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两天就过年了。
在长白山南景区海拔1200多米至2540多米的苍茫林海与高山苔原带之间——长白山边境管理支队横山边境检查站，民警们贴上了窗花，挂起了红灯笼。腊月二十六清晨，4名民警全副武装，准备执行除夕前的最后一次巡逻任务。
靠近铁丝网的边境线上，积攒了一冬的雪给大地覆上厚厚的白被，最深的地方，身高一米八七的记者一脚踩进去，雪几乎没过腰间。
这里，是吉林出入境边防检查总站海拔最高、条件最艰苦、边境形势最复杂的边境检查站之一，也是民警们口中“离星星最近的地方”。他们守护着28.83公里的边境线——而巡逻的实际路程是42公里。这不仅是一次次漫长的跋涉，更是对越境、盗猎、走私行为的日夜防范，是对美丽的长白山南景区秩序的维护，是对这片土地安宁与热闹的守望。
十个人的兄弟连
横山边境检查站过年值班留守的10个人来自四川、江苏、河南、河北、山东、黑龙江等地，天南海北的他们组成了一个特殊的大家庭。教导员黄义和站长王广远是站里的“老大哥”，“我俩跟大家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跟媳妇孩子都长。我们十个人，就是兄弟。”
去年末，00后警员——来自河南新野的乔俊辉报到了。“我是个艺术生，当年留过染红的长发，喜欢打架子鼓，但我特别想当警察！”通过国考招录实现理想后，小乔剪短头发，穿上警服，走进了长白山。
黄义很快给新来的小兄弟定了位：学习无人机操作、视频剪辑。“长白山太美了，好山好水好故事。我希望你们年轻人能把这里的景色和故事讲给世界听。”作为教导员，黄义“管得很宽”——他要求每个人至少要有一技傍身，每个岗位都要一专多能。“善战者无赫赫战功，戍边无小事。随着时代和科技发展，我们需要多层次的复合型人才。凡事想在前头，才能守好边疆。”
千里奔赴的贤内助
十几年来，横山边境检查站的驻边条件越来越好，不变的是孤独寂寞。面对“这么多年有啥娱乐活动”的提问，大家都露出憨笑，黄义说：“如果打破无聊就算娱乐，那我得感谢这里的孤独。我不想把时间耗在刷游戏、打台球上，因为“无聊”，我把劲儿铆在了学习上，啃下了‘天下第一考’——国家法律职业资格考试。”
其实，他的动力有一半来自家庭。黄义是“川娃子”，妻子王荣香是“闽妹子”。2005年他来吉林戍边，2011年两人在四川结婚。2015年，妻子放弃城市优渥的生活和工作，带着两个孩子跨越三千多公里，从四川彭州来到长白山脚下，在距边境检查站150公里的地方筑起了一个小家。妻子道：“公公也是军人，婆婆常说，自己的一辈子都在‘等’——上半生等丈夫，下半生等儿子。我不想等，更不想放弃黄义。他在哪儿，我就去哪儿！他要为祖国站好每一班岗，我就要陪他一起守边疆。”
2025年，黄义家庭获评年度全国“最美家庭”。从普通农家孩子到“无人区”的守边人，黄义内心平静而温暖。“把边境守好，把工作干好，给父母报报平安，照顾好小家庭，感觉就很知足。”
最奢侈的外卖
大雪封山的冬季，物资运送是最大挑战。“我们站的冰箱是全总站最大的，因为物资不是每天都能保障，冬天一周才能送一次。”民警们嘴上说艰苦，但话语和眉眼间却带着笑。
最现实的不便其实是不通邮，网购的快递只能寄到50多公里外最近的县城，民警们托了一家特产店代收。“下山机会不多，快递都成了慢递。有一年‘双十一’，我们的快递把人家30多平方米的店快堆满了，老板一个劲儿打电话催我们去取。”大家边回忆边笑。
常人眼中的诸多不便，都成了有趣的谈资，“在这儿工作好啊，包吃包住，想花钱都花不出去，能攒住钱。”
让民警们津津乐道的，还是那次“最贵的外卖”。“有天大伙实在馋烧烤，点了100来块钱的。可烧烤店在50公里外，只能叫出租车送上来。结果，出租车费比烧烤钱还贵。”后来，民警就自学烧烤，每个人已“修炼”成专业的烧烤师傅。
站里有一只9岁老猫，见到记者一行四人，它欢喜地挨个打招呼，黄义解释，猫叫“金豆”，老站长留下的,和人一样，都挺孤独，长年缺少访客，太想见人了。
“记者同志，来，镜头多对着他们点儿……”黄义使劲捅咕身边的赵勇让他抬头、多说话。站里半数民警未婚，现在的姑娘们最在意的是陪伴，戍边必然意味着长久的分离，“黄教”恨不能给每个人都打个征婚广告，把小伙子们“嫁”出去。
深夜里卧谈
临近春节，站里获准回家过年的几个年轻人“嘴角已经笑得压不住了”，这让黄义想起自己当兵第三年才第一次回家探亲的经历：“离家还有几天的路，父母就开始忙活了，不停地打电话问‘到哪儿了’。三年没见，我瘦了20多斤。但那天看到父母的一瞬，我突然觉得一直伟岸的军人父亲矮了一截，老了……”
小乔说，当父亲得知他驻守的地方后，很快在家里挂起了一张自制地图，用箭头从河南直直地标到了“雄鸡的脚尖”——位于长白山上的横山边境检查站。
对家的渴望，永远烙印在每个戍边人心里。离年越近，深夜卧谈的内容就越聚焦回家。而“吃”，是最有味道的主题。
“到家后，第一件事是把一个水煎包溺死在胡辣汤里。”小乔许诺，从河南回来一定要带胡辣汤和烩面。
“咱俩今年又要一起值班，我给你做个家乡菜‘捆蹄’，行不？”江苏淮安的赵勇一向腼腆，话不多，心意都在行动上。
“那我给你做个回锅肉，煮个腊肠。”黄义立刻接话。
都说食物是刻在骨子里的文化DNA。每逢年关，“带什么好吃的回一起驻守的这个‘家’”——成了每个能回家过年的战友都要认真作答的一道题。那些不远千里带回的，不只是吃食，更是家的味道、幸福的形状、团圆的温度，是一方水土里生长出的、深埋心底的情感和记忆。
腊月二十六的夜，关于吃的卧谈，充溢着集体记忆的温暖和彼此支撑的兄弟情。
星空下的交流
腊月二十七，有两个人要启程回家了，大家在长白山冷冽的冬夜里，来了次除夕前最后一场夜观天象。雪山寂寞，人烟稀少，却能望见城市里难得一见的璀璨星河。
“看到那个W没，那是仙后座，那个勺子，就是北斗七星，连接它俩的‘轴心’，就是北极星，一直给人间指引方向。”
斗柄北指，天下皆冬。新的一年来了！
“白天兵看兵，晚上数星星，长夜无聊，我们常结伴看星星。”大家站到雪堆上认真地找星星讨论家的方向。在长白山上，仰望星空的他们，也成了这夜空下最亮的星。
此心安处是吾乡
“今年不回老家过年，给家里寄啥了？”
“还是人参、蓝莓、蜂蜜、灵芝孢子粉呗，这都是咱吉林特产！我年年寄。”
守着长白山的他，知道爸妈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从18岁时坐了三天两夜绿皮火车、第一次感受到东北彻骨寒意的四川少年，变成如今舍不得离开“无人区”的边境检查站教导员，他的青春，完整地献给了长白山。
母亲的思念能跨越千山万水。为了看一眼儿子和孙子孙女，黄义60多岁的母亲，一个不会说普通话、这辈子或许只这一次离开家乡的四川老太太，从四川彭州一路坐车寻来。用与东北人互相听不懂的语言问路，摸索到长白山脚下。
为了解儿子这20年究竟做了什么，老人提出一个请求：想去儿子守护的界碑走一走。每次回忆这一幕，黄义都会清晰浮现强抑泪水那刻的感受，他突然就顿悟了“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含义。
横山边防检查站，作为长白山景区“南门”的唯一通道、331国道上797公里处的固定治安卡点，民警们守护着600平方公里的辖区。多年来累计化解游客矛盾纠纷500余起，协助游客查找手机200多部，救援受困车辆30余次，帮助老人、儿童26500余人次，救助国家一、二级保护动物130多次。越境盗采、捕猎等可防性案件得到最大程度的遏制。
“没想过离开吗？”记者问。
“说从来没想过，那肯定是假的。我确实有过多次离开的机会：转改时拿高额转业费回乡、成都律所高薪聘请……但我思来想去，最后都没走。有国才有家。这里的界碑需要人守，这里的游客需要人帮，这里的安全需要人护。20年了，我早已把长白山当作第二故乡。我的心，已经扎在了这片风雪里。”
来源：彩练新闻
作者：贾艳玲 宋方舟 胡晋祎 姜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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