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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新闻网讯(记者孙宇佳)太行山的二月,春已立,寒未消。8818次列车穿过第三条隧道时,车厢里暖黄色的灯光照在蓝色的座椅上,照在行李架上塞满年货的蛇皮袋上,照在孩子递给赵利红的那包辣条上。
那包辣条被攥在小手里很久了,塑料包装被体温焐得发软。家住大营镇的十岁男孩明哲每周都坐这趟车去县里上学,这学期的期末考试,他考了个好成绩。列车在站台停稳时,他踮起脚,把辣条塞进赵利红手里:“留给姐姐吃的。”
这是8818/7次列车运行的第35个腊月。从太原到灵丘,305公里,停靠16个客运站和19个乘降所(点)。在中国高铁网络以“八纵八横”重塑时空认知的时代,这趟公益“慢火车”仍以平均不到四十公里的时速,在重峦叠嶂间划出一道温柔的弧线。
移动的村庄
列车长吴林记得清楚,1991年这趟车刚开行时,硬座车厢里挤满了进城卖山货的农民。麻袋里的核桃、花椒、小米堆在过道,车厢里弥漫着尘土、汗水和冬天燃煤锅炉特有的气味。
现在车厢干净了许多。2025年初,这趟车升级换型为25G型空调客车,夏天有凉风,冬天有稳定的暖气。但吴林有时会觉得,少了点过去那种可以拉开窗户、直接闻到泥土和庄稼味道的感觉。车速没怎么变,停靠的站也几乎没有变化。有些小站一天只有这一趟车停,站台上总有人在等。
孟剑琴在车上工作了33年。她经历了从烧煤取暖、靠风扇降温的绿皮车,到如今四季如春的空调车的全过程。她能从乘客的行李判断时节:春天是树苗和菜籽,夏天是西瓜和甜瓜,秋天是成筐的苹果和玉米,冬天则是满满当当的年货。红色塑料袋装着对联、福字、糖果,偶尔能看见包装精美的点心盒。
“姑娘,今天是你上班啊?”每到繁峙站,杨大爷总会在上车的人群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旦看见孟剑琴,他脸上的皱纹便舒展开来。若是遇不上,他会“失落好一阵”。有段时间没碰上,他给孟剑琴发过微信:“时间长了没见侄女,我坐了两次火车了也没遇见过,还在跑车上班吗?”孟剑琴得闲时总会和杨大爷聊几句,聊聊琐事,聊聊播种和收成。
车过五台山站时,阳光正是和煦的时候。金色的光斜射进车厢,照在打盹的老人脸上,照在玩手机游戏的少年屏幕上,照在赵利红正在批改的数学作业本上。她是8818次列车乘务员里唯一的90后大学生,辅导孩子功课成了她的“隐形职责”。有时是解一道数学题,有时是教一首儿歌,有时只是陪着读一篇课文。
“他们叫我姐姐,但其实有些孩子的父母,年纪比我还小。”赵利红笑着说。
时间的褶皱
孙志彬是在这趟车上长大的。
2002年正月十五,他第一次独自坐8817次列车去太原求学,19.5元的票价是父亲咬牙掏的。“那时候想着,一定要学出个名堂来。”后面的五年,8818次和8817次列车成了他往返家校的“专属校车”。
命运的红线也系在这趟慢车上。某次旅程,孙志彬在车上偶遇了一位相识的女同学。她从吕梁上车,一路穿过太原、阳曲、忻州,窗外的山峦一节一节往后退。他们聊了一路,聊学业,聊家乡,聊这趟能把“山西的山山水水都串起来”的慢车。后来,姑娘成了他的妻子。
2006年,孙志彬怀着“灵丘的孩子也需要好老师”的信念回到家乡,依然是这趟车送他回去。
现在他在灵丘县第七中学教英语,有两个孩子。每年,他们一家四口都会乘坐这趟车走出大山,看看外面的世界。车窗外的风景变了又没变——山还是那些山,但山脚下的土坯房渐渐少了,红砖楼房多了起来;盘山公路从砂石路变成水泥路,偶尔能看见太阳能电池板在坡地上反光。
“它就像一位忠实的老友,陪伴我走过人生的不同阶段。”孙志彬说。
车上的时间流速似乎是不一样的。智能手机尚未普及的年代,乘客们会聊天、打牌、分享食物。一个苹果可以分给半个车厢的人,一句问话能引来七八个回应。现在多数人低着头看屏幕,但某种默契还在——到站时,总会有人提醒睡着的邻座;行李多的,总会有人搭把手。
吴林观察过,五十岁以上的人是这趟车最稳定的乘客群体之一。他们不赶时间,或者说,他们的时间本来就不以分钟计算。春种秋收,婚丧嫁娶,节气更迭——这些才是他们的刻度。
即将到站的
今年是孟剑琴值乘的最后一个春运。
她记得刚上班时,车上没有电茶炉,列车员要一壶一壶地烧水供水;冬天锅炉烧煤,乘务员得半夜起来添煤,脸上有时会蹭上煤灰。“那时候觉得苦。”她说,“现在想想,都是故事。”
退休后最舍不得什么?孟剑琴想了想:“大概是这些老人。”杨大爷这样的乘客,她服务了三十多年,从叫“小孟”到叫“闺女”,再到“你就像我亲侄女”。她知道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谁家的孙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果园今年收成好。
“只有我把他们当亲人,他们才不会把我当外人。”这是孟剑琴的服务哲学,朴素得像太行山上的石头。
赵利红正在学习这种哲学。她大学学的是旅游管理,原本想象的工作是在星级酒店或景区,分配到慢火车上时,她失望过。但现在她觉得,这可能是最好的安排——在这样一个加速时代,她有幸守护着一处“慢空间”。
新闻里常说“铁路是国民经济的‘大动脉’”,赵利红说:“那我们这些乘务员,应该就像毛细血管吧。”
鸣笛向前
8818次列车上挤满了返乡的人,行李比平时多了一倍。打工回来的年轻人拖着拉杆箱,箱子上绑着给父母买的新棉被;在城里帮子女带孩子的老人抱着孙子,手里是儿童玩具和零食;还有大学生,耳机里听着流行歌,眼睛望向窗外熟悉的群山。
赵利红在车厢里穿梭,帮人放行李,给孩子找座位。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哭闹着要回家,她变魔术般从口袋里掏出棒棒糖,女孩破涕为笑,母亲连声道谢。
孟剑琴在餐车接了一杯热水,递给刚落座的一位老人。“天冷,喝口热乎的舒服。”她说。
窗外,阵阵寒风掠过树梢,卷起轻微的尘土。远处的高速公路上,归家的车辆汇成流动的河。更远的山脊线上,风力发电机的叶片缓缓旋转,红色的警示灯明明灭灭。
14:36,列车准点抵达灵丘站。
最后一拨乘客下车后,站台渐渐安静下来。孟剑琴站在车门口,目送他们走远。有人回头朝她挥挥手,她也挥一挥。
乘务员们开始对车厢进行全面整备,清扫地面、整理座椅、检查设备,为明早的出发做准备。这些动作她们重复了一年又一年,熟练得像呼吸。
明天早上9:02,这趟车将变更为8817次,从灵丘开往太原。从燃煤烧水的绿皮车时代,驶入恒温洁净的空调车时代,它变了模样,却没变内核。又会有一群人在站台上等待,又会有一包辣条被悄悄塞进行李,又会有一个故事开始或继续。
列车静静地停在轨道上,像一头温顺的巨兽在黑暗中呼吸。再过十几个小时,它将再次鸣笛,穿行在太行山的清晨里。就像这山里的日子,就像那些在站台上等待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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