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转动的声音在晚上七点响起。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我爸妈,她爸妈,我姐姐一家三口,还有我们五岁的女儿朵朵,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玄关。
林薇推门进来,晒得通红的脸还带着笑意,沙滩裙的裙摆沾着沙粒,手里拎着个贝壳串成的风铃。她哼着歌,低头换鞋,根本没注意到客厅里反常的安静。
“哎呀累死我了,这三天玩得……”她抬起头,话卡在喉咙里。
满屋子的人,或坐或站,像一组沉默的雕塑。朵朵本来在玩积木,看见妈妈,眼睛一亮,刚要喊,被姑姑轻轻捂住了嘴。
林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手里那个色彩鲜艳的贝壳风铃,“啪”一声掉在地上,几片小贝壳摔碎了。
她的目光扫过客厅——看见她爸妈铁青的脸,看见我爸妈摇头叹气,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坐在沙发正中间,三天没怎么合眼,胡子拉碴。我就那么看着她,一句话也没说。
“这……怎么了?”林薇的声音有点发抖,“出什么事了?怎么大家都在?”
没人回答。
我妈终于忍不住,指着墙上的日历,声音发颤:“薇薇,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还记得吗?”
林薇茫然地看着日历。8月17日,上面有个她用荧光笔画的爱心,旁边写着“结婚七周年”。
她的脸“唰”一下白了。
“我……我以为是下周……”她语无伦次,“我手机没电了,我……”
“你手机关机了三天。”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从14号下午到现在。”
这三天,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七十二小时。
14号是她出门的日子。早上她说,大学时最好的闺蜜苏婷失恋了,心情极差,约她去邻市的海边散散心,就住一晚,第二天下午回来。我说好,结婚纪念日快到了,早点回来,我们一起过。
她亲了亲我的脸:“放心啦,就陪陪她。”
那天下午四点,她发来一张海边的照片,两个女人的影子,说“到了”。那是她最后的消息。
15号,结婚纪念日前两天。我打电话,关机。发微信,没回。我想也许海边信号不好。
下午去接朵朵放学,孩子问:“妈妈呢?”我说妈妈陪苏阿姨出去散心了。朵朵撅嘴:“那明天妈妈能回来陪我搭乐高吗?”我说当然能。
晚上七点,电话还是关机。我打给苏婷,也关机。心里开始有点不安,但劝自己,也许就是玩疯了,手机掉水里了。
16号,纪念日前一天。我联系了所有可能知道她们去向的人。苏婷的同事说,她请假三天,但不知道去哪。林薇的其他朋友也都说没联系。
下午,我去了趟派出所。民警听了情况,说成年人失联不到24小时,而且可能是自己关机,建议再等等。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同情:“先回家等吧,也许晚上就联系你了。”
晚上,我爸妈打电话问明天怎么安排。我支吾着说林薇临时有事,可能晚点回来。我妈敏感地问:“你声音不对,吵架了?”我说没有。
其实那时候,我心里已经有了一种冰冷的预感。但我拼命压着它,告诉自己不可能,林薇不是那样的人。
我们结婚七年,感情一直不错。她是爱玩的性子,但有了朵朵后收敛了很多。她说我是她见过最靠谱的男人,给了她安全感。我相信她。
17号,结婚七周年纪念日。早上,朵朵很早就醒了,光着脚跑到我们房间,发现妈妈不在,眼圈立马红了。我哄了半天,说妈妈今天肯定回来。
我请了假,在家等。每隔十分钟看一次手机。上午十点,门铃响了,我冲过去开门——是她爸妈。他们拎着菜和蛋糕,笑呵呵地说来帮我们庆祝。
我只好说实话。
她妈当场就站不稳了,她爸气得脸色发紫:“胡闹!简直胡闹!”
我爸妈也赶来了,姐姐不放心,带着姐夫和孩子也来了。本来应该充满欢笑的纪念日,变成了焦灼的等待和压抑的沉默。
朵朵感觉到气氛不对,一直粘着我。下午,她小声问我:“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抱紧她:“不会的,妈妈最爱朵朵了。”
但说这话时,我心里的裂缝在扩大。
下午四点,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点开,是张照片——海边夕阳下,林薇和一个男人手拉手踩着浪花,笑得无比灿烂。那男人我认识,叫陈宇,她的“男闺蜜”,大学时追过她,这些年一直以朋友身份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
照片拍摄时间显示:8月16日,下午5点23分。
也就是说,昨天下午,在我到处找她的时候,她在海边和另一个男人牵手看夕阳。
我坐在厕所马桶上,看着那张照片,看了整整十分钟。然后我把手机锁屏,洗了把脸,回到客厅。
“有消息了吗?”她妈急切地问。
“没有。”我说,“再等等吧。”
我没给他们看照片。有些事情,不需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晚上六点,我开始布置餐桌。摆上她喜欢的百合花,拿出准备好的礼物——一条她看了很久舍不得买的项链。蛋糕放在中间,插上“7”字蜡烛。
我姐看不下去了,拉我到厨房:“你还等她?那种女人……”
“她是我妻子。”我说,“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七点整,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
现在,她就站在玄关,像个闯错了门的陌生人。
“不是苏婷……”她终于找回了声音,但更虚弱了,“是……是陈宇。他说他也失恋了,我们就一起……”
“手机为什么关机?”我问。
“怕……怕你多想。”她低下头,不敢看我,“我们真的就是普通朋友,散散心……”
“三天?”我姐忍不住了,“散心需要关机三天?林薇,你知道这几天家里急成什么样吗?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林薇的眼泪掉下来:“对不起,我真的忘了日期……海边没信号,我……”
“昨天下午五点半,海边没信号?”我问。
她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惊慌。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张照片,把屏幕转向她。客厅里所有人都看见了——夕阳,海浪,牵手,笑容。
她妈倒抽一口冷气,她爸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不像话!”
林薇脸色惨白如纸,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朵朵这时候挣脱姑姑的手,跑过去抱住她的腿:“妈妈!你去哪儿了!朵朵想你!”
孩子这一声喊,让林薇彻底崩溃了。她跪下来抱住朵朵,号啕大哭:“对不起……妈妈错了……妈妈错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片冰冷的地方,还是没有融化。
“先吃饭吧。”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蛋糕别浪费了。”
那顿结婚纪念日晚餐,吃得像葬礼。除了朵朵偶尔问几句话,大人们都沉默着。林薇坐在我旁边,一直低着头,眼泪掉进碗里。
她父母没吃几口就走了,走前她爸对我说:“小杨,这事是我们家没教育好,对不起你。”
我爸妈和姐姐一家也很快告辞。姐姐临走时拍拍我的肩,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全是不忍。
送走所有人,收拾完餐桌,已经九点多了。朵朵睡着了,我抱她回房间。林薇想跟进来,我轻轻关上了门。
“我们谈谈。”我说。
客厅里只剩我们两个人。贝壳风铃还躺在地上,我把它捡起来,放在茶几上。
“那张照片……”林薇开口,声音嘶哑,“就是一瞬间……他拉我的手,我没立刻甩开……就几秒钟……”
“三天,七十二小时,有很多个‘一瞬间’。”我说,“关机也是一瞬间的决定吗?”
她捂着脸哭。
“杨帆,我真的没做对不起你的事……我就是……就是觉得生活太闷了,每天上班下班带孩子,我想喘口气……”
“所以选择在结婚纪念日,和另一个男人去海边‘喘口气’?”我问,“林薇,我们结婚七年了。你觉得闷,可以跟我说。你想去玩,我可以请假陪你去。但你选择了最伤人的方式。”
她哭得说不出话。
我看着这个我爱了九年的女人。大学时追她,她像只快乐的小鸟,说就喜欢我踏实。求婚时,她哭着说愿意。生朵朵时难产,她在产房里抓着我的手说“老公我怕”,我说“不怕,我在”。
那些画面还那么清晰,可眼前这个人,突然陌生了。
“我需要时间。”我说,“你暂时住客房吧。朵朵明天还要上学,别影响她。”
她猛地抬头,眼睛红肿:“你要分居?杨帆,不至于……我知道错了,我真的……”
“至于。”我打断她,“你关机三天的时候,想过我和朵朵在等你吗?你和他手拉手看夕阳的时候,想过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吗?”
她哑口无言。
那晚,我躺在主卧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旁边空着的位置,七年来第一次空着。
客房里传来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像坏掉的水龙头。
我没有哭。眼泪好像在等待的三天里流干了。现在心里只剩一片荒芜,和很多没有答案的问题——
婚姻是什么?信任破了还能补吗?为了孩子,是不是什么都可以原谅?
三天,七十二小时。足够让一个人消失,也足够让一些东西彻底改变。
贝壳风铃在夜风里轻轻响,声音空洞又遥远。就像某些承诺,听着好听,其实一摔就碎。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客房的门轻轻开了。脚步声停在主卧门口,很久,又慢慢离开。
早晨的阳光照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到从前了。
朵朵醒来第一句话是:“妈妈回来了吗?”
我说回来了。
“那妈妈还会走吗?”
我摸摸她的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婚姻啊,有时候就像在海边堆沙堡。看起来很坚固,其实一个浪头,就什么都没了。而那个和你一起堆沙堡的人,可能正牵着别人的手,在看远处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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