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说“小孩桌还差一个”的时候,我正在给我爸倒茶。

我手没抖,茶也没洒。倒完了,把茶壶放回转盘上,抽了张纸巾擦手。桌上十几双眼睛,有的看我,有的看碗,有的看手机。没人说话。

大伯又补了一句:“坐那边自在,酒啊烟啊的熏不着,菜都一样。”

我妈脸色变了,刚要开口,我按了一下她胳膊。

“行。”我说。

我端着碗过去了。小孩桌在包厢角落,靠门,椅子矮一截,桌布拖到地上。我侄子六岁,侄女四岁,堂哥家儿子五岁。三个人正抢一盘炸鲜奶,抢得满手糖粉。

我坐下的时候,侄子抬头看了我一眼,把炸鲜奶往他那边挪了挪。

我没跟他抢。

这顿饭吃了两个钟头。

大人桌那边敬酒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大伯嗓门最大,每次举杯都要站起来,说什么“咱们老张家”“家族兴旺”“后辈争气”。我爸声音小,我听不清他说什么,只看见他隔一会儿就往我这边瞟一眼。

小孩桌这边没人敬酒。我负责给三个孩子剥虾、挑鱼刺、擦嘴、倒饮料。侄女洒了半杯橙汁在裙子上,我带她去洗手间,烘干机烘了五分钟。回来的时候菜已经换了两轮。

我一口热菜没吃上。

也不是没吃的。凉菜上得早,我夹了两筷子拍黄瓜。后来转盘上那盘糖醋里脊,侄子连盘子端走了,护在怀里,他妈妈隔空喊“给姑姑留一块”,他没理。

我说没事,我不饿。

其实有点饿。早上出门急,就喝了一杯豆浆。想着中午这顿是大席,怎么也能吃饱。没想到坐小孩桌。

坐小孩桌这事,我不陌生。

十二岁以前,每年年夜饭我都坐小孩桌。那时候小孩桌是真热闹,堂兄妹七八个,抢鸡腿、抢饮料、抢最后一块拔丝地瓜。抢完了趴在窗台上看烟花,大人在隔壁划拳,喊得屋顶都要掀了。

后来堂兄妹们陆续结婚,小孩桌的人越来越少。再后来,我成了小孩桌上唯一的大人。

去年我没回来。今年我爸说,你大伯念叨好几回,说你咋不回来过年。我就回来了。

我以为今年能坐大人桌了。

菜上到一半的时候,老板进来了。

是个女的,四十出头,穿件藏青色的羊绒开衫,头发用鲨鱼夹随便一绾。她从后厨那边过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一盘切好的果盘。

我认识她。

不是认识,是我知道她是谁。这家店开了八年,我来过很多次。有时候是自己来,一个人点碗面,坐靠窗的位置。有时候是请客户,订二楼的包间。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开车过来,门口卖烧烤的摊子还在,我就买十串羊肉串,坐在车里吃完。

老板不认识我。这很正常。店大,客多,我一个普通食客,凭什么让人家记住。

她端着果盘,穿过大厅,径直走到小孩桌。

三个孩子已经吃累了,窝在儿童椅里看手机。侄子的脸快贴到屏幕上,我把手机往后拿远一点。他哼哼两声,没反抗。

老板站在我旁边,把果盘放在桌角,然后弯腰,轻声问了一句:

“女士,您是咱们这儿的会员吗?”

我愣了一下。

“我看系统里跳了个通知,说有高级会员今天到店用餐,位置显示是这桌。”她笑了笑,“前台小姑娘新来的,不太熟,不知道该怎么接待,让我过来问一声。”

包厢里突然安静了。

大人桌那边敬酒敬到一半,大伯举着杯,手悬在半空。我爸扭头看着我。我妈把筷子放下了。

我还没说话,老板又开口了:“您是姓周吧?我看会员卡留的名字是周女士。”

我点头。

“那没错了。”她把手里的托盘往前递了递,“这是店里送您的果盘,您看还要不要再加点什么?楼上清风间空着呢,靠窗,安静些,要不给您挪上去?”

我没动。

“不用麻烦了,”我说,“这边挺好。”

老板点点头,没再劝。她把果盘摆好,又把三个孩子的饮料杯续满,退后一步,朝我微微欠了个身,然后走了。

包厢里很安静。

大伯把酒杯放下了。杯底碰在玻璃转盘上,叮的一声。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周啊,这店你常来?”

我没回答。我拿起果盘里的牙签,扎了一块哈密瓜,递给旁边眼巴巴看着的侄女。

“这店的会员不好办吧,”堂哥接话,“我上次想充五千,人家说暂不开放新会员注册,得老会员推荐。”

我把哈密瓜递完,又扎了一块火龙果。

“前几年办的,”我说,“当时门槛低。”

其实不是。这店的会员从来门槛都不低。那年我谈成公司最大一单生意,甲方老总是个嘴刁的南方人,全城的淮扬菜他都不满意,只有这家说还凑合。我连着在这儿请了半个月的饭,最后签完合同,顺道办了张卡。

八年了。卡里还有多少钱,我没查过。

包厢里的气氛变得很奇怪。

大人桌那边没人敬酒了。大伯不再喊“家族兴旺”。我妈开始收拾包,把手机、钥匙、润喉糖一样一样往里放。我爸倒了一杯茶,没喝,就那么端着,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

小孩桌这边,侄子把手机放下,凑过来问我:“姑姑,你是大老板吗?”

我说不是。

“那你为什么能去楼上吃饭?”

我说因为我有卡。

“卡很厉害吗?”

我说不厉害,就是一张塑料片。

他听不懂了,又低头去看手机。

又过了十分钟,我开始收东西。侄女的糖纸、侄子的饮料瓶、桌上没动的几道菜,我让服务员打了包。我妈要过来帮忙,我摆手说不用,我自己来。

站起来的时候,大伯忽然开口了。

“那个……小孩桌坐得惯吧?”

我把打包盒放进塑料袋,系了个结。

“坐得惯。”我说。

“菜都吃上了吧?”

“吃上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还想说点什么。我没等。

“爸,妈,”我拎起塑料袋,“我先回了,明天还得上班。”

我妈站起来,欲言又止。我爸把茶杯放下,嗯了一声。

我往门口走。经过大人桌的时候,余光扫见大伯的脸,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推开门,走廊里空调开得很足,冷风迎面扑过来。我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是我妈。

她追出来,也不说话,就那么跟着我走,一直走到电梯口。电梯到了,门打开,我走进去,她站在门外。

“闺女,”她忽然开口,“你大伯那人……”

“我知道。”我说。

电梯门关上了。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侄女的糖纸还沾在打包盒边上,橙色的,亮晶晶的。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过年,大伯喝多了,把我爸拉到院子里,拍着他肩膀说:“老二,你这闺女行,比小子不差。”

那会儿我八岁,扒着门框偷听。

二十三年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走出去,大堂里暖气很足,前台的小姑娘还在低头整理账单。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认出是刚才老板亲自送果盘的人,赶忙站起来,朝我笑了笑。

我点了下头。

推开门,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不大,细细的,落在台阶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把打包盒放进车后座,坐进驾驶室,发动车子。

雨刮器刮了两下,玻璃干净了。

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发来一条微信,很长,我没点开看。

我关了屏幕,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

车开出去的时候,雨好像大了一点。后视镜里,那家店的招牌还亮着,“清风明月”四个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八年了。

我一次都没上过二楼的包间。

不是上不去。是没想过。

今天老板问我要不要挪上去,我说不用了。不是赌气,是真的不用。

小孩桌也没什么不好。

菜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