己不漂亮,所以“演不了”。但她回信里有一句这样的:“你们广东人太黑了,更加演不了。”收到信时,我有点不开心。那是少女最敏感最细腻的青春期,可以为了某一句话而奋不顾身。

她比我小一岁,在十多年前结束了她自己的生命,就在武汉大学里,在一个初春的早上。接到消息的时候,我内心一片茫然。从此,我就不想再回忆和武汉有关的一切了。但我来不及告诉她,的确,如今的我虽然去过了很多地方,关于排骨莲藕汤和烤白薯,她是对的,我没有在别处找到过味道更好的。

冬天的长江,似乎是有一层雾霭的,桥两头的龟山蛇山在雾里朦朦胧胧。只记得在长江大桥边的黄鹤楼下,小H的母亲考我和她的古诗,“晴川历历汉阳树,下一句是什么?”我俩争着回答:“芳草萋萋鹦鹉洲!”……那一天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我们在黄鹤楼前面大街上,共享过一条烤白薯。

路边,汽油桶改的烤炉里,烤白薯的香气热烈地吸引着我们。“选大的,皮烤焦了,裂开的,”她母亲对我们说,“要几乎能看得见里面的肉的。”

“皮开肉绽!”我立即抢答。

“不,是心花怒放。”小H有她的观点。懊恼她的意境比我略胜一筹,但我又不想承认。

好几年下来,我们在很多方面都不相上下,观点很少有一致的时候。信纸上的角力,终于在一次通信里爆发,似乎因为什么而争论,彼此都因为无法耐心等待对方的回信,而提前把所有的观点,都子弹一样向对方扫射出去,希望信纸带着这份铿锵,将对方的骄傲击败。少女的不屈不挠如同暗器,打击着从对方身上折射出来的自己。此后,我们渐渐就断了联系。

我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是高中毕业前,里面有一句话,“又及:还是觉得,我们广东的莲藕汤和煨番薯,比你们武汉的好吃多了。”而这封信我并没有寄出,那时的我,忙于备战高考,忙于赶上自己狼狈不堪的青春期尾班车。于是,和很多人一样,在成长的路上,有了很多失散的人,并且失散得莫名其妙,并没有一丝预兆。

2016年深秋,我母亲有事需要回一趟武汉,依然是去见H叔叔他们,我陪她坐高铁去。随着列车北上,秋意越浓,到达武汉的时候,是个阴雨天,厚重的乌云使人提前感受到了冬天的寒冷。我曾经以为,这辈子我也许不会再去武汉了。就像遇人,择城,当我选择不再回到某一个地方的时候,也必然是因为我不再希望和属于那里的某人相遇。回不去的地方还有好些,因为记忆中的人,是不能回去见的。

冷雨绵绵的下午,我和母亲都饥肠辘辘,似乎等不到晚餐。于是打着伞,互相搀扶着,走出酒店,走上大街,拐进旁边的小巷,来到一家普普通通的餐馆前。由于并不是饭点,就试探着问:有没有莲藕汤。店家说有,不一会儿就端上来一大锅热气腾腾的,记忆中的排骨莲藕汤。桌子中间点起火锅,让浓厚的藕汤,细细地在眼前沸腾着。

店家摆上两副碗筷汤匙,又给热汤里撒了一把葱花,香气氤氲缭绕。我和母亲,在这个小小的店里,就这样和几十年前的自己重逢了。藕汤的热气蒸熏得我两眼发热,那无法忘怀的暖流,又重新流经了我的全身。一种“终于回来了”的熟悉感觉,无法用言语形容。

“妈,这个时候,会有烤白薯吗?天气还不够冷,记得那年在武汉时是春节,才吃上烤白薯。我和小H分着吃了一条,特别好吃。”我问母亲。

“等下找找看咯!”母亲说。我点点头。吃完藕汤,结了账,心满意足离开小店。刚刚出门,正准备打伞,有人来来往往,正在避让,忽然,一阵烤白薯的香味穿越雨雾和下午的昏暗而来。我循着香味传来的地方,伸长脖子四处寻找。

“在那里!”母亲用伞尖指了指我的右边。定睛一看,果然路边是一个阳伞下的汽油桶,有人正把里面的烤白薯拿上来摆开。我走上去,指着一个烤得“皮开肉绽”的,不,“心花怒放”的。是很大的一个,虽然我只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但是正如母亲说的,“你的武汉记忆圆满了”。

她只知道我惦记武汉的某一些,却不知道另一些。而对于有些事情和人的惦记,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原因的。我特意来和它们,她们告别。曾经非常相信这世上一定有着“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痴情,并敢于提出“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的念想。长大后才知道,那些都是骗人的。再深刻的印象,也难免会淡化。而所有的记忆中,专属于一种食物的味道,竟然是最无法磨灭的。这是我一直参不透的事情,就连科学也无法解释。

于是我就放弃了问为什么,我只安心去感受。相信每一种食物,每一种味道,都是为了带给我某一种生命的体验而来。每个人都是从无到有,再从有到无,从泥土中来,再回到泥土中去,这么自然而然的事情,我为何不安心地去享受这一过程呢?

我可以在这所有的味道中,去念念不忘,然后在念念不忘中坚强不屈,再在坚强不屈中,一往无前。

原标题:《武汉的味道让我念念不忘,一往无前 | 吴小新》

栏目主编:舒明

文字编辑:张滢莹

本文作者:吴小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